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携宝琴来至贾母处,见黛玉等姊妹早已在彼候着了。

    贾母端坐中央,见宝钗二人进来,心内微微一动。

    她内心暗道:这薛家也忒伶俐,凡遇好事,便不声不响地凑了来,若是坏事,却又高高挂起,躲得老远。

    虽如此想,贾母面上却依旧含笑,道:“你们两个也来了。你母亲近日可好?”

    宝钗福了一福,答道:“多谢老太太记挂,母亲的身子眼下已大好了。”

    王夫人在旁听了,道:“既是这样,你原该早些回园子来才是,哪有叫你搬出去的道理。”

    宝钗只含笑点了点头,并不多言。

    贾母见迎春与湘云也一齐进来,便朝林之孝家的吩咐道:“诸位姊妹已到齐了,去请宫里的人进来罢。”

    林之孝家的领命去了。湘云进门便往黛玉身边挨着坐下。

    黛玉因湘云与宝玉议亲之事,心内原有一缕淡淡的不自在,此刻见湘云主动凑来,那点子隔阂倒烟消云散了。

    湘云压低了声音,向黛玉道:“你们这两日是怎么了?不但宝二哥哥,连你也不来瞧我,婶母又命人拘着我不许出门,闷得我不知如何是好。”

    黛玉听了,心下便知湘云对自己将被许配宝玉之事浑然不知,轻叹一声,道:“外头正乱着,谁还有心思与你说笑。”

    湘云点了点头,忽又想起自家史府不知近况如何,悲意不觉涌上来,一时默默无言。

    同样心绪难平的还有王夫人。自裴王破城以来,她与王家之间的消息便断了音讯。

    她原指望着王子腾能周旋斡旋,为史家留条路,也为宝玉的亲事保全颜面,然眼下看来,只怕那王家亦是自身难保了。

    正沉默间,一个小太监双手捧着香案走进来,案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张贺表并几张纸笺。

    那小太监朝众人道:“殿下有令,请各位姑娘誊写贺表,以示贺喜之意。各位姑娘不必拘谨,平日里怎么写,此刻便怎么写就是了。”

    湘云听罢,倏地想起前几日自己随口说的那番字迹的话,不由侧过脸来看向黛玉,似笑非笑,并不开口。

    若非小太监与众长辈俱在,她定要打趣几句。

    黛玉迎上湘云的目光,心内反觉无趣。若那裴贼当真要凭着字迹来寻人,可见此人也不过如此。

    天下闺秀何其之多,能摹仿字迹者亦不在少数,他便是收遍京城的笔墨,未必便能一下子寻着那贞贤皇后。

    黛玉正暗自思量,众姊妹已各就各位,纷纷提笔抄写小太监发下来的贺表。

    黛玉也来到自己案前,翻开贺表看了看,上头皆是寻常贺喜的套语,并无异处。

    然她提笔在手,却迟迟未落,只对着那一张素笺出神。

    她想起天幕中神女所言,那贞贤皇后辅佐明君,开创盛世,桃李满天下,听来似是极好的造化。

    只是黛玉自幼读书,深知史书写到这类人物,十之八九不过轻描淡写,那些真正的委屈与辛苦,史官的笔从不肯多费一墨。

    况且那裴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黛玉心里实在没有把握。

    神女口中的盛太祖或许当真是位明君,然眼下这个裴璟,不过是个挥兵破城、令阖府上下人心惶惶的人。

    历朝历代,功高盖主者从不乏人,那些功高盖主的人,下场如何,纵然史书语焉不详,黛玉却早已心中有数。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便是那贞贤皇后得享尊荣,也未必便是眼前这个裴璟待人的真实心思。

    她不过是贾府一个寄居的孤女,母亲早逝,身无所依。

    若当真被那人认出召入宫中,往后是福是祸,实难说得准。倒不如先将这字迹藏起来,静观其变,方是稳妥。

    黛玉并没有完全相信神女说的话,因此她留了这一分心思。

    于是黛玉心中主意既定,提笔蘸墨,仿着宝玉的字迹,落笔誊写起来。

    她昔日常替宝玉抄录功课,对他的字迹烂熟于心,此刻依样描摹,自然得心应手。

    一炷香工夫已毕,众姊妹依次交上贺表。

    贾母命王夫人与邢夫人亲自送小太监出去,王夫人几番欲言又止,想打听王家与元春的消息,终究怕惹那小太监不悦,只得将这心思按下。

    贾母望着众姊妹,神情复杂,隐隐已猜着裴璟的用意,只是不明白那裴王究竟凭什么,单凭几张贺表的字迹便能认出贞贤皇后来。

    ……

    待众太监将贺表送至裴璟案头,天色已近黄昏。

    裴璟白日里处置诸事,至此方得空闲,取过贺表细细辨认。

    虽已再三缩小了范围,送来的仍厚厚一沓,不在少数。

    裴璟却不觉烦,心内反有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不知天幕中所言的贞贤皇后,与自己究竟是否相合。

    于是他自头一张翻起,逐一辨看。他昔日在天幕中见过贞贤皇后的批注,早已凭过目不忘之能将那字迹的形貌记在心里。

    裴璟先从名字入手寻觅,于贾家的贺表中找到了林黛玉的名字,展开来一看,却不由怔住了,这字迹与他记忆中的全然不同,竟是一笔陌生的字。

    林黛玉不是未来的贞贤皇后?

    裴璟难以置信地又看了看署名,确是林黛玉的贺表无误。

    他摇了摇头,接着往下翻,忽然一笔略显眼熟的字迹映入眼帘,抬眼一看名字,竟是薛宝钗。

    裴璟记得薛家并不在抄家之列,她们能混入其中,大约不过是沾了贾府的光。

    只是细细想来,书中曾形容薛宝钗先天壮,怎么也不像那体弱多病之人,更不像日后会执掌梅溪书院、桃李遍天下的人物,因此他也一并排在了外头。

    裴璟将黛玉的贺表单独抽出,暂置于最底下,从头一张起重新一一辨认。

    待翻完所有贺表,他发现其中竟有二十几份字迹与自己记忆中略有相似,顿时恍然,不觉哑然失笑。

    原来已有有心人留意到了那字迹的细节,这几日间悄悄练习摹仿去了。

    裴璟暗笑自己当初想得太简单,自己能想到这一节,旁人又怎会想不到?

    只是心里也有几分不悦,这些仿写字迹的闺秀胆子着实不小,往重里说便是欺君之罪。

    不过裴璟可以断定,这二十几份仿写,粗劣已极,其中必定没有一个是真正的贞贤皇后。

    正思量间,忽听有人叩门,进来的正是独眼谋士。

    “殿下,”独眼谋士拱手道,“适才李大将军在城门处拿住一个鬼鬼祟祟之人,拷问之下,原是北漠可汗遣来的细作,说是要寻贞贤皇后。”

    裴璟眉头微皱,道:“北漠的细作?莫非那可汗因天幕中收复北漠十三州之事,已将主意打到贞贤皇后身上了?”

    独眼谋士神色凝重,道:“微臣亦如此推测。据那细作供称,可汗此番派来的不止一人,若叫他们寻着了贞贤皇后,只怕……”

    裴璟目光落在案头的一沓贺表上,忽而生出一计,道:“那可汗倒是等不及了。他们既要寻皇后,眼下正好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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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几位假皇后,不如便拿这些贺表将那些细作引出来,一网打尽。”

    独眼谋士拱手笑道:“殿下英明。”

    独眼谋士去后,执扇谋士旋即进来,禀道:“殿下,白日里亲王府的事宜已处置妥当了,抄家名单上余下那些官宦之家,殿下可要一并打入军营与掖庭?”

    裴璟想起神女昔日所言,眼下他已可断定,贞贤皇后便在那抄家名单之上。他怎舍得叫未来的皇后去那等地方受苦?

    “罢了,”裴璟道,“按兵不动,先抄检这些官宦之家,只抄检家产,不许任何人出入,禁止动这些闺秀小姐们。”

    执扇谋士应声领命而去。

    ……

    入夜,潇湘馆中,灯影幽微。黛玉独坐案前,翻着书页,心绪倒比前几日平静了许多。

    紫鹃端着药进来,轻声道:“姑娘今日气色好些了。今日出去写贺表,莫非那新皇有意咱们府上的人?”

    黛玉淡淡道:“我不知道。”

    紫鹃将药捧上,回身命雪雁进来收拾药渣,又续道:“今日听外头的小厮嚼舌,说未来的皇后就在写贺表的姑娘里头,也不知是哪位姑娘有这样的造化。”

    黛玉轻轻一笑,道:“反正不是我。”

    雪雁在旁,忍不住道:“我倒盼着是姑娘呢。”

    紫鹃沉默片刻,低声道:“若姑娘真的进宫做了皇后,宝二爷又怎么办?”

    话音未落,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正是宝玉。

    白日里宝玉随贾政去东府议事,方才回来,从袭人处听说府中姊妹今日誊写贺表,心头猛地一沉,顾不得歇脚,一路赶到潇湘馆来。

    才刚走近门边,宝玉隔窗便听见紫鹃与雪雁说什么黛玉要做未来的皇后,一时惊得脚步都乱了,忙抢步进来。

    “你们要入宫了?”宝玉急道。

    黛玉见他满头是汗,随手将一块手帕扔过去,道:“不过写张贺表罢了,你慌什么?”

    宝玉接了手帕,脑中却嗡嗡作响,誊写贺表,那新皇想必早已留心字迹之事,林妹妹若被认出来……

    “林妹妹不许进宫!”宝玉急声道,“若妹妹当真入宫,我也不活了,一头撞死在大门上!”

    黛玉听了这话,心中微微一动,随即又静了下来,只在心里想着:若裴贼当真召她入宫,宝玉又当真会去撞那大门么?还是宁可出家做和尚?

    她心里明白,不论宝玉选哪条路,老太太与舅舅都断不会由着他。

    而她自己,若真被逼着进了那宫门,不必别人动手,只怕哭也早哭死了,何用自己寻死。

    黛玉心中有泪,却一滴也落不下来,仿佛那眼泪早已流尽。

    ……

    翌日清晨,天色才刚透出鱼肚白,宁荣街上便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势如雷动。

    李大将军率着两队兵马,三百余人浩浩荡荡开进街来。

    为首数十名军士皆顶盔贯甲,背负长矛弓箭,铁蹄踏石,径直往贾府大门压去。

    那十几个身穿华服的看门小厮,见此情状,早已吓得两股战战,面如土色,连声音也喊不出来,只呆呆地立在原地。

    李大将军抬手一挥,几名军士上前,将那些小厮按住控制住。

    另几人搭上梯子,伸手将那高悬多年的牌匾摘将下来,往地上重重一掷,尘烟四起。

    李大将军随即朗声宣令:“奉盛祖令,查抄荣国公、宁国公两府,贾敬、贾赦即日废为庶民,留待听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