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丝再度睁开眼睛,发现日影已经越过了窗台,投射到房间中央。她对时间的流逝竟毫无察觉。
她原本以为会有严苛的女仆在清晨准时拉开窗帘,将她从睡梦中强行唤醒。然而并没有,格伦莫尔庄园似乎给予了她近乎放纵的自由。
格蕾丝拥着被子坐起身,大脑经历了一阵短暂的混沌后,昨夜的种种画面渐渐回笼:马尔科姆在舞池中那充满引导性的舞步;那一声震惊的“菲欧娜”;以及……在寂静的后花园里,和达西先生共舞的场景。
一想到达西先生,她立刻起身,披上一件晨衣,简单地挽了一下长发便走出了卧室。
她路过隔壁的书房,一阵低沉的交谈声漏了出来。
格蕾丝本无意探听他人的隐私,但她辨识出达西先生的声音,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近。
书房厚重的大门留出一道细窄的缝隙,里面的空气中弥漫着充满硝烟的张力。
“达西先生,我想,彭伯利庄园作为德比郡首屈一指的大产业,必然有许多繁杂的事务急需您这位主人亲自回去定夺。如果您有需要,我随时可以吩咐人在都柏林港为您安排一艘最宽敞、最舒适的客船,确保您安全地返回英格兰。”
“感谢您的好意,凯利先生。彭伯利在管家的打理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并不急需我立刻赶回。况且,我此番来到爱尔兰,除了护送令妹安全返乡之外,确实还有一些私人的事务需要在此地洽谈。”
马尔科姆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开口:“是吗?那真是一件令人意外的事。既然护送菲欧娜的义务已经圆满完成,不知达西先生在爱尔兰是否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住处?毕竟格伦莫尔庄园虽然宽敞,但总归是我们凯利家族的私地。您作为一位莅临的显贵,在这里屈尊,只怕会怠慢了您。”
“这一点您大可放心,我已经委托人在附近的租下了一处宅邸。待到一切收拾妥当,我便会搬离格伦莫尔,不再过多叨扰。”
达西先生马上要搬走了?格蕾丝当然知道他不可能永远住在格伦莫尔,只是当这个消息真的从他口中说出时,她的心中瞬间升起难以言喻的失落感。
交锋并未就此停止。
“达西先生,有些话或许说透了对大家都好。您是英格兰赫赫有名的名门望族,彭伯利的主人;而我们凯利家族,在这片威克洛郡的土地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家族。但我们之间,无论是门第、根基,还是未来的道路,都有着云泥之别。”
马尔科姆沉默了片刻,语气中多了点警告的意味:“我非常感激您对菲欧娜的照顾。然而,作为她的长兄,我奉劝您,早些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凯利先生,我向来敬重您的坦诚。但我也必须说明,我菲茨威廉·达西行事从不依赖虚无缥缈的承诺,也从不畏惧任何险阻。我所珍视的人或事物,无论身在哪里,于我而言都毫无分别。我始终坚持我的本心。对于认定的事情,我不会做出任何退让。”
书房被死寂的静包裹得密不透风。
格蕾丝不敢再听下去。她蹑手蹑脚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后背紧紧贴在冰凉的房门上。
马尔科姆和达西先生之间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是她最不愿看到的。
哥哥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又咄咄逼人,这让她不禁回想起在彭伯利庄园的书房里曾瞥见的文书。
那时,达西先生正在为她调查身世。在那些错综复杂的账目和信件中,她清楚地看见,是达西先生通过他的伦敦律师,以匿名的身份替当时的凯利家族偿还了一大笔到期的债务,甚至悄悄赎回了被抵押出去的马场地契。
马尔科姆对此全然不知吗?这很有可能。达西先生行事向来低调,他做这些事情,从未想过要以此来邀功。可越是这样,她就越不希望两个人之间生出如此深的嫌隙。
在梅芙的服侍下,格蕾丝换上了一件款式简单的烟灰色日间裙,来到一楼的餐厅。
马尔科姆坐在长餐桌的主位上,神色如常,仿佛早晨书房里的那场争论从未发生过。而达西先生坐在客位上,举止依旧无可挑剔。
达西先生隔着餐桌平静地注视着格蕾丝:“凯利小姐,我正准备向你辞行。我已经在附近租下了一处宅院,仆人们下午就会把我的行李搬过去。这段时间在格伦莫尔的叨扰,实在是不胜感激。”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格蕾丝眼底还是闪过慌乱与不舍。她只是一个刚刚归家不久,连自己的过去都一无所知的人,并没有权利做主挽留一位明显不受主人欢迎的客人。
“这实在是太仓促了,达西先生。可既然您去意已决,我只能祝您一切顺利。您对我这一路上的照拂,我铭记于心。”
马尔科姆适时回应:“阿什伍德是个好地方,风景秀丽。达西先生,祝您在那里度过一段宁静的时光。”
初秋的阳光洒在庄园前的碎石车道上。达西先生的马车已经停靠在门廊外,车夫正在往车厢上搬运最后几件行李。
“格蕾丝,”达西倾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阿什伍德离这里并不远。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前往那里。”
格蕾丝看着他,鼻尖微酸,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她的脸颊,但最终,他的手还是克制地落在了她身侧的空气中。
“不管你在这座庄园里遇到了什么困扰,只要一封信,甚至是一句话,无论我在哪里,都会立刻赶到你的身边。”达西向她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
“我明白了。请保重,达西先生。”
送走达西后,巨大的空虚感瞬间席卷了格蕾丝。她百无聊赖地在走廊里踱步,最终决定去起居室里,给远在英格兰的伊丽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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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写一封信。
“梅芙,如果我写一封信寄往英格兰的赫特福德郡,大概需要多久才能送到?”
梅芙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回答道:“小姐,这取决于海上的天气。我们的信件通常会先送到都柏林的邮局,然后搭乘邮政班船横渡爱尔兰海,抵达威尔士的霍利黑德港。之后再由那里的皇家邮政马车日夜兼程地送往伦敦和各地。如果顺风顺水,大约需要五到七天的时间。您要是有需要寄出的信件,请随时吩咐我,我会让庄园的信使尽快将信件送往都柏林。”
“好的,谢谢你,梅芙。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格蕾丝走到靠窗的书桌前坐下。她削尖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将连日来的种种遭遇、与亲人重逢的满心欢喜,以及面对全然陌生过往的茫然无措,尽数倾吐于信纸之上。她细细写下昨夜那场盛大喧闹的舞会,也写下了达西先生。
【亲爱的伊丽莎白: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安全抵达了威克洛郡的格伦莫尔庄园。可当我走进这里,萦绕在我心头的并非游子归乡的狂喜,而是一种深切的疏离感。丽兹,这里的人们都唤我“菲欧娜”。我的兄长马尔科姆先生,对我展现出了近乎溺爱的宽容。格伦莫尔庄园的每一个角落都彰显着古老家族的荣光,而我却像是一个误入他人梦境的看客。
昨夜,哥哥为我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洗尘舞会。衣香鬓影,乐声悠扬,只是我不免感到疲于应对。直到达西先生在后花园的夜色中走向我,那一刻,我才终于找回了些许属于“格蕾丝”的呼吸。
他今天搬去了阿什伍德。当他的马车驶离庄园时,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丽兹,我的哥哥其实对我很好,几乎是有求必应。但我总觉得他与达西先生之间弥漫着某种微妙的敌意,让我终日惴惴不安。
我真希望你能在这里。你总是拥有一双能够看破一切虚妄的慧眼,若是你在,必定能帮我看清这重重迷雾背后的真相……请告诉我,我该如何在一具名为“菲欧娜”的躯壳里,安放格蕾丝的灵魂?
期盼你的回音,愿你在朗博恩一切安好。代我向简问好。
你最忠诚的朋友,
格蕾丝】
写完最后一笔,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感觉压在胸口的郁结稍微消散了一些。她站起身,目光落在了起居室角落里的那架崭新的钢琴上。
她坐上琴凳,弹奏起《悲怆奏鸣曲》第二乐章。①
格蕾丝闭上眼睛,任由自己陷入音乐营造的惆怅与感伤的世界里,仿佛将所有的迷茫都倾注在了琴键之间。
就在她完全沉浸在音符中时,起居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菲欧娜!”
格蕾丝的手指在琴键上猛地一顿,发出一声刺耳的错音。她惊讶地回过头,只见一个高挑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