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丝和达西于次日清晨重新踏上了旅程。马车平稳地驶离都柏林的喧嚣,向着南方的威克洛郡进发。
起初,道路两旁是辽阔的牧场与稀疏的农舍。在行进数英里后,地势开始起伏,远处的威克洛山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道路两旁的植被变得更为茂密,偶尔还能瞥见隐匿在山谷间如缎带般蜿蜒的溪流。
到了午后时分,马车并未直接驶向他们的最终目的地,而是拐入了一条幽静的岔路,最终停在一幢名为“阿什伍德”的乡间别墅门前。
阿什伍德具有典型的英伦古典审美,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四周被精心修剪的草坪与花园环绕。此地距离格伦莫尔庄园,不过两英里的路程。
门前已有几位仆人恭敬地等候着。一位举止稳重的管家太太立刻迎上前来,熟稔地安排人手搬运行李。宅邸内部早已被收拾得纤尘不染,起居室的小圆桌上甚至已经摆好了丰盛的下午茶。
格蕾丝在炉火旁的沙发坐下,目光在周围训练有素的仆人和考究的陈设上停留。尽管心中对达西先生充满了感激,她还是觉察到其中的不合常理之处。
“达西先生,这里舒适极了,管家太太也十分周到。只是,我不免感到有些疑惑。我们在都柏林不过停留了短短两日,而要在威克洛郡租下一处如此完善的宅邸,并配备上妥帖可靠的仆人,显然不是仓促安排就能立刻办妥的。这是否意味着,早在我们踏上爱尔兰的土地,甚至更早之前,你就已经做好了这些准备?”
达西先生放低了声音,带着些许闪烁其词:“格蕾丝,在伦敦的社交圈与商业往来中,我确实结识了一些朋友。当我得知你可能需要前往威克洛郡探寻身世时,我便托人留意了此地的居所。幸运的是,这幢房子的主人恰好要长途旅行,我便借用了朋友的便利,提前将它租下。”
他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语气也尽力保持着平稳,但他没有正面回答时间的疑问,也没有解释他为何会对这段行程有着如此笃定的预判。
格蕾丝点了点头,并未继续咄咄逼人地追问。既然他选择缄默,那必定有他的理由。
稍作休息后,他们终于正式启程,前往格伦莫尔庄园。
当马车穿过两扇打理得一尘不染的锻铁大门时,格蕾丝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不受控制地加快。
格伦莫尔庄园的主建筑逐渐在绿树掩映中显露出来。这是一座典型的爱尔兰传统庄园,保留着凯利家族世代相传的风貌。
灰色的石墙虽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却被维护得十分妥当;宽阔的玻璃窗格明净透亮,折射着天光;就连庄园门前的环形车道和草坪,也被修剪得一丝不苟。整个庄园都呈现出严丝合缝的整洁,在空旷的乡野间稍显克制与冷清。
仆人上前叩响了门环。片刻之后,一位年长的男管家迎了出来。
刹那间,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止不住地颤抖,喉间发出含混不清的倒抽气声。他甚至忘记了最基本的待客礼仪,如同躲避可怕的怪物一样向后踉跄了两步。
接着,他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着大厅深处跑去,走廊里隐约还回响着他语无伦次的惊呼声。
格蕾丝不自觉地往达西身后靠近,莫名的寒意在心底蔓延开来。井然有序的庄园里怎会发生这般突兀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一位神情紧张的女管家才匆匆赶来,为先前的失礼致歉,并将他们引至一楼的会客室。
会客室宽敞而明亮,深色的木质家具被悉心养护,精美的织锦挂毯和几座造型优雅的大理石半身像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即便是初秋的阴天,高大的窗户也能透进充足的光线。
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野蔷薇馨香,这是唯一让人安心的存在。
格蕾丝端坐在沙发上,试图从精致的陈设中寻找哪怕一丁点儿熟悉的记忆。然而,无论是墙上的风景画,还是壁炉上的烛台,都未能唤醒她脑海中的任何片段。对她而言,这里依然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走廊里终于传来脚步声,一位男士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外貌颇为引人注目,一头浅金色的头发泛着淡淡的光泽,皮肤带有异乎寻常的白皙。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灰色的眼睛,如同一潭静滞的湖水,没有丝毫波澜。他身材高大,却十分瘦削,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外套穿在他身上,隐约透出骨感。
马尔科姆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仔细端详着她。他并没有表现出久别重逢的欣喜。相反,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震惊和疑虑交织的情感在那深邃的眼底里此起彼伏。
“菲欧娜?”他试探性地唤出了这个名字。
格蕾丝站起身,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只觉得一阵茫然。
“凯利先生——或者我应该称呼您哥哥,”她轻声说道,言语间带着明显的生疏,“很抱歉,我对您,对这里的一切,都失去了记忆。”
“失去了所有记忆?告诉我,菲欧娜,这一年来你去了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位满心忧虑的兄长在询问妹妹的近况,格蕾丝便耐心地将自己如何在田地里苏醒,如何失去记忆在朗博恩生活,以及最近在达西先生的帮助下寻找身世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随着她的讲述,马尔科姆一直紧绷的神情逐渐放松下来。
“哦,可怜的菲欧娜。”他叹息一声,伸出双臂抱住了格蕾丝。
他的拥抱散发着布料的冷意,还有从内而外带出的骨骼的坚硬。格蕾丝顺从地任由他动作,紧接着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
既然已经确认了身份,马尔科姆便顺理成章地让格蕾丝在庄园住下,并盛情挽留达西先生共进晚餐。
晚餐在庄园雅致的餐厅里进行。菜肴颇为丰盛,每一道菜的摆盘都显示出庄园主人在生活上的讲究。
马尔科姆坐在主位上,快速进入了兄长的角色。他频频关照格蕾丝的饮食,用感伤的语调诉说着这一年来对她的思念。
“你根本不知道我们有多么牵挂你,菲欧娜,当初我们都以为那场意外夺走了你,整个凯利家族一度陷入悲痛。如今能够看着你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真是莫大的宽慰。”
格蕾丝礼貌地回应着,尽量让自己显得感激,只是她的内心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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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马尔科姆自然地将话锋转向了坐在格蕾丝对面的达西先生。在整个进餐过程中,他一直在审慎地观察着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达西先生,请恕我冒昧,菲欧娜的讲述中对您的慷慨相助一带而过。不知阁下在英格兰的产业位于何处?能劳驾您亲自护送她来到爱尔兰,凯利家族实在欠您一个还不清的人情。”
达西先生从容应对道:“我来自德比郡,凯利先生。我在那里有一处名为彭伯利的产业。照拂凯利小姐,是出于对凯利家族长久以来的敬意。能够确保她安全抵达故乡,也是我十分乐意效劳的事。”
“哦,德比郡的彭伯利,久仰大名。听说那是一片令人赞叹的富饶之地。英格兰的乡间生活总是那么安宁有序,与爱尔兰这片稍显桀骜的土地还是大为不同的。想必达西先生已经习惯了那种平稳而受人尊敬的日子。”
达西先生面色未变,得体地回应了几句关于两地风光的客套话。但他的目光却在马尔科姆那张平静的面孔上多停留了片刻。
烛光摇曳,将三人的背影在墙上拉长,又反复地融合在一起。
眼前这位凯利先生礼数周全、态度温和,但达西却始终感觉到一种深不可测的思绪。
“菲欧娜,我已经让仆人把你的房间打扫干净。你从英格兰远渡而来,想必累坏了。今晚,就好好休息吧。”马尔科姆又转向格蕾丝,将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她的手腕上。
冰凉的触感让格蕾丝吓得一激灵,立马将手抽离。她还是没有习惯和这位哥哥的肢体接触。
她稍稍稳定好情绪,恳求道:“哥哥,达西先生陪同我远道而来,尚未安顿好住处,可以让他在我们府上暂住几晚吗?”
格蕾丝坚定地看向达西,不容拒绝。
“这样啊,”马尔科姆若有所思,眼神在格蕾丝和达西之间流转,“我还以为达西先生早已安排周全,在附近租下了落脚之处。既如此,我们必得发挥出主人的热情好客,邀请您入住寒舍了。”
“感谢您的慷慨。”达西明白,格蕾丝尚未适应这个新家,他暂时留在这里,也许可以让她更安心一点。
“好了,时候不早了。妹妹,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回房间。”
马尔科姆站起身,将手伸向格蕾丝,作出邀请的姿势。
格蕾丝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他握得很用力,仿佛害怕眼前的人转瞬即逝。
格蕾丝的卧室位于二楼的最东边,与马尔科姆的卧室中间隔着一个大书房。房内的陈设典雅简约,既没有花里胡哨的配色,也没有庸俗刻意的摆件。
与床榻相对的,是一张用料考究的雕花木桌,桌上的油灯散发着温暖的光。在它的背面,一堵高耸的书墙伫立着,上面填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画像。
落地窗边摆放着一面巨大的铜质全身镜,将窗外那被月光照亮的白蔷薇花丛映照得清清楚楚。
“菲欧娜,欢迎回家,做个好梦吧。”
马尔科姆抚上格蕾丝的发髻,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