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暖意。格蕾丝在柔软的被褥中睁开眼睛。这种久违的宁静,让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拉了拉床头的铃绳,一位面容和善的女仆很快端着热水和干净的毛巾走了进来,向她道早安。洗漱完毕后,格蕾丝换上一身粉紫色的缎面长裙,颈部由蕾丝披肩装饰,长发简单地用发带挽起。她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她来到旅馆一楼的私人小客厅。达西先生已经坐在餐桌旁,正翻看着一份当天的《都柏林晚邮报》。
“早安,格蕾丝。你看上去休息得很好。”他起身示意,替她拉开椅子。
“早安,达西先生。我似乎睡了很久,错过了都柏林的第一缕晨光。”
“航海旅行对体力的消耗极大,你本就该多休息。”
格蕾丝感到一阵真实的饥饿。面前的圆桌上摆放着丰盛的早餐——刚出炉的黄油司康饼、冒着热气的红茶、新鲜的覆盆子酱、焦香酥脆的培根和爱尔兰特有的黑布丁。
“我猜想你也许会想尝尝当地的特色,便让厨房准备了这些。”达西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提茶壶,袖口微微上卷。
格蕾丝注意到他的手背还带着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住他的手腕。
“只是一些擦伤,不碍事的。”
“这怎么能叫不碍事?若是发炎了,会引起大麻烦的。”
格蕾丝立刻吩咐女仆送来一些简单的消毒药品。她仔细地为他擦拭伤痕,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背。
紧接着,她又蘸取药膏,轻柔地涂抹在伤口上。
“可能会有些痛,请忍耐一下。”
她的动作其实有些生疏,但那全神贯注的姿态令他动容不已。最后,她用一卷纱布绕过他的手心和手背,一圈一圈地包扎起来,在手腕处打上一个结实的结。
“好了,总算处理妥当了。”格蕾丝松了一口气,轻轻擦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达西见格蕾丝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止不住笑容。
“谢谢你,格蕾丝。我想,它一定会恢复得很快。”
两人在平和的默契中享用着早餐。格蕾丝询问道:“达西先生,我们接下来的行程是如何安排的?何时启程前往威克洛郡?”
“我已经派人去打点马车和路上的必需品了。不过,这次的路途并不算平坦,而你刚刚经历了一场耗费体力的航行。我认为,我们应当在都柏林休整一日。这座城市有着它独特的风貌,既然已经踏上了这片土地,不如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思绪,去外面走走,感受一下这里的氛围。你意下如何?”
格蕾丝的心中涌起一阵暖流,点了点头:“那就听从你的安排吧。”
初秋的微风迎面吹来,透着几分清爽的凉意。
都柏林的街道与伦敦截然不同。伦敦总是笼罩在一层严肃、矜持甚至有些傲慢的灰雾中,而眼前的都柏林,虽然也有着宏伟的石制建筑,但空气中却流淌着更为淳朴鲜亮的生活气息。
达西与格蕾丝走在宽阔的道森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偶尔有轻便的两轮马车从石板路上哒哒驶过,车夫会热情地向路边的熟人挥手致意,大声地说着玩笑话。
远离了那些繁杂的家族事务和社交礼仪的束缚,格蕾丝感到一种久违的自由。她好奇地打量着街边的裁缝铺、书店和面包房,达西则始终落后她半步,默默地为她挡开拥挤的人流。
不知不觉间,他们来到一处靠近利菲河畔的开阔鹅卵石广场。这里似乎正在举办一场小型的集会。
一阵欢快而富有节奏的音乐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广场中央,几个乐手正坐在一辆卸了马的板车上,演奏着风笛、手鼓和一把小提琴。几十个平民男女正围在一起跳着传统的爱尔兰群舞。
“他们是从戈尔韦来的乡下人,在都柏林讨生活的。”一个路过的老妇人见他们驻足观看,便热心地解释道。
格蕾丝和达西站在人群外围欣赏。那些跳舞的人舞步不加雕琢,队形亦无繁杂的规制,但每一次跳跃都充满了蓬勃的力量。女孩子们的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男人们则大笑着在空中打着响指。
格蕾丝也忍不住跟着手鼓欢快的节奏打起了节拍,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达西侧过头,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倒映着阳光的眼眸。他其实并不习惯这种喧闹的平民集会,但只要见到她放松愉悦的样子,他愿意在嘈杂的广场站上一整天。
待到傍晚时分,他们沿着利菲河的河岸一直漫步到了港口附近。
都柏林的落日是一番别样的景致。夕阳沉入海平线,将半个天空染成了浓郁的紫红色。雄伟的海关大楼那铜绿色的圆顶,在晚霞的映衬下显得庄重无比。河面上,无数大大小小的帆船静静地停泊着,桅杆在金色的水面投下长长的剪影。
“真美。”格蕾丝轻声感叹,“我还是第一次在海边看落日呢。”
“能与你同赏此景,是我的荣幸。只是心中难免生出些许遗憾,没能早些和你一起领略这样的景色。”达西先生遥望远方的海鸥,难掩神色中的落寞。
格蕾丝自然地搭上达西先生的臂弯,无声地提供慰藉。辽阔的大海,可以包容一切绵延的怅惘。
夜幕降临,都柏林的街道渐渐亮起了温暖的灯光。他们离开了安静的河畔,走入一条繁华的商业街。
这里的夜晚比白日更添了几分烟火气。街边的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小贩的叫卖声和酒馆里传来的阵阵歌声交织在一起。
达西护着格蕾丝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途经一间装潢精致的珠宝铺时,他的脚步停顿下来。
“我们进去看看吧。”达西提议道。
这是一家带着古朴气息的老店。店主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单片眼镜的爱尔兰老绅士。他见有衣着不凡的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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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造访,立刻放下手中的放大镜,热情地迎了上来。
“晚上好,尊贵的女士、先生,欢迎来到奥利弗珠宝行。”
达西的目光在玻璃柜台里扫视了一圈,最终停留在一处天鹅绒托盘上。
“请让我看看那对耳环。”他指着角落里的一件饰品说道。
店主仔细地将托盘取出,放在光线最明亮的地方。那是一对精致的泪滴型珍珠耳环。珍珠的上方,是用碎钻镶嵌而成的鸢尾花图案,而在花蕊处,各自点缀着一颗色泽深邃的祖母绿宝石。
“先生,您的眼光真是绝佳!一眼就挑中了我们这里最特别的藏品!”店主充满激情地介绍起来,“这是店里年代颇为久远的一件珍品。祖母绿是我们爱尔兰的象征,代表着这片土地的生机与希望。而那鸢尾花的设计,则为它增添了几分高洁优雅的意味。”
达西仔细端详着那对耳环。莹澈的绿色,温润的珍珠,他几乎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饰品比它更适合格蕾丝了。
“你喜欢吗?”
格蕾丝摇了摇头,向后退了半步:“达西先生,我不能……”
“哦,夫人,您可千万别推辞。”还没等格蕾丝把话说完,店主便笑眯眯地打断了她,他反复打量着二位贵客,眼中满是过来人的了然与善意。
“像您丈夫这样体贴的绅士可不多见。我在这里做了一辈子生意,看得出什么首饰该配什么样的主人。这对祖母绿耳环,简直就是为您这双美丽的眼睛量身定做的。做丈夫的给妻子买件礼物,可是天经地义的乐事啊。”
“夫人”和“丈夫”两个词一出,让格蕾丝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绯红。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解释:“不,您误会了,我们不是……”
然而,达西却礼貌地打断了她的辩解,从口袋里取出钱夹。
“您说得很对……她向来不愿接受过于贵重的礼物。请帮我包装起来吧。”
店主高兴得连连点头,转身去拿精致的首饰盒。
格蕾丝惊讶地抬起头看向达西。在那一刻,她甚至短暂地产生了“如果真能如此”的幻想,但这荒谬的念头很快又因为现实而打消。
两人的距离很近,达西垂下眼眸,注视着她有些局促的模样。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既然它很适合你,就把它当作是都柏林送给你的一份小小的欢迎礼吧。而且……如你所见,我实在不想破坏这位老先生的好心情。”
走出珠宝店时,暮色里的晚风已经带上些许萧瑟的清寒。达西将那个装着耳环的丝绒小盒妥帖地放在了格蕾丝的手心里。
街上的行人逐渐稀少,远处的钟塔敲响了回音。两人并肩走在返回旅馆的路上。
明天,他们就将踏上前往威克洛郡的路途,去面对格伦莫尔庄园那未知的风雨。但在今夜的都柏林,他们只是两个在异乡街头漫步的普通旅人,享受着平淡却珍贵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