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期中的大雪如约而至,一夜之间,天地灰白一色,光是积雪就堆到了脚踝那么高。
昨夜火炉烧得旺,热气从缝隙往被窝里钻,后煜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他紧了紧抱着戚姮的手臂,低下头,想要贴近她的后背继续睡,忽然迟钝地察觉哪里不对。
身边早已空空荡荡,戚姮躺过的地方温度都散干净了,哪还有什么她的影子。
怀里抱着的,也不过是个枕头。
“……”
他丢掉软枕,靠着床头缓缓坐起。
待清醒了许多,后煜摸向摆放着衣裳的桌头小柜,指尖却先碰到了一本小册子。
他疑惑着拿到了眼前,这才发现是本黄历,看清今天的日子,后煜呼吸一滞,缓缓垂下了眼。
·
“造那东西,我最开始用的竹管,很容易被炸坏。后来用铁管,加厚火.药爆炸的尾部,确实不炸了。但又导致管壁与铅弹的间隙太大,许多气力因此泄掉,威力不足。”
戚姮坐在桌前,各种各样的刀具铁器摆在面前,从大到小,琳琅满目。
她从漫天碎屑中拿着搓条来回打磨手中的物件,“沙沙”声伴随着交谈,一并飘了出来。
“那些都已经解决了,现在的麻烦是射出去的铅弹太飘,射程太近。瞄准后能否射中,我不敢保证,甚至会因为距离太远而百分之百偏离方向。”
“它只能近距离作战,装弹取弹又那么麻烦,还不如背着箭筒射箭来的方便。”
“到底怎么样它才能稳定下来呢……”
地毯上的赵元正全神贯注给狼崽子修指甲,闻言沉默了片刻,实诚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赵元只对山水画颇有研究,做些物件设计也是不错,对器械制造可以说是毫无兴趣。
戚姮叹了口气,她将圆环举过头顶,对着光细细端详着瑕疵。
半晌后,换了个工具,弓下脊背继续雕琢。
“虽然我不太会你那些东西,但总有个擅长的吧?”
戚姮不由得抬起头,疑惑写在脸上。
只见赵元下巴一抬,对着远处道:“那呢。”
她顺着赵元示意的方向看去,恰巧撞上楼梯拐角那双鬼鬼祟祟的眼睛。
后煜只觉瞬间心脏停了,着急忙慌地缩回了脑袋。
等扑通狂跳的心恢复平静,他忍不住还想要偷看,又悄悄伸出了脑袋。
戚姮就在这等着呢,面无表情地朝他伸手勾了勾。
“……”
后煜稍稍犹疑了片刻,总觉着不可能因为这点事挨揍,这才缓慢地挪了过去。
“你是不是说过你算数很好?”
“啊?”后煜都懵了,“是……”
戚姮和赵元对视一眼,一手搭着椅背,想了道摸底题:“今有田在河对岸,其底临水,顶点深入。此岸立两表,各高九尺,相去十二步。前望之,顶点与两表端参直。退后六步望之,顶点复与两表端参直。”
“我问你,田高几步?面积几何?”
赵元大惊失色,她连题都没听懂:“不应该从有多少鸡和兔开始吗?”
后煜左右看过之后确定是问自己的,都没怎么思考,道:“高三十六步,积二百一十六步。”
戚姮都为他预留好半柱香的时间了,不曾想竟答得这样快。
她挑了挑眉,继续问:
“今有城,积粟九千二百石。兵卒日食二百四十石。城外民夫日运一百六十石。但,每运行三日,差夫必休一日。如若北凉围城,预期一月内援军赶到。”
“第几日粮尽?若要在第二十日起每日加征民夫,需加征多少,才能撑到三十日?”
赵元当即选择起身远离:“走了走了,听得我头晕。”
后煜垂眸略一思索,开口道:“六十九日粮尽,用不着加征。”
“今年十一月,朔在辛巳日,卯时十一刻。朔望月长,二十九日又四百九十九分。交点月长,二十七日又二百一十二分。”
“来年五月朔,是否当有日食?若有,食甚在何时?”
天象诡谲复杂,数字精细繁多,向来是算术学中最难以捉摸的领域。
今天无论是谁来了,看见这题都要坐下来算一个时辰。
“我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
“日食在庚子日亥时四刻。”
“……”
她话都没说完,后煜就已经答完了。
戚姮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纹,见鬼了般盯着他:“你怎么算出来的??”
后煜眨了眨眼,无辜道:“我在书上看过这些题,早就做过一遍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戚姮表情抽了半天,最终还是全压了下去。
“……不早说。”
戚姮随手拿起桌上一本书扔给他,语气中也没抱多少指望:“你自己拿着看吧。看明白之前不许烦我。”
“噢……”后煜手忙脚乱地接住,果真乖乖地坐到一边,老老实实翻起了书。
都是些难度颇高的算术题与解析,他瞧了两眼。要是平常便看进去了,偏偏今天心里头装着事,看了好半晌也没读进去一个字。
后煜实在坐不住了,拖着椅子悄咪咪地向旁边挪动位置。
待靠近戚姮后,故意突然歪头凑到她的耳边:“你这是要做什么呀?”
戚姮斜眼睨他,直接拿起了桌上的铁管,抵在后煜的头上,答非所问:“做枪。你再这么多废话我现在就让你立刻死掉。”
“……”
她指了指尾部,继续吓唬他:“往这里上点火.药,打得你脑浆子都裹不住。”
这玩意都快比人胳膊长了,即便没有她说的那般夸张,在戚姮手里也是根铁棍,分分钟能把头盖骨打碎。
后煜不敢造次,喉结上下滚动,伸出两根指头推下去,弱弱地开口:“我记得枪不长这样啊。”
“这是我给它赐的名,我戚家传家宝就是杆枪。它随礼制,也得叫枪。”
戚姮拿着这枪戳了戳后煜的肩窝:“想当初,呼延达旦就是这么死的。”
“他被我逼到绝境,见我把这玩意掏出来,只当是根破棍子,还以为我是要跟他堂堂正正地决一死战。”
“开玩笑,我像是那么光明磊落的好汉吗?我一枪就给他杀了。”
“你居然不是吗?!”
后煜瞪大眼睛,活像第一天认识戚姮:“我还以为对你而言,堂堂正正的比拼才算得上真本事。心底里是不屑于用这些旁门左道的。”
“……?”
戚姮更莫名其妙:“我何时这么正直过?”
“不啊。我在朝时,你的风评就是很正直。”
后煜说出了一个她自己都不认识的戚姮:“你的所作所为是言官乃至文人圈最追捧的‘文人风骨’,造福社稷生死无畏。违抗军令的人无论是谁都会弹劾,这不能代表什么,朝中对你的评价是很高的。”
“除了秦国公府有个蠢货听了几句风言风语,真跑去质疑你的功绩,你可看到第二个人说过?”
她满脸匪夷所思地放下了枪管,好半晌才缓过来:“我这么干,纯粹是知道官家不会真的砍了我。跟你们说的风骨,忠贞,完全没干系啊。”
“……”
戚姮摊开手:“我天天都在耍阴招。”
她承认的太迅速了,搞得后煜也有些呆愣,嘴唇张了又张,轻声道:“对不起。我好像,并不太了解你。”
戚姮干笑了两声,没搭话。
这反应莫名引起了后煜的不安,他忍不住挪的更近了些:“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会烦我吗?”
“我现在就觉得你挺——”戚姮是真想一巴掌把他呼走,可触及到后煜颤动的瞳孔,硬生生给憋了回去,“可爱的。”
“这样啊。”后煜弯了弯唇角,“那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这句话宛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瞬间浇灭了后煜所有的热情。
他捧起书,挡住了脸上所有落寞的神情,声音闷闷地道:“没什么。”
“噢,好吧。”
戚姮也没多问,拾起桌上的小圆环,继续打磨了起来。
屋内重新归为了寂静。
她居然都不再继续好奇下去。
后煜越想越难过,死死攥紧了这书,指尖被挤的发白,差点把整页纸都撕出一道口子。
他盯着纸上画着的图案,心里头比这些密密麻麻的解析还要乱。
戚姮丝毫没有察觉他的情绪,还在全神贯注地精心雕刻手中圆环。
“我觉得你不爱我。”
“?”
突然蹦出的话让戚姮动作一滞,下意识向他那边望去。
刘海遮住了后煜的眉眼,从戚姮的角度只能看清他绷直的唇角,好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弓着脊背缩在椅子上,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才真的让自己接受这个答案,尾音都在发颤:“说的话全是一时骗我的,连你自己都记不住。”
“……”戚姮额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我从前以为,你是一介武夫,所以没有那么细腻,照顾不到我也情有可原。现在才发现,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对公主的事可以那么上心,唯独、偏偏不记得我!”
戚姮双手举过头顶,投降道:“祖宗,你到底想干嘛?”
“你对我不能多一点耐心吗?”
后煜偏过头:“公主三番两次赶你走,你都非要追来。怎么到我就说了几句你便如此不耐烦?别人的事是事,我的事就不算事了?”
“我啥时候不耐烦了?”
他压根不听,自顾自道:“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你是不是又反悔了?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了?”
戚姮生无可恋地:“这都什么跟什么?我何时不在乎你了?”
后煜瞪着她:“我和公主都被绑架了,只能救一个,你救谁?”
“……”戚姮憋了半天,道,“有我在,你们不会被绑架。”
“那要是脚滑掉水里了呢?你先救谁?”
戚姮食指哆嗦着,指在他的脸前,痛心疾首:“你你你!不知道我小时候掉进过黄河里落下了怕水的毛病吗?你是不是想趁机淹死我?”
后煜脸色骤然一变,手忙脚乱地摆手:“什么?我不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听我不听。”戚姮捂上耳朵,“既然如此。我觉得你也不爱我,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欸……”
她逃也似的跑了,徒留后煜傻愣在原地,喉口堵得慌。
·
苏撒这场风雪一直绵延到了日暮黄昏,站在三楼卧室的窗边,总瞧着沉沉压下来的阴云近在咫尺。
寒风瑟瑟,拍打在彩色的窗玻璃上噼噼啪啪。
烛火摇曳,影子映在墙上,随之轻轻晃动。
戚姮放下今日最后一道菜,氤氲热气缭绕在摆满了吃食的小桌,她搓了搓烫到的指尖,终于得空仔细瞧瞧自己忙活一下午的成果。
什么都好,就差人来了。
戚姮在宅子里寻了一圈,最后在雪地里找到了后煜。
他夹在天寒地冻之间,蹲在西北角那堵墙的后面,挡住了大部分的冷风。
好像在此待了许久,肩上都已落了薄薄的一层霜雪。
“这是什么?”戚姮偷看了半天,忽然从后探出了个脑袋,好奇道,“雪人?”
后煜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后退了两步,想要挡上这些东西:“没、没什么……”
瞧他这么扭捏的做派戚姮便明白了,弯腰端详了起来:“这个是我吧。”
“……”
她又指着左边那个稍大一点的雪堆:“这个是你。”
后煜表情越来越不自在,却也没反驳。
“那这是谁啊?”戚姮盯着两个雪人之间的小雪人,还没细看就被后煜隔绝了视线。
“没谁。”他慌乱地起身,拉着戚姮想走。
下一瞬,答案就从她口中吐出。
“孩子?”戚姮问,“这是你跟我的孩子?”
大冬天的心情不好跑出来捏雪人这种事本就很神经了,还恰巧被抓包,恰巧被猜了出来捏的是谁。
后煜心如死灰般闭上了眼,又尴尬又羞赧,死活不肯吭一句,只使劲拽着戚姮的袖子往回拉。
戚姮没再执着,顺着他的力道往回走,故意凑到后煜脸前:“难道我猜错了?”
他连戚姮的眼睛都不敢看。
刚进到屋,落在身上的雪都未来得及掸掉,后煜就小跑了起来,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跑上了楼。
他此生都不会再遇到比现在更羞耻的时刻,被冻到快没知觉的脸颊猛地蹿起一阵阵火烧似胀热,吞没了整个脑袋,所有情绪。情不自禁地想要逃跑。
台阶踏过发出一声声急促的“噔噔噔”,前几日对生辰的所有期待,在这个瞬间彻底荡然无存。
二十二岁的第一天,后煜只有满心的懊恼。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有人在生辰这天也会被完全忽略。
怎么……
后煜拉开卧室的门,想冲进去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房间明显被收拾过,各类物件被整整齐齐地摆放,一尘不染。
一张小桌静静待在了正中央的地毯上,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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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烛正在桌边烛台,照亮了这一片小天地。
从佳肴到羹汤,满满一桌子菜,围着摆了一圈的果盘蜜饯。
在为他准备的那个位置上,单独放着一碗面,花瓣点缀在地面四周,淡淡的山茶花香淡淡萦绕在空气中。
后煜难以置信地看了好半天,脑袋里的惊涛骇浪拍到了他的心尖,激的他浑身一颤,下意识转头找戚姮的身影。
一捧花更抢目地出现在眼前。
“我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戚姮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这里,晃了晃手中红色的花束,笑盈盈地问:“你是不是以为我忘了,才跟我闹的脾气?”
“你、你记得……?”
他呆呆地接过了扎好的红色花束。
这花开的含蓄,并不会将全部花瓣舒展开来,宛若半张的荷花,却又更典雅些。
后煜只在前几日在波斯宫殿中住下的那天见过一次,他想问女佣这是什么品种,听不懂这里的话,就找戚姮帮忙问了一句。
中原没有这种花,得不出它的具体那个名字。
戚姮只说这花对波斯意义非凡,颇有些类似于牡丹,仅供给王室勋贵。
他也就放弃了想带种子回去的念头,不了了之。
而现在,戚姮竟要来了整整一束。
“我前几日就说过今年要给你过生辰,当然记得了。”
后煜从他的小宅子搬走时,特地带走了精心打理的花草,移栽到了碧水云庭的小院子。
他喜欢养这些玩意儿,种了满园。戚姮察觉后,每每出门都不忘给他带束花回去。
今天摘一支芍药,昨个折一株牡丹,明儿又采一簇玉海棠。
就连跑到波斯也没改过来,特地跑去找贺兰白要了几盆。
她领着后煜来到桌前,那束花被他小心地放在身侧,倒是喜欢得紧。
戚姮将烛台上的两根红烛调换了个位置,摆在蜂蜜饼的两边,解释道:“波斯人过生辰会把蜡烛插在饼上,许完愿后一口气吹灭。让烟雾把愿望带去给月亮女神,祈求心想事成。”
“可是那样就不能吃了。我们是外来者,学学样子就好。”
后煜揪了揪袖口,心下隐隐的悸动久久没有消散,他只能深呼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怎么说也算祭祀吧?我们这般糊弄可以吗?”
“你要是信月亮女神,那我也能算,你拜我吧。”
戚姮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更何况,你现在最想求的事不也指望着我来实现么?求神不如求我。”
后煜佯装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嘟囔着“许愿许愿”,按照戚姮说的那样,双手合十,闭上眼。
烛火清晰映出了他渐渐泛红的耳尖。
片刻后,他睁开了一只眼:“要吹吗?”
“去你的,吹了还得再点。”
戚姮将蜡烛重新放回烛台,后煜就撑着桌子瞧她,忽地问:“你不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
“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后煜眼皮迅速颤动了两下,不确定地问,“那,等回去了,你会娶我吗?”
戚姮掀起眼皮。
这般言论他已经问过太多次,这一路上,反反复复地提,来来回回地确认。
就好像那颗心怎么也安定不下。
若是别人,戚姮早就烦的不行了,可偏偏是后煜,这个从没被坚定选择过的小苦瓜蛋。
戚姮都觉得算命的少说了,他绝对是自己命里来的一个克星。
能将急性子逼到如今这般有耐心。
她点了点头,道:“会。”
后煜垂下眼,并未展露太多的喜色。
戚姮很明白他只是暂时信了,用不了多久还会再问。
飘忽不定,敏感难安,就是他浮于表面的缺陷。
后煜抓起筷子,想借用吃饭掩饰心底的犹疑,戚姮的手已经从怀中的口袋拿了出来。
“波斯人崇尚意志自由,并不像中原那样,三书六礼,循规蹈矩地一板一眼定下婚约。”
她打开了手中的盒子,捻起静静躺在里面的指环。
镶嵌的蓝色猫眼石随着光线闪烁,足有瞳仁那般大小,灵动剔透。
“指不定爱情出现在一夜情后,还是相遇的第一眼。所以在最开始,约定着要成亲的两人会拿着一根线绑住对方的手指,就成了定婚信物。”
“到后来,那根线演变成了一枚铁环。”
戚姮牵来了后煜的左手,这枚被她打磨了一上午的铂金指环,此刻正正好好套进了后煜无名指,再小一丁点都不成了。
“先按照波斯的习俗定下婚约,等回去了,我就在陛下早就写好的婚书中添上你的名字。我绝不会只说一句空话,一定会把婚礼办出去,让全天下都知道定远侯府迎新人了。”
“往后,侯府的一半都归你,决策权亦是。只要你说,我就听。你是与我平起平坐的人,不必再事事委曲求全,无需那般患得患失。将来的路,同甘共苦,荣辱与共。都由你来陪我走,好吗?”
她的掌心滚烫,攥住后煜在外挨了冻的手背,待细微的刺痛慢慢散开,才觉出了一丝暖意。
后煜凝望着近在咫尺的戚姮。前二十二年,他从来没有在第二个人的脸上瞧见如她这般的表情。
老天要他作为一个耻辱诞生在那个时机,要他连父母都厌弃,要他眼睁睁看着想留的挨个离去。
不给插手的机会,改变的余地。
被动地接受别人的安排,命运的轨迹。
“好。”
后煜轻点了点头,两滴眼泪擦着脸颊滴到桌上,他又重复了一遍:“好。”
戚姮为什么会出现呢?
这也是命中注定的一环吗?
如果此前所遭受的所有苦难,都是为了遇见她,留下她。
后煜甘之如饴。
“好了,不哭了。”
戚姮探去了大半个身子,在他的额前轻轻落下一吻。
烛火燃的轻缓,暖红色的光映在侧脸,照柔了她凌厉的眉眼。
一杯酒递到了手边,戚姮端着另一杯,道:“来,天地没时间拜,咱们先把酒喝了。”
后煜一愣。
迎着戚姮的目光,他抹干净眼泪,拿起了面前的酒杯。
两只胳膊在半空交缠,她的杯沿寻着他的杯沿,酒水随着仰头淌进喉间。
烈酒浇过,寒冬中麻木的冰凉一点点消融。
后煜透过相错的双臂缝隙看向戚姮,侧脸模糊的轮廓一如半年前那个刀尖没入掌心的夜晚。
戚姮从天而降,让他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自此可以安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