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南峰下的小镇没有名字,或者说这里本来并没有形成规模的城镇。
在昭华宗那位开宗祖师还未将宜南峰选为宗门的场地时,宜南峰的山脚下不过是有着十几户的简陋村落,而宜南镇这个被冠上“宜南”二字的镇子才是最初宜南峰下真正的人群聚集地。
而那时的宜南更是远近闻名的穷山恶水之地,几个实力不弱的邪修占据山上灵脉,控制周边城镇,强迫凡人为他们献上祭品。因为穷乡僻壤、区域闭塞,多年间竟成了邪修的大本营,百姓生活苦不堪言。
大约二百多年前,一位化神期修士意外路过这里,仅凭一剑便荡平了山上邪修恶徒,在宜南峰上留下了一道直通天际的剑痕。
修士胸怀慈悲,见此地民不聊生便出手平定了多处祸乱,最终在宜南峰上落了脚,开宗收徒。
这位修士就是昭华宗的开宗祖师,而昭华宗之名便取自于修士手中的昭华剑。
最初落在宜南峰上那一道直通天际的剑痕,在修士的精妙道法下化作天梯,便是现在直通昭华宗的万米石阶。
……
张永明一边听着周遭食客的议论,一边努力抬起头,看着前面从山脚开始蔓延向上,最终没入云间的绵长石阶。
他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气质沉稳、五官端正。身旁坐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两人周围还站着几名随从打扮的人。
这一行人身上的衣服面料精细,一看便是非富即贵,此时却出现在这样一个普通小镇中的一家普通茶馆里,总是让人忍不住多瞧几眼。
桌面上的茶点自端上来便未有人动过,杯中的热茶早就没了热度,不过这一行人的心思显然并不在这简陋茶点之上。
女子抬头看了眼天色,低声对着身旁的张永明道:
“父亲,坐了一下午,您该回去休息了。”
张永明的视线从望不到头的石阶上移开,脸上带上了几分倦意,眼中却有不甘闪过。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攥紧,良久后才放松下来,叹了口气道:“回去吧,舒兰。回去吧。”
说罢,他有些不稳地站起身,张舒兰和身后的佣人一左一右上前搀扶,一行人缓慢走出了茶馆。
茶馆伙计热情将他们送走,乐呵呵地回来收拾根本没动过的茶点,周围人见状便忍不住向他打听起来这一行人的来历。
“伙计,方才那些人是哪里来?”
“听说是北边来的富商,不知得了什么怪病治不好,特地来我们这里找仙家求医的。”伙计朝着窗外的宜南峰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已经好几天了,每天进来,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倒是很喜欢这伙人,事少、出手还大方,不像是有些人,就连几文钱的便宜茶水还要讨价还价,更不会给他这种伙计打赏。
伙计按了按胸口,衣服下方是方才临走时张家侍从给的碎银,这能顶他好几个月的薪水了。
“怪病?”旁边有人听了后奇怪道,“没听说过昭华宗的仙长们擅医道啊。”
有人反驳道:“你懂什么,山上那么多仙长自然有擅长各种方面的,况且仙家法子对付一个小小怪病还不是轻而易举。”
有人不解,“找仙家求药为何要等在这里,不能直接上山拜访吗?”
这人必然是个外地人,生于本地的伙计还没走,听了这话便小声解释道:“我听说仙家之地设有禁制,不是我们这种凡人能进入。况且那天梯极高,不是一般人能爬的上去的。”
茶馆中的议论已经离开的张家父女自然不得而知,张舒兰将张永明扶上马车后也坐了进去,等到马车晃晃悠悠前进,她看着父亲那张不似往常意气风发的憔悴面庞,忍不住低声安慰道:
“父亲莫忧心,我已叫人等在山下,若是有道长出山就回来速报。”
张永明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是摇头。
他自然明白女儿的想法。不过他走南闯北多年,对于修行之人的法门也有所了解。术业有专攻,并非所有修士都擅长医理,更不是所有修士都能解决得了他身上的问题。
况且,据他所知修士出行皆非同一般,而需要走路上下山的大抵不会是什么厉害之人,大约也解决不了他身上的问题。
……
既然获得了可以自由行动的身体,喻君便没有再充当方明安背后灵返回宜南峰的想法。她还是老样子,在系统空间内留下了一缕分神,本体控制着傀儡进入了宜南峰下的小镇。
哑巴小姑娘跟在她身后。此时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洗净了脸,头发也被整齐地扎了起来,即使还有些瘦小,但看起来也是个水灵灵的可爱孩子。
小姑娘说不出自己叫什么,蛇妖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为了方便称呼喻君便自作主张地给了他俩一人一个简易的名字。
小姑娘叫小爻,蛇妖叫小蓝。
无人反对,皆大欢喜。
喻君带着小爻走进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普通客房。
这时便有人要问了:仙人仙人,为什么是一间普通客房?
喻君只能回答一个“穷”字,并再次缅怀她与身体一起不知道遗落在上界的哪个角落的积蓄们。
该死的天道!
虽然生理上已经并不需要睡觉和进食,但喻君一直都是一个很重视自己精神需求的人。她从不吝于享受生活,体验新鲜事物,更不像寻常修士一样爱往那种远离人烟的深山老林里面钻。
她一直有在刻意维持自己的社会化,避免心态失衡。
况且,她现在身边还跟着个五六岁的孩子。她可以不吃不喝,但小爻显然不行。
掌柜收了钱,下意识抬头打量了下两位客人。
一-大一小两人,小孩子除了安静听话之外没什么特殊之处,他的注意便重点落在了另一位身上。
掌柜见人千万,自然是有一套自己的识人办法。这女子未佩钗环、未施粉黛,相貌和穿着都十分普通,但年轻女子敢孤身带一孩子出行,没有包裹没有武器,要么是艺高人胆大,要么……
他不由得想到宜南峰,心中有了几分猜测,面上愈发恭敬起来。
无论他的猜测是否准确,都还是不要得罪为好。
叫来店内伙计看守柜台,掌柜亲自引了喻君上楼。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马车声,一行人簇拥着一名面容略显憔悴的男人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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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行人动静自然不小,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掌柜上楼的动作一顿,喻君也被迫停住步伐,一齐向那边望去。
这一望却让她有些意外。
被簇拥在正中的男人明显是身体抱恙,这一点常识正常的人都看得出来。但在喻君眼中却并不是那么简单。
她看到男人后背的位置有着一团黑气,这大约就是对方身体异常的源头。不过除此之外她还在男人身上看到了一层暗淡的光芒,这光芒却不是金色,而是奇特的玄黑。
这就是耀眼的黑?
喻君有些新奇地又看了几眼,直到那群人也走上楼梯,男人抬起头与她对上视线。
掌柜已经恢复了上楼的脚步,不过直到他走上二层才发现喻君并未跟上。客栈狭窄的楼梯自然无法允许两拨人并行,喻君没动,跟在后面的小爻也不动,下方的一行人也上不来。
掌柜自然认出了这几日住在他店中的贵客,此时见两拨客人在楼梯上僵持住,但两拨人都是他不敢招惹的,顿时有些紧张地上前。
不过不等他开口调解,喻君率先开口:
“你是来求医的?”
她的视线没有分给别人,直接对着被簇拥在中间的张永明说话。
张家的下人原本见楼梯被一女子刻意堵住,还想出言提醒一下,张永明却抬手制止。
掌柜都有眼里看出喻君的不凡之处,张永明这个常年在各地间往来的商人自然不会没有这个眼力。
不过他实在虚弱,说不出话来。
“是,家父久罹顽疴,寻医多处未果,听闻宜南有仙山故来一试。”搀扶着父亲的张舒兰接上了喻君的话。
喻君点头,吩咐小爻,“你先去房间。”
然后才对张家父女道:“找个地方我看看。”
张永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原本有些暗淡的眼睛都不由得亮了起来。一时激动,他猛地咳嗽起来,众人又是一阵慌张搀扶。
咳嗽这种东西有时候越不想停下就越难停下。张永明咳得天昏地暗,满脸通红,差点喘不上气来。
这时,一只纤长有力的手穿过人群簇拥,指尖轻轻地点在他的胸口。一股清凉从他的肺部蔓延而上,缓解了喉咙的干痒,咳嗽立刻便止住。
张舒兰顺着这双手望过去,看到喻君那张镇定的面孔,顿时也明白了什么露出欣喜的笑容。
张永明得到那一股灵力的助力,虽然喻君只是帮他缓解了咳嗽,他却像是得到了什么良药一般振奋起来,迈上楼梯的脚步都变得有力。
地点自然选择的是张永明的房间。
小镇虽小,但平时往来之人并不算太少,这个客栈简陋归简陋,上等客房还算明亮宽敞。
不过一行十几人一拥而入,这房间还是有些不堪重负的拥挤起来。
张舒兰看到身后乌泱泱一群人顿时皱起眉,最后只留下了父亲最信赖的仆人帮忙,其他人都被赶了出去。
屋内总算是清净下来。
张永明在仆人的搀扶下坐在床上,对着喻君道:“不知仙长该如何称呼?”
喻君随口报出了个曾经用过的假名:
“扬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