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明在仆人的帮助下将衣服脱下，翻过身去，露出后背。
喻君只是大致一扫，就不由得皱起眉头。
张永明的后背上有一块不小的青黑色印记，看起来很像是纹身或者胎记，但喻君却能看到很明显的黑气从那处印记上冒出。
她靠近了些，向那处印记伸出手去，那从印记之上冒出的黑气却像是有意识般避开了她的手指。
喻君觉得有些熟悉，便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开始询问张永明：“你是怎么惹上这东西的？”
“大概是一年前，我去西北的池武城做生意，回来之后后背上就开始发痒。起初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印记，我没当回事，谁知道这印记竟然越长越大，又痛又痒，甚至让我时常疲惫虚弱，胸闷气短。我四处寻医，有郎中建议我将此处肉剜去，但靠近心脉也无人敢出手，他们便让我来寻仙家医道，或许能找到根治之法。”
“池武城？”
喻君听过这个地方，曾经属于凌云宗管辖的边界。她有几次路过，对城内有无异状倒是没什么印象，只记得那里的肉饼做得十分好吃。
“那次做的是什么生意？和平时可有不同？”
“是将一批从南边越城购入的布料运送过去，再从池武城进一批香料返回南方来卖。这条商路我跑了快十年，队中的手下们、联系的商户也都是熟悉的人，并未有任何不同。若非从池武城回来后我的身体很快便有了异常，我也不好断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明明看起来一切正常的一次行商，回来后却险些要了他的命，可最无力的是他甚至搞不清楚究竟是什么让他遭逢此难。
喻君并未因此就有什么失望的情绪。张永明能直接说出异常的源头那最好，省去她许多麻烦，若是说不清楚，她也有的是办法确认问题的根源。
于是她换了个问题：“还有人遭遇同样的情况吗？”
张永明摇头，“我这情况在家中邻里间并不是什么秘密，但迄今为止都并未听说有人和我有同样的症状，即使是当初和我同行去池武城的人中也没有出现过，唯独我……唉！”
喻君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张永明身上的异常她在几百年前见过类似的情况，不过并不在池武城，而是同在西北的嘉昌城。
那时邪修作乱，有疫病蔓延全城，喻君作为那次灾难的亲历者之一对于那疫病的症状也是印象深刻。患者身上会出现黑红色的斑块状印记，并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扩大，最终蔓延全身。印记会带来持续不断、难以忍受的瘙痒和疼痛，许多人因此抓破皮肤造成更严重的感染。奇怪的是，最终因为疫病而亡的人死因却都看不出有疾病作怪，而是最平常不过的呼吸衰竭。
这样看来，确实是与张永明此时的症状有相似之处。
不过有两点不同，其一是当初的疫病有着极强的传染性，甚至连修士都不会例外。而据张永明说周围之人皆没有征兆，喻君也并未在他身边的仆人和女儿舒兰身上发现相似的黑气。
其二便是印记的状态。嘉昌城疫病，患病者身上的印记呈现黑红色，并且未有黑气弥漫的现象，而张永明身上的印记却呈青黑色。
这样的不同意味着什么喻君目前还没有答案，不过若是二者间真的存在一定联系，她或许能够搞明白当初那场灾难的源头。
这是个悬于她心上多年迟迟未解的谜题，没想到时隔数百年却突然有了转机，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喻君暂且按捺住心情，专注于面前的患者。她如同寻常大夫一般抬手搭上病人的手腕为其把脉。
而张永明只觉得手腕像是被冰凉的镣铐钳住一般，寒意渗人，让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完全不像是人类的手。
他忍不住回想起很早之前听说过的一些民俗传闻，有妖鬼会伪装成修行之人，好心为求医的凡人治病疗伤，却借这个机会暗中吸食人类血肉以充盈自身。
妖中便有冷血者常年体温冰凉，而鬼怪更是非人感十足，说不定只是套了张人类的皮囊，甚至一层幻术伪装，便像是仙家道长一般……
他有些紧张地微微抬眼，暗自打量着正凝神沉思的喻君，却被察觉到的对方捕捉到偷瞄的视线，连忙心虚地挪开视线，又是一阵胡思乱想。
喻君却是完全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确定了他的身体状况不会在短时间内恶化的无法挽回的程度后，她就收回了手。
“仙长，家父的病……”舒兰见她收回手便有些按捺不住地小声问道。
“可以治，不过需要准备一些东西。”喻君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
舒兰一阵欣喜，连忙吩咐仆人准备纸笔。
喻君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东西，并贴心地标注好分量和可能出现的位置。这些材料有的可以在寻常药店买到，有的却只能去修士之间的交易市场寻找。不过她看得出张家不缺钱，应当也有一些自己的门路，便没有刻意提醒。
将写满材料的纸交给舒兰，她吩咐道：“上面这部分材料不难找，尽快在三天之内买齐，我会先进行第一阶段的治疗。后续的材料也需要在半个月之内买齐，否则会影响最佳的治疗周期。”
见舒兰认真记下，她又补充了一句，“在此之前，我还需要一些你父亲的血。”
张永明正接过仆人递来的热水缓解因说话过多而干哑的喉咙，闻言手一软，杯子连同其中热水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这一下顿时吸引了全屋人的注意，喻君看着他惨白的脸，出于人道主义关心地问了一句：“你晕血？还是怕疼？”
张永明只是摇头，闭口不言。
他再次回想起自己方才的联想，脑海中被“妖鬼吸食血肉”的猜测刷屏，恨不得当场晕过去。但在喻君面前却不敢表现出分毫不对劲，只能勉强应对女儿和仆人的关怀。
……
喻君最终还是如愿收获了一碗新鲜血液。
她需要血液当然不是像张永明想得那样如妖鬼般进食，而是想要通过张永明的血液卜算追溯他身上异常的源头。
喻君走进自己订下的房间，环顾一圈却是意外了一下。
房间并非是她最开始和掌柜所说的普通客房，而是和张永明房间大小相仿的上等客房。
小爻正等在房间里，见她进来连忙跳下椅子跑过来，非常有眼力见地接过了喻君手中装着张永明血液的碗。
似乎是好奇这是什么东西，她还低下头凑近闻了闻，被喻君嫌弃地扒开脑袋。
“这房间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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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一出口喻君就有些后悔，因为小爻又开始手舞足蹈地发出“啊啊”的声音，而她完全听不懂。
“好吧，我问你答。”她制止了无效沟通，提出了新的解决方案，“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
小爻点头。
“给我们升级房间的是张家人，是或不是？”说完，她害怕小爻不明白张家指的是谁，补充了一句，“就是方才我们遇到的那家人。”
小爻摇头。
“那就是掌柜？”
小爻点头。
好样的，她似乎掌握了和小爻的正确沟通方式——海龟汤。就是有点废她的想象力。
为了巩固效果，喻君再次尝试。
“掌柜为什么要给我们升级房间，因为张家？”
小爻摇头。
“因为我？”
还是摇头。
“因为没房间了？”
摇头。
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喻君几乎绞尽脑汁将一切可能不可能都想了个边，但得到的始终是摇头。
喻君开始好奇，喻君陷入沉思。
小爻看她不再询问，突然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摇了摇头。
喻君福至心灵，突然又想到了一个可能：“掌柜没说。”
小爻眼睛一亮，认真点头。
好吧，看来海龟汤也不是万能的。倘若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那再怎么努力也完成不了目标。
喻君遗憾放弃。
她从系统仓库中凭空掏出几样东西来，一个造型简朴的星盘，一块蕴含奇异力量的灵木，以及一个小瓶。
熟练地布置好星盘和灵木，她将小瓶中的液体倒出，鲜红如血般的液体逐渐蔓延整个星盘。
小爻抽了抽鼻子，认真地盯着喻君的每一个动作。
这就是血液，含有灵性的血液。
贡献者自然是方明安，还是完成引气入体后的方明安。
因为之前遇到过没有实体和必要材料连简单的卜算都无法完成的窘境，习惯性囤货的喻君在昭华宗时就“借”用山上的灵木雕刻了一个简单的星盘，并且将可以充当灵木的边角料也收拾了起来。
在方明安引气入体成功后，她也囤了些少年人的血液以备不时之需。
喻君满意一笑，低声念出咒文：
“星罗定卦，经纬分爻。尘缘因果，皆可印现。”
……
方明安返回昭华宗的第一时间就是去万事堂交任务。
他一手拿着一堆刻着任务的木牌，一手拎着个巨大的包裹，对着前来查验任务交付情况的长老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
——紧接着，他就被长老臭骂一顿。
“刚引气入体就往山下跑，做任务做任务，你钻钱眼里了吧，就知道做任务！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都说了，引气入体后会带你去内门测验灵根和资质，你倒好，更新完弟子令一下子就跑没影了，我们找了你半天，要不是你的弟子令牌还有反应，都以为你被什么人掳走了！”
有些胖乎乎的长老毫不顾忌形象地大声说着，公共场合这样的情况，难免引得路过的其他弟子投来好奇的目光。
方明安缩了缩脖子，只能悻悻赔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