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三阿哥只想咸鱼躺平 > 40.日常
    回门之后的日子,慢得像糖浆从勺子上往下淌,黏稠稠的,甜丝丝的,滴进嘴里半天化不开。

    胤祉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偏过头,看见昭宁还在睡,被子又蹬到腰下面去了,一条腿伸在外头,另一条腿蜷着,整个人像只翻了壳的螃蟹。头发散在枕头上,乱得不成样子,几缕黏在嘴角,脸上还压出了枕头褶子的红印。她睡着的时候一点儿都不老实,隔一会儿翻个身,隔一会儿又把胳膊伸出来,像在跟什么人打架。但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安详。

    胤祉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凉丝丝的,像摸了块玉。

    他放下手,刚准备起身,衣角被拽住了。

    低头一看,昭宁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的,攥着他的袍子边儿,攥得死紧。她没睁眼,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是在说梦话。他轻轻扯了一下衣角,没扯动。

    “昭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留给他一个后脑勺,手倒是松了。胤祉得了自由,坐起来穿好衣裳,下了床。他回头看了一下,她已经把被子裹成了一条长卷,整个人像个蚕蛹一样缩在里面,只露出几缕头发。

    他摇着头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廊下,小路子已经端了早饭来。小米粥、花卷、酱黄瓜、卤蛋,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冒着热气。看见胤祉出来,小路子迎上来:“三阿哥,福晋还没起?”

    “没起。”胤祉往屋里看了一眼,“把粥放桌上盖着,别凉了,等她醒了再热。”

    小路子端着早饭进去了。胤祉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四月的早晨还带点凉意,风吹在脸上软软的,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院子里的枣树苗又蹿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发亮,在晨光里轻轻晃。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浅绿浅绿的,像铺了一层薄雾。

    胤祉走到枣树苗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土,有点干了。他提起旁边的小水壶,慢悠悠地浇了一圈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蹲在那儿,没急着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小路子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空碗碟,脸上带着一种憋着笑的表情。

    “醒了?”胤祉回头问。

    “醒了,正喝粥呢。”小路子说,“就是不太高兴。”

    “怎么了?”

    “嫌奴才吵她睡觉了。”

    胤祉笑了,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进了屋。

    昭宁已经坐起来了,盘腿坐在床上,被子还裹在身上,像一件特大号的外套。她正捧着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的,像只没睡醒的猫。头发乱得像鸡窝,几缕翘着,一撮竖在头顶,一撮挂在耳朵边上。

    看见胤祉进来,她含着一口粥含混地说了句:“你起了?”

    “起了,还浇了花。”

    “什么花?”

    “枣树。”

    “那不算花。”昭宁又喝了一口,“等它开花了才算。”

    “那它什么时候开花?”

    “再等几年吧。”昭宁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你种它的时候就没想过它开不开花?”

    “想那么远干嘛。”

    “那就是你傻。”昭宁说完,继续低头喝粥,呼噜呼噜的,一点儿都不斯文。嘴角沾了一点米汤,她自己也没觉得。

    胤祉在旁边坐下,看着她喝。她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拍了拍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饱了。”

    “嘴角有米汤。”

    “哪儿?”

    胤祉伸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嘴角。昭宁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红了,但嘴上不饶人:“你手干不干净?”

    “刚浇过水。”

    昭宁瞪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像扔了颗石子进水里,一圈一圈地漾开,从眉眼蔓延到嘴角,藏都藏不住。她抬手自己又擦了擦嘴角,虽然那里什么都没了。

    “三爷,今天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我想——”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我想去你书房看看。”

    “我书房有什么好看的?”

    “我就想看看你平时写字的地方。”

    胤祉想了想,站起来:“走吧。”

    书房在正房旁边,一间不大的屋子,朝南,窗子开着半扇,风把窗纸吹得微微鼓起来。屋里一张书案,一张椅子,靠墙一排书架,书架上满满当当塞着书,有新的有旧的,边角磨损的不少。墙上没有挂画,干干净净的,只贴着两张纸——一张是白纸,还空着;另一张上写着四个字,墨色淡淡,像是写了很久的:“一念安常。”

    书案上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旁边放着一个青瓷笔洗,里头泡着两支笔。最显眼的是左边那个紫檀木匣子,正端端正正地摆在桌角,和砚台对得齐齐的。

    昭宁走过去,先看了看墙上那四个字:“一念安常。”她念了一遍,偏头问:“这是你写的?”

    “嗯。好几年了。”

    “一念安常。”她又念了一遍,“是说心安了就安稳了?”

    “差不多。”

    昭宁没再问,目光从墙上移开,落在书案上。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紫檀木匣子,指腹顺着木纹滑过,触感温润细腻。

    “这是什么?”

    “你的信。”

    “什么?”

    “你写给我的那些信。”胤祉走过去,打开匣子盖,“都在这儿。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一封不落。”

    昭宁低头看着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信纸,边角有的卷了,纸面有的泛黄了,但每一封都叠得平平整整的。她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张,展开。是她写的第一封信,画的麦苗和马,旁边歪歪扭扭一行字:“三爷,早点回来。”

    她看了看那幅画,笑了一下:“这马我画得真丑。”

    “还行。看得出来是马。”

    “你怎么看出来的?”

    “有腿。”

    昭宁把信纸轻轻放回去,合上匣子,没再动。她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来,转了转圈,抬头看着胤祉:“三爷,你平时坐这儿写字?”

    “嗯。”

    “那我以后也能坐这儿吗?”

    “你想坐就坐。”

    昭宁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觉得硬邦邦的,硌屁股。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三爷,你这椅子不好坐。”

    “那换一把?”

    “不用。你给我垫个垫子就行。”她说着,已经自顾自地在屋里转了起来,“你这儿太素了,墙上空荡荡的,至少挂一幅画吧。回头我画一幅给你挂上。”

    “你画画行吗?”

    “怎么不行?我画了那么多年的柿子树,早就练出来了。”昭宁走到书架前,踮起脚尖看了看最上面那层,“三爷,这些书你都读过吗?”

    “大部分读过。有些翻过几页,没读完。”

    “那你怎么不放整齐点?你看这排,书脊有的朝外有的朝里,乱糟糟的。”她说着,已经伸手去抽了一本书出来,翻了翻,又塞回去,塞的时候方向是反的。

    “你放反了。”胤祉说。

    “反了就反了,反正你也不看这排。”她说着又抽了一本,这回是朝外的,她看了看封皮,“《水经注》?你读这个干嘛?”

    “去直隶的时候用得上。”

    “那你看完了吗?”

    “看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还没看。”

    昭宁把书放回去,这回倒是放正了。她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三爷,你这书房缺个管事的。以后我帮你收拾吧。”

    “你收拾?”胤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抽。

    “怎么?你不信?”

    “我信。但你别把我书弄没了。”

    “弄没了我给你找回来。”昭宁说完,已经走到窗台前面,拿起上面那盆兰花的叶子揪了揪,叶子被她一揪,晃了两下,“这兰花多久没浇水了?”

    “昨天浇的。”

    “那我再浇点。”她说着,端起旁边杯子里的剩水就要往里倒。

    “别倒!”胤祉走过去,把杯子从她手里拿过来,“那是隔夜茶,浇了花就死了。”

    昭宁手悬在半空,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兰花,老实了。

    “行,听你的。”

    她把剩下的半杯茶自己喝了,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抹了抹嘴,转头又看了一圈书房。

    “三爷,你这儿真不像个皇子的书房。”

    “那像什么?”

    “像个教书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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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的。”昭宁说,“比我阿玛的书房还素。我阿玛墙上好歹还挂了两把弓箭呢。”

    “我书房挂弓箭做什么?”

    “不挂弓箭,挂一幅字也行。”昭宁想了想,“回头我给你写一幅。”

    “你写什么?”

    “写——”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写‘三爷最好’。”

    “那不成体统。”

    “那写‘平安喜乐’?”

    “这个行。”

    昭宁笑了,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三爷,我饿了。”

    “你刚吃了早饭。”

    “又饿了。”

    “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御膳房的桂花糕。”

    “不是刚吃过吗?”

    “那不一样。”昭宁说,“那是早上的桂花糕,我现在想吃中午的桂花糕。”

    胤祉看着她,没忍住笑了出来:“桂花糕还分早晚?”

    “分。早上的凉,中午的热。我想吃热的。”

    胤祉叹了口气:“走,去御膳房。”

    “你别去。”昭宁松开他的胳膊,“你在家等着,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去御膳房?”

    “我又不是不认得路。”昭宁说着已经往门口走了,走出两步又回过头,“三爷,你给我画个地图,我怕走错。”

    胤祉在书案前坐下来,拿起笔。昭宁站在旁边看着他画,他画得慢,一笔一划,连哪棵槐树在哪个拐角都标上了。昭宁看着看着,忽然凑近了一点,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三爷,你画得还挺仔细。”

    她的气息扑在他耳侧,温温热热的,胤祉手没停,但笔尖顿了一下。

    “怕你走丢。”

    “走丢了你来找我不就行了。”

    胤祉没说话,把画好的地图递给她。昭宁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袖子里,拍了拍他的肩膀:“三爷,等我回来。”说完就跑了,脚步声在廊下噼里啪啦地远去。

    胤祉坐在书案前,看着门口她消失的方向,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紫檀木匣子。他伸手打开匣盖,最上面那封信还在,那棵麦苗和马还歪歪扭扭地待在那里。

    他轻轻合上盖子。

    窗外传来枣树苗叶子在风里的沙沙声,比刚才响了一些,大概是起了点风。他靠着椅背,听着那声音,等着她回来。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昭宁回来了,手里捧着一碟桂花糕,碟子边上还冒着热气,确实是刚出炉的。她跑得额头出了薄汗,几缕碎发贴在脸上,但笑得眼睛弯弯的。

    “三爷,热的。”

    她把碟子放在桌上,拿了一块递给他。胤祉接过来咬了一口,糕还是烫的,桂花的香气扑了满嘴。

    “好吃吗?”

    “好吃。”

    昭宁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御膳房的师傅说,这糕是专给你做的,还问我‘福晋要不要再加一份’。”她又咬了一口,“我说要。”

    胤祉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又笑了一下。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笑。

    两个人把一碟桂花糕分完了。昭宁把碟子收走,又跑回来,在椅子上坐下。这回她没去看书,也没去摸墙上的字,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侧着脑袋看着他。

    “怎么了?”胤祉问。

    “没怎么。”昭宁说,“我就是看看你。”

    “看我做什么?”

    “看你好看。”

    胤祉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但他嘴角是翘着的。

    昭宁又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胳膊挨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忽然说了一句:“三爷,我以前给你写信的时候,老想着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你要是能在我旁边就好了。不用说话,就在旁边就行。”

    “现在不是在旁边吗?”

    “嗯。”昭宁点了一下头,“现在在了。”

    她说完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胳膊挨着他。胤祉也没动,由她靠着。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桌上那张“一念安常”的纸边儿微微卷起,又落下。

    枣树苗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碎碎地撒了一地。屋里有桂花的余香,也有墨水的味道。没有人说话,但谁也不觉得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