我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咬着手背,蜷缩在床的一角,正对着整面从地面延伸至天花板的落地玻璃,和天空一个颜色的大海朝着天际线的尽头蔓延。
因为没有办法再像以往一样,镇静自若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在我心里迄今为止依旧无法区分是五条还是九条的那个人。
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片刻之前还在和我欢声笑语着讨论如何去‘拷问’九条先生这个‘小白脸’的大家。
……我唯一能面对的,只有那今在永在,时常在无措又失落的时候伴我左右的海与天。
行李已经被礼宾员搬运进了我们的房间,余光瞥见了那个藕粉色的Rimowa大号行李箱上我们的大头贴合照,突然被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我们’这个第一人称复数人称代词刺痛。
在五条悟那里,我明明向来从来都只是绫辻。所以他也向来从来都只是五条学长。
是连彼此称呼名字都生怕逾越的距离。
可我现在竟然已经无比习惯的用起了‘我们’。
太过浓烈而复杂的种种情绪,像一捧失温的火焰化为燃烧的雪,就这样倾盆而下,浸没了我。
我和九条先生……或者说五条学长朝夕相处的过去的这一百天,那些玻璃碎片般的画面一股脑的向我涌来。
我想到了那天在竹下通的甜品店,我是如何哭到哽咽,眼睛红肿,连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五条学长,而当时的我本人就坐在五条学长的怀里,心里却因为想象着他和另一个不存在的女人亲昵的画面而心痛到难以呼吸。
我又想起来我是如何一本正经的……认真严肃的,当着乙骨君的面,递给了他我的副卡。
后来又是如何真的认为自己在包养他,心满意足地领着他去逛各大奢侈品店,用着虽然亲昵却又仿佛施舍一般的态度,把他的半个衣橱都换成了我为他选择的衣物,理所应当地打扮着他,像是在打扮着一个就算不仰望我,也该平视我的普通男友。
而他竟然对于这一切在我看来堪称‘羞辱’的事情上,一丁点破绽都没有露就这样接受了。
陪我演的很开心啊,五条学长。
我甚至都无法分辨此刻自己是尴尬到脚趾蜷缩,大概率可以抠出来一座霍格沃茨城堡把自己埋进斯莱特林的地窖,还是生气他逢场作戏、炉火纯青的演技,骗过了我,是不是也骗过了他自己?
房门开了。
滴的一声脆响,在格外静谧的房间里他的脚步声也格外清晰。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我不太记得我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间里是几点了。但是根据我此刻的身体反应——
皮肤下面开始跳动的青色血管、仿佛永远也不会死去的谵语般疯狂的蝉鸣、大口呼吸着仿佛肺叶被堵塞着的濒临窒息……这些都在他不在我身边时第四十分钟左右开始显现。
想要靠近他,呼吸缠绕着呼吸那般靠近他,骨血都相溶那般从天亮缠绵到天黑,弄疼我吧,粗暴的温柔的,然后再将我所有的眼泪和哭泣都吞没在比雨还要潮湿的吻里。
这样想念他想念到满嘴都是鲜血的我,却在他用着同样孩童般的姿态蹲在我身边时,仿佛一点也不渴求他那般,恶狠狠地推开了他,然后站了起来,靠着那面落地玻璃,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我开口,别过脸看向了窗外的相模湾。
已经是晚夏的季节,天气总是阴晴不定。
我看着明明一个多小时以前还万里无云的寂寥长空,此刻翻涌起了云。
而一朵鲸鱼形状的云,又让我想起了久远的高中时候某一天的心情。可是我没有力气去回忆更多。
疲惫。此时此刻面对他和这段我无法分清真假的感情,我只有疲惫和迷茫。
为什么之前那么多年,在我喜欢他、最渴求他、最绝望的那么多年,他不肯给我一个确定的答案?
不是总是很忙吗?
忙到脚不沾地,饭都顾不上吃,忙到我从来不敢随意给他打电话,除非真的遇见了什么无法解决的、棘手的大事。
为什么现在又有空了?竟然真的请假了,一口气用掉了那么多的年假,只是为了我?真的是因为我吗?
他没有着急起身,慢悠悠抻开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双手交叠着枕在脑后,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雪绪酱,”他仿佛在笑,试图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太了解他的我还是察觉到了他尾音里微不可察的颤抖。
仿佛真的在害怕什么。
怎么可能呢——在狱门疆里都云淡风轻,新宿决战时浑身是血还能笑得出来的六眼神子怎么可能会害怕呢?
总不可能是在害怕失去我吧?
我冷冷哼了一声,双手捂住耳朵,没有看他,也假装没有看见他倏然握紧又松开的手。只是继续别过头,眼睛瞥向窗外。
那朵鲸鱼形状的云被大风吹散,变幻的云被拉扯出模糊的轮廓。
他站起身,走到我的身前,低下头俯望着我,他的影子覆盖了我。
“难怪雪绪酱喜欢可达鸭,”他笑着说:“嘟着嘴捂着耳朵的样子,简直就和那个鸭子一模一样嘛。”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亲昵而自然的,仿佛还是九条先生的时候。
我下意识的僵硬了一秒钟——
那是身体里的两股相反的力量在拉锯。
一边想要顺势握住他的手,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满含爱昵地扑进他干燥炙热的怀抱里。
一边又恨不得我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可是我又无法完全怪他。
是我——
是我亲自立下的束缚。是我付出的代价。
让我无法认出他。无法辨识出他的咒力,他的眼睛,甚至在最初连他的名字都遗忘。
所以他最初果然没有那么喜欢我。
是喜欢的。只是没有那么喜欢。
是重要的。只是没有那么重要。
所以我后来一点一点想起了我们的过往,想起了他的名字,想起来了那些少女岁月的青涩,是因为束缚在一点点解除,因为他终于如我最初所愿,在朝夕相处中,一点点地更喜欢我,直到这一刻,我们对彼此的爱意,在相隔了近十年的年月后,终于持平。
如果是十年前的我,大概会兴奋到难以自已。
是该开心的吧,喜欢了那么久那么久的人终于回馈于自己同样炙热的感情……
可是在我的心底,我还是无法把那个神祇一般的,无论多么近在咫尺却都遥不可及的五条学长,和每天黏黏腻腻和我相处着,见证着听闻过我所有真实的不堪的瞬间的九条先生画上等号。
我竟然真的大言不惭地‘包养’了五条悟。
我真的以为他没钱。
我还寻衅似得亲吻了他的眼睛——我竟然真的吻过他的眼睛,那双该被供奉在神龛里和他本人一起的‘六眼’。
我竟然真的和他睡了。
我们还在逛堂吉诃德的时候买了那么多的成人玩具。
我越是不想回忆脑海里越是浮现出来前一天晚上我穿着兔耳女仆装和他在家里的落地窗前以什么样的姿势缠绵。
也许是我太迟钝,我真的想不通,这位四百年难得一遇的六眼神子,屈尊降贵的在这里和我到底在演什么情深。
是因为宿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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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死了,碍眼的高层也死的差不多了,咒术届终于被他整顿的暂时一派祥和了,所以才有时间和心情陪我演爱情剧场了吗?
而这个想法让我越发的想要逃离。
不知道是爱还是恨的感情啃噬着我的心脏。
凭什么,凭什么他对于我而言,是被我放在了心底,成为了无数次溃烂又愈合再次流血的伤疤那样的存在,和跳动的心脏融为了一体改写着我存在方式的那样的存在,可是我于他而言呢?
我没有提高嗓音。
因为我此刻很疲惫,是那种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已经耗费了我全身力气的疲惫。
所以我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声嘶力竭。
我向来不喜欢太过戏剧又苦情的剧情。
于是我只是很轻地打落他的手,往角落的位置挪了挪,又挪了挪,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终于退到我勉强能够呼吸,和他足够遥远的礼貌距离。
“请不要碰我,五条先生。”
我换上了敬语,用着礼貌而疏离的语气,遏抑住想要拥抱住他的那股仿佛渴求氧气的冲动,以倾盆的颤抖,努力平淡而漠然的说出这句话。
如果不是我在颤抖。
如果不是我捕捉到了他面上一闪而过的错愕。
当我用上了敬语,称呼他为五条先生。
明明我连语调都没有扬高,甚至称得上镇静自若,他却露出了被水晶的棱角刺痛的透明神情,在短暂的一秒钟。
他垂眼看着我,雪白浓密的睫羽在他垂着眼睛的时候更显修长。
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用嘴唇含住他睫毛时他收紧的手指、顺着喉结滚落的那粒的汗水、倏然颤唞的睫毛和后来他失控时那个将我吞没的吻。
而那个时候我是真的以为他是我的九条先生。
不是六眼神子。不是五条家主。只是普普通通,高大帅气,过分天真又过分可爱的,独属于我一个人的九条先生。
“好凶哦,雪绪酱,”他若无其事地歪头看着我笑,仿佛还是九条先生的时候,一步步靠近,抓住了我想要甩开他却又甩不掉的手。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那样紧,仿佛我是一捧流沙,而我被他捏痛了。
我越是挣扎着想要甩掉他的手,他越是握得更紧,十指相缠那样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非要和我牵手。
仿佛我们还在一起。
虽然我们还在一起。
“能不能放开我?”
我说,很直白的,这一次连平静的语气都伪装不出来地说:“现在真的不想面对你。不想看见你。不想被你碰。不想和你说话。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他没有说话,面上也没有再勾出一贯的散漫笑意,只是一言不发地低头望着我,浓密纤长的睫毛随着我每说出的一个字都微不可察地轻颤一下。
然后是沉默。似乎是漫长的沉默,但是我数着自己的心跳,我知道,只过了十几秒钟,如果每一次心跳是一秒的时差。
“我知道雪绪酱这一刻在想什么。”
“我可以解释。可是你现在并不想听。无论我说什么,你也都不会信。”
“四十分钟诶——”他笑着说,尾音上扬,甜腻腻的,却是在自嘲:“人家在门口掐着秒表数着时间,其实是该等到雪绪酱撑不住的第四十三分钟的。但是一秒钟都等不下去了。”
“真·的——从来没有这么煎熬过诶,明明当时去打宿傩的时候还能轻轻松松笑出来,刚才在门口,连悠仁都被人家的表情吓到了说‘五条老师看起来好可怕’。所以看不见雪绪酱的我——”
“所以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我低下头,看着我们交叠在一起的影子,用很轻的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