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屋内一阵阵翻箱倒柜的嘈杂声,叮铃咣当,此起彼伏。整整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戚姮被吵得蹙了蹙眉,强压下去心底的烦躁,拽起被子蒙住了头,才听着噪音小了些。
她刚想继续睡,就听这声音更过分了。就像是有个人拖动着桌椅使劲地在地上摩擦,“呲呲啦啦”的响。
听得直叫人浑身刺挠,哪都不舒服。
戚姮都快忍不下去了,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阵,整个人缩进了被褥最里面,脑袋贴着赵元的肚子,终于安静了。
下一瞬——
铁盆“咣当”落地。
一下不够还砸两下,三下,砸得戚姮脑袋嗡嗡,血气直冲天灵盖。
“谁啊?!大早上就叽里咣当地摔盆,爹死了还是娘死了?”
戚姮“嗷”的一声坐了起来,破口大骂,吓得身旁赵元都为之一震。
她掀起眼皮,面上愠怒未散,直直与手上拿着大盆小盆的赵逾白四目相对,嘴边没骂完的话戛然而止。
赵逾白见她醒了,明晃晃地翻了个白眼,扔了手里的盆,又是一阵噼里啪啦,转身走得潇洒。
戚姮人都懵了,差点原地蹦起来:“这死哑巴什么意思?大早上吵我睡觉就算了,那是什么表情?我没惹你吧?你什么……”
“行了行了。”
赵元一只手拽下了戚姮的衣领,将她未说完的话堵了回去。
“你昨日非要同我睡一张榻上,占了赵逾白的位置。他那心眼比个针尖还小,大早上抽风,撒气呢。”
赵元闭着眼,无力地嘟囔:“不要再惹他了,不然往后三天谁也别想睡好。”
“?”
戚姮脑袋不清醒,半天都没转过弯:“他谁啊?他凭什么跟你睡在一块?他……”
“他?!”戚姮鬼叫了声,反应过来了,“你说赵逾白?”
“这可是赵璟的儿子,你和他?!”
赵元缓缓睁开一只眼,迎着戚姮震撼的目光,淡淡开口:“表亲无所谓了。”
“这是表亲的问题吗?是……”
戚姮匪夷所思地抓了一把头发:“是、他可是赵璟的儿子啊,正经的皇室子弟。比我们几个打包起来血统都纯。舅舅这都敢把他留在身边?”
赵元满不在乎:“一个哑巴,谁能作证他的血统?赵璟死前自己托的孤,官家才如约把他养大。你还不知道官家是什么人吗?重感情,根本不在乎这些。”
戚姮欲言又止,面上表情更复杂了:“虽然是个哑巴,但他留在你身边可就不一样了。”
“现在是你们两人都与朝堂无缘,将来,你的孩子出生。保不齐舅舅会不会直接立孙辈为储君,届时赵逾白就有渠道重新接触到皇权。他真的会甘心只做个驸马么?”
赵元沉默片刻,好半晌才道:“赵逾白不是夏瑾,对皇位没有兴趣。这么多年没有谁亏待了他,他自个心里头也清楚,做不出这档子事来。”
“况且,你所担忧的问题我很早之前就想过了,官家也有思量,四书五经都没让他学。”
“只要我还活着,他就没那脑子演过我去,翻不起风浪。”
赵元随便摆了摆手:“他真没你想的那么聪明……谁家有城府的人会耍脾气在这里摔盆?”
此前几个月的经历,戚姮重新意识到如果皇城中的人按等级划分,赵繁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档。出了事只分他想管还是不想管,几乎不存在能瞒过他的大案子。
赵元则与他站在一条水平线上,或许有被他养大的缘故,做事风格,思维方式一脉相承。
他们二人共同做了同一个决定,是基本上轮不到戚姮再去忧虑的。
戚姮也就不再多问了,只摇摇头:“官家收养赵璟的孩子,这到底算个啥?”
“算,公孙杵臼和赵氏孤儿。”
“……”
屋里静了一瞬。
戚姮莫名想笑,忍了半天,一跟赵元对上视线,实在忍不住了:“什么鬼东西……赵氏孤儿,哈哈哈。”
赵元捂上了脸,笑得肩膀止不住颤抖。
昨夜还紧张的气氛,今早便因为一句玩笑话烟消云散。
亲姐妹向来很难积攒隔夜仇。
等戚姮笑够了,才将疑惑问出口:“从前那些事能瞒着就罢了。为何你们连这么一个大活人也能藏十几年?我不能知道吗?”
她摇了摇头,解释道:“是赵逾白自己不愿意见生人,我也就没说过。说不说的,也不耽误什么。”
戚姮挑了挑眉:“他能是脸皮薄的人?”
“他……是在你离开以后才被官家牵来陪我的,五六岁吧。”
赵元回忆着:“赵璟是质子,异国他乡,只有个陪他长大的小婢子肯嫁他。本就人微言轻,又生个哑巴儿子,成天被别人当陀螺抽着玩。”
“这就导致赵逾白最开始的性格很怪,如今养好了不少。但还是不愿意见生人,别说你,赵初也不知道宫里还有这号人。”
赵元坐了起来,她搓了搓脸,清醒多了:“现在死样纯属是被惯的。官家把他当亲儿子养,医术都是亲手教的,从没骂过一句。所以惯得跟你这暴脾气一个样。”
“……”戚姮总感觉好像被骂了。
戚姮捋了捋这关系,转过脸又问:“那夏怀微是怎么回事?你与他年龄差那么多,都是表舅舅了。这也能受得了?”
赵元哼笑一声:“不明显吗?他这是想当霍光了,上赶着来找我的。”
她翻身下床,披上衣服,又拿来了两件新的给了戚姮:“赵初蠢,把江山给他,无非就是第二个秦二世。可能比胡亥好点,毕竟官家积累十几年的家业败不了这么快。”
“夏瑾一直与赵初有往来,看着这么个傻子难堪大任,赵氏宗亲凋零殆尽,怎能让他不心动?”
“仅仅只出个赵初,肯定做不到直接改国姓。夏瑾不傻,当下想要靠近皇权,只需要先爬上去,再手握一个小皇子。”
“待赵初彻底失去了官家的信任,自然要另寻储君人选。夏瑾深知赵初的王妃之位还留着给你呢,短时间里,只有我能生出那个皇子。”
剩下的不用说戚姮也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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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了。
夏怀微找上赵元的原因,并非简单的“卧底”,为赵初刺探消息。更多的是假借这个由头两边通吃。
一个傀儡皇帝,远不如一个亲生的傀儡皇帝,既满足了他“儿子做皇帝”的梦,又能让他最大程度接近皇位。
事情发展到今天,赵元始终逗着他玩,愣是给夏怀微进展很顺利的假象。
在接见北凉使臣那日,故意将赵初卖给戚姮,就是想借她的手把事情闹大,捅到赵繁英面前,完成最关键的一步——
彻底斩断赵初的储君路。
赵元支着桌子,涮了涮茶杯,并没有否认:“夏瑾今年虚岁二十九,为了向我投诚,至今无妻无儿。他本就是国公府现存的独苗,这般行径顶的压力不小。”
“我与他认识两年有余,不提下嫁也没有怀孕,他早就坐不住了。此番再一声不吭地离开汴京,许多事都能顺理成章地给逼出来。”
戚姮沉思片刻,又问:“你这胎,是夏怀微的?”
“是个男孩。”赵元抿了口茶,“往后几年,很难安分了。”
“一个夏怀微……还不至于这么难对付吧。”
“嗯?不是他。”赵元摇头,“是赵逾白。他第一次知道夏瑾的存在时,把我养的花砍了,鸟放生了,存了十几年的私房钱全充公了,还直接掀了我寝殿的屋顶!然后离家出走了整三个月。”
“这孩子要是出生,我以后还能过安生日子?”
“……”
戚姮非常匪夷所思,震惊又好奇地凑过去,问:“你是如何把他哄好的?”
“没哄啊。他什么都不会,做不了工,银子花光了就饿着。生饿了半个月,自己爬回来了。”
“…………”
她面上尽是懵懂:“还能这样吗。”
戚姮想了想后煜。
这小子抗饿,抗揍,什么都会。妒忌心太强,性格极端,但凡戚姮敢看别的男人超过三眼,转头他就脖子一歪挂树上去了。
这套根本行不通。
“哎。”戚姮向外走,“纯各有报应。”
刚拉开门,一道人影闪过,“咣当”一声砸到了地上。
戚姮恰好跟偷听的赵逾白大眼瞪小眼,他若无其事地转身就走。
戚姮的目光下移到旁边,后煜就趴在地上,捂着脸缓缓向外蠕动。
“你学人家偷听不知道要站稳吗?”戚姮揪着他的后领子拽了起来,“现在尴尬不?”
他还是捂着脸,点了点头。
“下次再偷听,我抽死你。”戚姮抬手吓唬他,他立马拔腿就跑,没跑出两步,一头撞上了门框。
后煜又捂上了脑袋,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戚姮都懒得骂他傻了。
赵元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或许是赵逾白没少干这种事,磨得她都没了脾气。
她只摸了摸下巴,重新打量了戚姮一圈:“我以为这事平了以后,你会把他赶走呢。”
“赶了,但他死活赖着不走。”戚姮耸了耸肩,“送都送来了,养着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