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赵元盯着天花板,缓缓抬手捂上酸痛的后颈。
她有些想不起来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明明刚才还在买菜,怎么就莫名其妙躺在了这里……
赵元动了两下想要起身,却先碰到了身侧已经睡过去的人。
她一愣,顺着低头看去。
就见戚姮缩在左臂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正紧贴着她一动不动地躺着。
零星的记忆瞬间在脑海里拼凑了起来。
“……”
赵元呆滞了好一会儿,心中有犹疑有挣扎,最后还是全都压在了心底。她缓缓伸出手,搭上了戚姮的肩头。
她以为戚姮睡了,却在做完这个动作后直直与那双蓝眼睛四目相对。
一瞬间,颇有些被看穿心思的窘迫。
戚姮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拽着衣领子硬生生扔下了床。
“咚”的一声,随之响起的还有她的一声闷哼。
赵元从榻上爬了起来,她只能用大嗓门掩饰心虚,体温却抑制不住的逐步攀升,蒸熟了整张脸。
“你当真是越长越野,现在还学会将我打晕硬闯进我家!”
“……”
往常这种时候,戚姮都会迅速爬起来死缠烂打耍贫嘴,此时此刻却蜷缩在地上,半天没动弹。
赵元迅速察觉出来不对劲,拿不准这是不是戚姮装的,万般犹疑之下,她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试探地将脑袋探了过去。
只见戚姮一手捂着腹部,一边伸出手,抓住她的裤脚,艰难开口:“姐姐……我肚子好疼。”
洒进屋内的月光照亮了戚姮面上表情痛苦,她的面色苍白,眉心拧在一起,怎么也化不开那抹愁云惨雾。
“怎、怎么了?”赵元当即不恼了也不怒了,跑下床点了灯,半跪在戚姮的身侧,仔细去瞧她现在的状况。
戚姮嘴一撇,仰着头就要哭:“我要死了……”
“摔着了吗?这么点高度,不应该啊。”
赵元彻底慌了,伸手要抱戚姮起来,却先摸到了她衣料上的小片湿润。
她疑惑地将手凑到眼前,看清了指尖沾着的浅浅淡红色。
赵元几乎是在瞬间反应过来了戚姮的异常,惊呼一声:“你来月事了是不是?”
戚姮点点头,夹带着委屈的“嗯”了一声。
“……等我一会。”
赵元撂下这句话便跑出了屋门,回来时端着一整盆温水,又窸窸窣窣翻腾起了柜子。
她从里面取出一件新衣裳,和一条缝好却还没用过的月事带,这才扶着戚姮躺回床上。
戚姮还有些顾忌她的身子,六个月的肚子已经不小了,可见赵元没有什么不适,便老老实实地躺着不动了。
由着被扒下了所有衣裳后,她捕捉到了赵元眼底明晃晃的愣然。
戚姮顺着那道目光低头,自己胸口那道长疤如蜈蚣般爬进了视线之内。
赵元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已经长好的伤疤上,居然也让她有了一丝痒意。
“你之前没有这道伤的……”
戚姮无所谓地扫了扫鼻尖:“有一次,主帅下的军令有误,为了带着冲散的士兵走出围剿,不小心被砍了一刀。”
“不是什么大事,就看着吓人些。”
赵元沉默着没搭话。
她收了手,兀自拧干毛巾,为戚姮擦干净身子后换上了新衣服。
离开了好一会,才端着一碗煮好的红糖姜水与两粒药回来。
戚姮靠着床头,乖乖地顺着赵元递来的勺子将一整碗温热的甜水一饮而尽。
烛火映亮了赵元半张侧脸,她垂着脑袋,大半眉眼都还匿在暗处,叫人看不清情绪。
戚姮偷偷瞄了几眼。
她的睫毛黏成了绺,像是趁着熬红糖水的时候就已经哭过了。
赵元轻轻把瓷碗搁在床边的矮柜上,磕出“噔”的一声响。
她呆坐了许久,久到屋内恢复了方才的宁静,赵元只失神地盯着一处,瞳孔涣散,不发一言。
戚姮想说些什么打破这份死寂,几欲张口,都缓缓咽了回去。
胸前这道刀疤已经是十七岁那年的事了。当初,小队与主军队失散,几百号人身处茫茫森林。本就看不见生的希望,身后还有穷追不舍的北凉人,已经临近崩溃边缘。
戚姮硬是凭着超乎常人的方向感带着他们走出了林子,却也不太幸运,迎面碰上了敌军巡逻队。
好不容易撑到了主军队赶到,她才被军医抬下去治疗。
戚砚因公留在别处,军医心中有男女大防,生怕被侯府事后找麻烦,不敢贸然施救。
还是艾憬随行左右,再三保证绝不追究,拿着剑架在军医的脖子上,半威胁半哀求着,才有惊无险地为她治伤包扎。
都说好了伤疤忘了疼,现在想想,真记不得当时是什么感觉了。
戚姮还在遥想当年,刚回过神,恰巧看见赵元的眼泪滑落到了下巴尖。
“……”
赵元如梦初醒般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痕,掐掉烛火,躺在了戚姮身侧。
两个肩膀依靠着,温度在被窝里互相传递着,戚姮看向侧边,看清了赵元因克制而紧抿的唇。
“姐姐。”
戚姮翻身挨着她,轻声问:“你真的此生都不会再理我了么?”
赵元紧闭双眼,一言不发。
戚姮预料到了会是这样,并不太在乎。
“前线凶险,世事难料。即便是我也没讨到太多好处,几番死里逃生。何况是你,你只准备了短短一年,这根本就不够。”
“老兵战死,新兵都填不满,甚至放宽了要求肯要女兵,这种程度的血腥已经超出了最开始我们的预料。”
“你去了起不上什么关键作用,照顾我么?恐怕是我反过来要保护你,没法放开了闯。想必留在汴京城的日子,你听着前线传回来的战报也有了大概的掂量。你心里头是能明白我的用意的,是不是也庆幸过你没有去前线,让我分心?”
不等赵元回答,戚姮已经自顾自说完了:“我也知道你是在气什么,不过是对于我言而无信、串通舅舅一起诓你这件事耿耿于怀。”
“但我也道歉了,为了求得你的原谅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只是想挽回你。我的意思也并非是‘道歉了你就必须要原谅我’,只是这件事,它压根就不值当的让我们就此决裂。”
“你懂吗姐姐?我没有为我的行为开脱的意思,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我认。但我绝不接受仅仅因为这么一点小事让我们走到如今这种局面。”
戚姮撑起身子,支在赵元身上,离得很近,却根本没有压到她。
“这就是一件小事,一没有利益牵扯,二没有无辜之人卷入,三没有耽误你的追求,你的抱负。”
“但凡这三条中了一条,我都不可能再腆着脸对你纠缠不休。偏偏只是我骗了你这一点点事,你就彻底不认我了么?”
她直视着赵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白天你说的那些事,也根本不叫什么大事。”
“官是我自己辞的,大牢是我自己动手打人了才进去蹲的。唯一跟你沾点关系的就是那个为我定罪的发冠,被李在溪追溯到了皇宫,确认那发冠就是我的。”
“可我的首饰盒里,大大小小所有物件都是你设计好让工匠制成送来的。一件多余的都没有,无论当日我给曼文留下什么,都能追溯到皇宫去。这怎么赖得了你呢?”
赵元有些不自在地想移开视线,都被戚姮硬生生转过了脑袋。
触及对方坚定的眼神,赵元也没什么脾气可以发作。
戚姮还在继续说:“你为我挡下了赵初联合宁淮李在溪针对我的小动作,我不过是受到了点皮外伤,你就觉得我们回不到从前了。”
“到底哪里回不去了?”
这声质问砸了下来,让赵元一时间无言以对。
她戳着赵元的肩膀,一板一眼道:“我跟你说赵文则,现在你心里纠结的那点子事根本就不是问题。我们从出生前到现在一起过了二十年,不是短短二十天。你要是真觉得我们之间还需要明算账,就不会为我把路铺好才离开。”
“既然你的潜意识,你心中的真实想法,就是接近我关心我继续照顾我,那你在逃避什么?”
“……”
赵元还是紧紧闭着嘴,什么声也不吭。
戚姮抚上她的侧脸,语气有些急促:“除非你发誓,说你这辈子就是不见我了,我是死是活你都不会再多问一个字。”
赵元盯了她许久,终于败下阵来,伸手轻轻一挥:“睡吧,有什么话明天再……”
“你不敢说。”
戚姮垂下脑袋,抵着她的前额,喃喃自语道:“你去占卜过的地方我也去了,你知道我活不久,所以不想说,是么?”
两双眼睛贴得极近,戚姮都可以清晰地看清赵元眸底的慌乱:“我也不贪那几年活头,反正你不认我的日子活着还不如死了。只要你说不原谅我,等会我就死去。”
“…………”
如此、直白,赤裸裸地威胁,搞得赵元都有些语塞,完全招架不住。
从前只听打探消息的宫女传报戚姮在前朝的消息,说她伶牙俐齿,能言善辩,能当堂将三位言官堵的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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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话。
今日才算第一次见到她真正用全力辩驳一个问题,果不其然。
赵元丝毫不怀疑戚姮话中的真假。
有些事,一听她就是胡扯的,可有些事,她真能说到做到。
她们这对双生子,长得不尽相同,性格也有着天壤之别。
戚姮喜欢有人依靠的感觉,无论她习得了什么,只要赵元会,就全身心当个傻子,连怎么穿衣裳都要从头问到尾。
赵元的内心平静的如一潭凉水,没有欲望,没有野心,不想建功立业,也不想青史留名。
唯一的爱好,就是照顾这个傻子妹妹。
不让她上前线这件事,赵元能记这么久、气这么狠,就如戚姮所说,仅仅只是因为遭受了欺骗而已。
一个是亲妹妹,一个是名义上的父亲,实则也是极亲的亲舅舅了。
两个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她蒙骗,支走,一气呵成。
等赵元回京,发现一切都已人去楼空时,生出的第一反应便是迷茫。
如果连最亲近的人都会如此,那世间谁又可信?
今天还只是这么一点小事,来日物是人非,换了别的事,是否也能如此?
欺骗。到底象征着太在乎了,舍不得。还是并不重要,所以撒个谎又何妨。
赵元想到了四岁那年,赵繁英要挑一个孩子送到她们亲娘身边的那个下午,他几乎想也没想地就选了戚姮。
理由,他也给了。
因为戚姮与独孤兰殊长得最像,少了太多繁琐的证明,她站在那就足以让戚砚相信。
可是赵元就此失去了认娘的机会,被记在赵繁英名下,逼宫造反成功后,跟着带去了汴京皇宫。
每每看见亲娘,也只能由着赵繁英的意思喊小姑。
随着越长越大,她不是感受不到赵繁英对戚姮越来越无底线的偏心,尽管被刻意回避,四岁那年没被选择的情绪又重新拾了起来。
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就是因为在乎戚姮,不想让她被蒙被骗,所以选择留下了赵元。
在乎的对面,必然有一个无所谓。
赵元于是又明白了一个道理。
将谎言隐瞒到入土的,那是在乎,故意让人知道的,就是无所谓。
“我以为……你是没那么在乎我。”
时隔两年,赵元终于肯开口说出第一句缘由。
她意识到自己不自觉说多了,随手将戚姮拂开,闭上眼,深呼了一口气:“算了,也不重要。”
“我不会再回汴京了,你在这待够了,就走吧。将来……”
话还没有说完,戚姮立马又起身翻到了她身上,箍着赵元的脸颊,打断了她后面的话。
“我都追着你跑来这里了,你还觉得我对你不上心?当初骗你的原因我解释的很清楚了,是我舍不得让你跟着去前线,我怕你出事,所以才用了些不耻的手段将你留在了汴京。”
赵元上手想要推开,戚姮却越箍越紧,强制让她看着自己:
“赵文则,你那借口已经不顶用了。我现在就问你,你恨我吗?你当真不会原谅我了吗?”
“你别这样……”
“说话!”
“是,我不恨你!现在行了吗?!”
赵元一拳捶上戚姮的肩窝,将她掀翻到旁边,颇为气愤地捞起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现在能不能睡觉了?”
“……”
戚姮斜眼瞧着她,倏地笑了一声。
她从边缘钻了进去,扯着被子嘟囔道:“我的后背盖不到。”
赵元也没说什么,默默抬手将棉被铺平,裹住了戚姮那边漏风的半边身子。
闹腾了好半天,戚姮才算安静下来。
或许是她已经读懂赵元的意思,这件事可以在今晚就此翻篇了,才了却了心事,蜷缩在赵元臂弯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直到后半夜,万籁俱寂,只能听到窗外隐隐约约的些许风声。
赵元刚闭上的眼睛没一会就自己睁开了,反反复复尝试了许多次,始终就是睡不着。
她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到了身侧戚姮的脸上。
从小长到大,戚姮的五官没怎么变过,非要挑出一点,可能就是脸颊肉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稚嫩已脱,完全瞧不见她出征前的少女气息。
赵元瞧了半晌,忽然动作轻柔地转过了身,搂着戚姮的肩膀,闭上了眼。
恨一个人,就像是在潮湿腐朽的枯木上点燃吞没过往情分的烈火。
偶尔较劲了来两下可以。
当真就没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