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话音才落,裴璟心中那一丝松动顿时烟消云散,当下吩咐左右上前替泰安帝包扎臂上伤口,顺手将那不知轻重的刺客一并拿下。
泰安帝脸上现出一种比哭还难堪的笑来,讪讪地挂在那里,半晌揭不下去。
【这真的是苦肉计吗?在最新出土的泰安帝皇陵中日记也提到此事。】
画面之中,安阳坡墓室所出的那批手稿又一回浮现于天幕。考古队员屏息敛气,小心翼翼地翻开其中一页,只见纸张边角折痕累累,墨迹潦草而急促,一笔一划皆透着按捺不住的烦躁之气。
“朕本欲以刺客刺盛祖于京城门下。孰料所遣非人,剑术疏劣,再刺不中。朕不得已,佯以身挡刃,刃入臂,痛彻骨髓。此竖子坏朕大事。”
【翻译过来就是,朕本来计划让刺客在京城门下刺杀盛祖。谁能想到派去的人水平太差,剑术稀烂,连刺两次都没刺中。朕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假装冲上去用身体挡刀。刀子扎进手臂的那一刻,疼得我骨髓都快裂了。这个废物坏了朕的大事。】
泰安帝听罢,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口中连声道:“朕——不,草民不敢!皆是那神女凭空捏造,胡言乱语!”
【都说是泰安帝失心疯才想出这个馊主意,竟想到个荆轲刺秦王的法子,如果不是刺客技术太烂,或许真的成功了。】
神女言之凿凿,寥寥数语便将泰安帝那点藏掖着的心思一一揭破,叫人看了个通透。
【虽然泰安帝失了心疯,但也算急中生智,见机行事,耍了个心眼,见刺客失败,自己是出了个苦肉计。】
【那么就有弹幕问了,这么粗劣的表现,盛太祖就看不出来吗?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到盛太祖的一个致命的缺点!】
裴璟正冷冷俯视着跪伏于地的泰安帝,冷不防听见天幕说及自身,不由微微抬首,凝目望去。
致命的缺点?
裴璟身后众部将原本皆是一副看戏的神情,乍然听得神女提及主公短处,各自心下一凛,默契地敛容垂首。
裴璟倒不动声色,只静待天幕道来。
【也许是盛太祖年轻时过得太顺,攻城时得意忘形,面对泰安帝的表现,他只当做泰安帝表演罢了,并没有想到更深入的一层。】
裴璟神色微沉,重新低头打量跪伏于地的泰安帝,泰安帝犹自伏地不敢抬头,微微颤抖,活像风中一叶败草。
【而就是因为这一疏忽,让泰安帝在大盛朝苟活了好多年,如果史料属实,甚至与坤宁宫大火有间接关系。】
此言一出,裴璟心中杀意已决,再无留人之念。
【盛太祖的自大不仅表现在这一点,洪兴二十三年,盛太祖领兵出征,因对敌人的轻视,被围困在滇南,最后还是靠贞贤皇后领着太子,骑兵万里解围,成功打下西海沿子真真国。】
裴璟一时竟有些恍惚,怔怔立于原处,往后的他,竟因这所谓的自大而落得那般境地?
四周百姓的目光也随之从泰安帝身上悄然挪开,齐齐望向天幕。
“贞贤皇后竟亲上战场?”众人大张着嘴,半晌合不拢,“还打下了真真国?”
其中略通些文墨的士人商贾,谁不知那遥远的真真国,若未来盛太祖当真平定了那片疆土,岂非意味着洋货珍品将大举流入中原?
想到此处,几个商人已是按捺不住,面上涌起掩不住的喜色,只可惜这好事少说也要再等上二十年,眼下不过望梅止渴罢了。
……
贾府之中,大观园内,探春、惜春并邢岫烟等人结伴来潇湘馆寻黛玉。
原是她们听说贾母有意为湘云与宝玉牵线,恐黛玉独处伤怀,便相携而来,聊作陪伴。
众人掀帘入内,只见黛玉正与岫烟对坐叙话,神色如常,并无异样,众人方才稍稍放下心来。
一番厮见,各自落座,一面拣些闲话来说,一面分神望着窗外的天幕,听那神女娓娓道来。
待听到贞贤皇后亲率兵马、万里解围一节,黛玉微微一怔,心中暗自纳罕。
若神女所言不虚,那贞贤皇后当真是古今罕有的贤后了,不独守得了中宫,竟还提得动兵戈。
探春含笑道:“我原只道那贞贤皇后不过长于宫闱庶务,却不想竟还有这等气魄,倒叫人刮目相看。”
惜春托腮道:“这也奇了,贞贤皇后究竟是何许人也,我是越听越想知道了。”
岫烟抿嘴一笑,道:“说起那真真国,我依稀记得琴妹妹同我提过,那里满眼皆是金发碧眼的美人儿呢。”
众人听了,皆掩口而笑,目光一同投向天幕,只盼神女接着说下去。然而那神女似有意吊人心弦,并不肯如她们所愿,话锋一转,另起一端。
【当然帝后夫妻打下真真国是后话了,这个内容放在贞贤皇后出使茜香国再深入讲解。】
茜香国?
众人面面相觑,又从天幕中听得另一个国家的名字。细品神女言下之意,未来的大盛竟不止北收北漠十三州,更兼南下真真国亦收入了版图之中?
一时间,大观园中寂静片刻,随即便是一片嗡嗡的低语声,各人皆有些回不过神来。
……
距京城万里之遥,被神女点及的两处,其国中执掌权柄之人此刻心内各怀愤懑,俱是面色不善。
茜香国处,女王正在宫中听侍女弹奏本国的丝竹,忽见天光一变,天幕降临。
她本不以为意,只懒懒倚在榻上,待听到茜香国三字时,眼皮微微一跳,将手中的香扇合拢,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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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贤皇后出使茜香国?”
她将这几个字在舌尖转了一转,面上浮起一丝冷笑,却又笑得有些发僵。
她不知道贞贤皇后出使茜香国,是好事还是坏事。
若只是结交倒也罢了,只怕茜香国也步入北漠十三州和真真国的后尘。
左右女官皆噤若寒蝉,不敢言语。唯有年长的女相国上前一步,低声道:“女王陛下,那神女所言,素来——”
“素来如何?”女王打断她,目光幽深,“你方才也看见了,那泰安帝的皇陵日记被翻了出来,白纸黑字,一字不差。”
女相国顿时语塞。
女王沉默片刻,又慢慢靠回榻上,轻轻展开香扇,遮住了半张脸,声音淡淡道:“罢了。不过是尚未发生的事情,何必自乱阵脚。只是……”
她眼波流转,看向天幕渐渐散去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那贞贤皇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
真真国处,天色已近黄昏,落日熔金,异域风情浓烈,高鼻深目的贵族们正在宫廷花园中饮宴作乐。
忽而天幕显现,语言虽是异域所不能尽解,然而那幅幅画面却清晰可辨,再加上通译在旁急急低语,须臾间便将大意传遍全场。
宴席之上,金发的国王当即变了脸色,他侧头低声问向身旁的通译,通译颤声道:“那神女说……大盛朝的皇帝与皇后,日后联手,将将真真国收入版图。”
话音未落,宴席上便是一片哗然,贵族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嗤之以鼻,有人面色发白,亦有人悄悄按住了腰间的佩剑。
……
北漠十三州处。
可汗正在帐中,听闻盛太祖日后竟还将真真国与茜香国一并收入囊中,心中非但没有惊惧,反倒难得生出一丝释然来。
原来不是他北漠无能,实是那盛太祖强横得近乎妖异。如此人物,败在他手下,倒也不算丢人。
何况听那神女话里话外的意思,这三国的收复,皆与贞贤皇后脱不了干系。可汗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中金樽,眸光幽深,心下已是一片了然。
擒贼先擒王,不过如此。
帐外亲信悄悄揭帘入内,俯身附耳,声若蚊鸣:“大汗,京城那边传回消息了,人已顺利进城。”
可汗眉目沉静,既不喜也不惊,只轻轻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告诉他们,不必声张,慢慢查,慢慢寻。那贞贤皇后眼下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闺阁女子,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
他将金樽搁下,指腹在案几上漫不经心地叩了两下,唇角微微勾起,却不见半分笑意。
若能在盛祖寻见她之前,悄无声息地将那人抹去,到时候那什么收复北漠十三州,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