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检贾府一事进行得异常顺遂,那些下人们早被这些威武军士唬得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众人只得眼睁睁瞧着那些军士将贾府库房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一一登记造册,随后将封条贴得严严实实,不留半点缝隙。

    贾府几个管事的便没这般幸运了。

    这赖大家的府邸,原是裴璟亲口点名要抄检的。尤其那赖大,更是被特意提及。

    裴璟既看过原著,自然深知那几个有头有脸的管事,私底下早已贪墨了不少。

    就在裴璟颁下抄家令、正与几位心腹商议论功行赏之际,一个小太监匆匆跑了进来,双手呈上好几份名单。

    “这是什么?”裴璟放下手中册子,问道。

    小太监回道:“这是李大将军抄家时,各家官宦府邸送来的名单,说是家中适龄可入宫为妃的女子,望殿下念及此情,网开一面。”

    “哦?”裴璟伸手接过,心中不禁冷笑,那些平日里自诩清高的清流文臣,到了这步田地,竟也渐渐卖儿鬻女起来了。

    小太监又续道:“李大将军不知如何处置,只得命奴婢呈给殿下定夺。”

    裴璟颔首,翻开名单细看。天幕早已昭告天下,盛太祖从无后宫,那些人竟还不识好歹地往上凑,当真是执迷不悟。

    他很快便在贾府的名单中寻到了林黛玉的名字。黛玉名字之后,附着一行字迹颇淡的简介:

    “故顺乙亥年探花林如海之女黛玉,母贾敏,纤弱聪慧,品性高洁,然先天体弱,有不足之症。”

    裴璟翻回名单首页,第一位赫然便是薛宝钗。

    与黛玉那寥寥数语的简介相比,宝钗名后的介绍却丰富详尽得多:

    “紫薇舍人之后。父早逝,母王氏。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品格端方,通今博古。其性温厚安分,随分从时。德容兼备,为诸女之冠。”

    再往后翻,便是探春与湘云的名字。

    裴璟猜度,这名单的措辞,多半经了王夫人与薛姨妈的手,否则断不会将薛宝钗列于如此显要的首位,更不会添上“诸女之冠”这等话语。

    而林黛玉的名字,却夹在一众王家、史家闺秀之间,若非裴璟有意翻寻,只怕一时半会儿竟难以留意到她。

    “看来,那贾家还当真不服我。”裴璟放下名单,冷笑道。

    “殿下,这话从何说起?”独眼谋士问道。

    裴璟轻轻搁下名单,漫不经心道:“若贾家真心臣服,便该将林妹妹列于前列,又何必画蛇添足,偏要添上有不足之症这几个字。”

    独眼谋士听罢,慨然道:“既如此,微臣这便去贾府揪出贾政来打一顿,叫他们知道敬畏殿下!”

    “不必了。”裴璟摆摆手,“眼下要事颇多,还是以筹备登基为要紧。”

    他透过窗棂望向天际,今日的天空罕见地沉寂无声,天空竟是一丝动静也无。

    独眼谋士与小太监一同告退。归路之上,独眼谋士一路转着心思,暗自思量。

    殿下对贾府、尤其是对林黛玉如此上心,其中定有一段不寻常的机缘。

    殿下公务繁忙,无暇亲自料理贾家之事,那么他这个做下属的,自当学会揣摩圣意,替殿下分忧才是。

    如此想定,独眼谋士便策马往贾府去了。贾府大门外两列军士守得严整,见来者是他,便默然让了路。

    “去传贾琏来。”早在执扇谋士拿下贾琏之时,独眼谋士便已识得此人,此刻开口,语气简洁。

    不多时,贾琏连滚带爬地来到跟前,独眼谋士冷冷道:“殿下方才提及一位姓林的姑娘,口称林妹妹。听闻你们贾府中,便有这样一位林姓姑娘?”

    贾琏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果然,那裴王还是注意到了林黛玉。

    拟写入宫名单之时,贾母便执意不许他将黛玉的名字写进去,盼着她那两个玉儿能厮守在一处,莫被裴王瞧中。

    然而贾赦却道,若如此藏掖,日后裴王若是追究起来,贾府便是罪加一等。

    贾母听了此言,只得不情不愿地点头,叫贾琏将黛玉的名字悄悄添入,混在众闺秀之中,只盼着那裴王一时无暇细看,叫黛玉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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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就此湮没过去。

    然而独眼谋士这一番话,却叫贾琏明白:那裴王不仅知晓林黛玉,甚至对她颇为上心,竟亲口称其为“林妹妹”。

    难道林妹妹,便是日后的贞贤皇后?

    贾琏忆起昨日府中众姑娘誊写贺表,今日裴王便遣人来问黛玉的消息,前后一对,缘由昭然若揭。

    这般想着,他原本下坠的心竟慢慢升腾起来。

    若林黛玉果真是贞贤皇后,贾府往后所沾的好处,岂非比前朝更胜数十倍?

    独眼谋士话不多说,意思却明白不过——尽早将林黛玉送入宫去。

    ……

    贾琏亲自将独眼谋士送走,折身回来,寻到王熙凤,压低声音道:“那裴王仿佛是看中了林姑娘,说不定林姑娘还是日后的贞贤皇后呢。”

    与贾琏的喜形于色截然相反,王熙凤的眉头皱了又皱,半晌方道:“若当真如此,宝玉那里又如何是好?宝玉是老太太的心肝命根,一旦有个闪失……”

    这话说了一半便顿住了。两人彼此心知,谁也不敢将此事亲口告知贾母,何况抄家之后,老太太早已伤神,实难再承一重打击。

    王熙凤低头想了想,道:“罢了,我先去与林姑娘说,老太太那里,缓上几日再提不迟。”

    说罢,便往潇湘馆去了。

    贾府之中虽有军士往来不断,一片动荡,大观园里却是另一番光景,风平浪静,波澜不惊。

    那些军士并未踏入园中,只守在门外,仅许贾府女眷自由出入。王熙凤进了潇湘馆,命屋中诸人尽数退出,只留黛玉一人在内。

    两人低声说了好半日,王熙凤方才离去。

    紫鹃进来时,只见黛玉心灰意懒地躺在床上,双眼睁着,怔怔地望着帐顶出神,神情间竟似一潭死水,半点波澜也无。

    紫鹃见状,唬了一跳,忙上前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黛玉强撑着坐起身来,骂道:“也不知他为何偏要叫我林妹妹。从他那口中说出来,不过又是一道羞辱罢了!他是我哪门子的哥哥,我又是他什么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