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燕号”是一艘流线优美的双桅纵帆船,高耸的桅杆直指苍穹,巨大的风帆在凛冽的海风中鼓胀如翼。

    格蕾丝站在船尾远眺,手肘撑在已经被海浪打湿的栏杆。突然,一阵粗犷的喧闹声传来。

    她循声望去,只见下方甲板上挤满了返回故土的爱尔兰平民。他们身上裹着粗糙的花呢,三三两两地席地而坐,或者倚靠在成堆的木桶、缆绳和麻袋旁。

    不知是谁先拉响了一把古旧的小提琴,欢快的吉格舞曲瞬间在甲板上空盘旋开来。

    几个穿着磨损皮鞋的年轻男女欢呼着跳入人群中央,他们双手叉腰,上身挺得笔直,双脚却如同急雨敲击甲板,踏出充满力量的节奏。

    周围的人们打着节拍,用一种格蕾丝听不懂,却能感受到炽热情感的盖尔语高声谈笑。

    在飞扬的裙角和无所顾忌的笑容里,她仿佛看到了蓬勃奔放的生命力。

    夜幕逐渐降临,深邃的天空倾盖而下。海风变得凛冽,原本欢腾的甲板也渐渐恢复安静,只剩下偶尔的低语和海浪拍打船壳的闷响。

    格蕾丝没有回舱,她紧了紧身上的披肩,依然独自静立在风中。就在这时,空灵、悠远的乐音穿透了海风的低语,飘入她的耳畔。

    弹奏者似乎坐在甲板的某个暗处,奏响了一把爱尔兰竖琴,没有白日里的喧嚣,只剩下最纯粹的沧桑。紧接着,一个清亮的女声伴随着琴声,缓慢而深情地唱起一首离别曲。

    All the harm that e'er I've done. Alas, it was to none but me

    (我这一生纵有百般过错,叹只叹,皆是作茧自缚,未曾伤及旁人)

    And all I've done for want of wit. To memory now I can't recall

    (昔日因痴想莽撞而生的荒唐,如今皆前尘如烟,再难追寻)

    ……

    But since it falls unto my lot, that I should rise and you should not

    (既然宿命早已注定,我将起身远行,而你们须得停留)

    I'll gently rise and softly call, good night and joy be with you all

    (那便容我悄然离席,向你们柔声祝愿,晚安,愿欢乐与你们同在)①

    歌声里充斥着对流逝岁月的无尽追忆和对未卜前途的叹息。

    强烈的悸动瞬间攫住了格蕾丝的呼吸。她知道自己正在回家,却又像是在走向一片全然未知的天地。

    悄然之间,达西先生来到了她的身后。他将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肩上,站在距离她半步之遥的地方,陪她一起聆听那首随风飘荡的民谣。

    第二天午后,天际线的尽头开始涌现出铅块般沉重的积云。原本蔚蓝的爱尔兰海,迅速变成极具压迫感的灰黑色。

    “暴风雨要来了!”老船长站在舵轮旁,用嘶哑的嗓音发出怒吼,“所有人!降下主帆!拉紧风暴帆!封闭所有舱口!让乘客们待在自己的舱室里,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绝对不许出来!”

    水手们在甲板上和桅杆间来回穿梭。很快,沉重的防水油布被死死钉在了货舱口上。乘客们被分别赶回了各自的客舱。

    黄昏时分,真正的灾难降临了。

    风暴来势凶猛,它张开血盆大口,试图将这艘渺小的帆船彻底吞噬。狂风发出凄厉的尖叫,十几英尺高的巨浪一次又一次狠狠地砸向船体,轰响震耳欲聋。

    船舱内陷入了无尽的黑暗,只有一盏悬挂在舱顶的锡制油灯,在剧烈的摇晃中投射出扭曲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从缝隙里渗进来的海水咸腥气,让人几欲作呕。

    格蕾丝紧紧地缩在狭窄的床铺角落里,双手死死地抓住固定在床沿的栏杆。船体的每一次剧烈颠簸,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扭曲声。

    “砰——!”

    一个猛烈的侧浪狠狠地击中了船身,“海燕号”向左侧发生了大幅度的倾斜。

    格蕾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直接从床上甩了出去,重重地撞向对面的衣柜,随即跌落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剧烈的疼痛从肩膀和膝盖处蔓延开来,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行李箱从架子上砸落,衣物和书籍散落一地,满目狼藉。

    就在此刻,走廊上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舱门被用力推搡的闷响。

    “格蕾丝!格蕾丝!你听得到吗?!”是达西先生的声音!

    “我在这里……”格蕾丝试图回应,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让她只能发出虚弱的呜咽。晕船的生理反应在这剧烈的颠簸中达到了顶峰,眩晕感让她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舱门是为了抵御海水倒灌而特制的,厚实的橡木配合着内部的搭扣,从外面根本无法撞开。门外的达西在徒劳地推了两下后,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让开,格蕾丝!离门远一点!”他在门外厉声吼道。

    下一秒,舱门上半部用来透气的通风格栅被暴力地砸碎,尖锐的木刺四下飞溅,一只手臂从那个参差不齐的破洞伸了进来。

    经过一阵摸索,他终于准确地抓住了那个搭扣,用力向上一掀。

    舱门被猛地拉开,狂风夹杂着冰冷的海水顺着走廊倒灌而入。那盏摇曳的油灯苟延残喘,维持着最后一点光亮。

    达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的头发此刻被汗水和海水浸透,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白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那只破门而入的右手上,几道伤痕正在往外汩汩冒血。

    “格蕾丝!”

    他在昏暗中一眼看到了倒在行李堆中的她,立刻扑上前,将她从地板上扶了起来。

    “你受伤了吗?”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回床铺上。

    但格蕾丝此刻已经完全被晕船的痛苦所控制。世界在她眼前疯狂旋转,胃部翻江倒海。她猛地推开达西,趴在床沿上干呕起来。

    颜面尽失、狼狈不堪的虚弱暴露在外,所有的矜持都被撕得粉碎。

    达西没有任何的嫌弃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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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缩。他迅速将门锁好,跪在床边,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作为屏障,将她牢牢护在自己与舱壁之间,以防她再次被颠簸甩出去。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轻轻擦去她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

    “深呼吸,格蕾丝。”

    船体再次发生了一次剧烈的下坠。格蕾丝在深切的恐惧中,本能地抓住了达西的衣领,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达西顺势收紧双臂,将她包裹在自己的怀抱中。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几个小时。虽然风暴没有完全停歇,但船体的颠簸似乎已经不再那么致命。老船长凭借着高超的航海技术,让帆船迎着巨浪,在这片狂暴的海域中找到了平衡。

    格蕾丝靠在达西的怀里,眩晕感稍稍退去,理智缓慢地回笼。她意识到自己正不合体统地依偎在一个绅士的怀里,但她却没有挣脱的力气。

    她抬起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达西眼中那溢于言表的关切。

    一个久久盘旋在她心底,却从未问出口的问题,终于冲破了喉咙。

    “达西先生,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是谁。可为什么,你从未叫过我菲欧娜?为什么……一直固执地叫我格蕾丝?”

    她乞求一个能让她在这无根的飘零中,找到自我存在的理由。

    达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外面的海浪依然在咆哮,但在他们之间这狭小的方寸之地,却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因为菲欧娜·凯利是命运赋予你的名字。”

    他低下头,几乎贴上了她的额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But to me... you are the Grace of God.”(但是对我而言……你是上帝赐予我的恩典。)

    眼泪决堤而下。至此,她已明了,无论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不再孑然一身。

    长夜终尽,第一缕晨曦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波涛稍息的爱尔兰海上。“海燕号”缓缓驶入了利菲河的河口。

    都柏林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古老的尖塔、错落有致的乔治亚风格建筑,在码头上逐渐苏醒的喧闹声中变得清晰起来。

    他们在金先生提前安排的马车接应下,顺利抵达了位于道森街的莫里森旅馆。

    连日的大起大落,加上风暴中的胆战心惊,已经彻底耗尽了格蕾丝最后一丝精力。她被女仆搀扶着走进那间生着温暖炉火的套房,甚至连脱下斗篷的力气都没有了。

    达西先生在走廊上与旅馆经理低声交涉着接下来的安排。

    等他推开门,他刻意放轻了脚步,只见格蕾丝正蜷缩在壁炉前那张宽大的沙发里;她的斗篷随意地滑落在一旁,长发铺洒在靠垫上。

    她的呼吸平稳绵长,苍白的脸颊在炉火的映照下恢复了一丝红润;那紧锁了一路的眉头,也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达西伫立不动,目光落在她安然的睡颜上。他没有走过去吵醒她,也没有叫来女仆,只是退后了一步,轻声带上了房门。

    至少这一刻,她可以无所顾忌地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