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薄情骨 > 60. 呼啸山雪【八】
    从东边集市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

    她仰面瞧了眼这天,总觉着还有更大的一场风雪在后头。

    手中满满当当的菜篮沉甸甸地向下坠,鲈鱼用干荷叶包着,偶尔一甩尾巴。打得竹篮簌簌作响,在空旷的小路上显得格外突兀。

    她沿着护城河旁的柳堤往回走,往前走,一步两步,脚步又慢慢停下。

    她转过头,几片落叶从后而过。

    篮中的鱼又甩了几下尾巴,越来越激烈,她紧紧握着竹篮提梁,迈的步子也越来越大。

    归家的那条巷口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她紧张到砰砰直跳的心这才松了许多。

    下一瞬,身后猝然伸来了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衣领——

    “啊!”

    惊吓从脊髓蹿上天灵盖,她只来得及尖叫一声,就迅速被捂上了嘴。

    “是我。”

    戚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刀截断了赵元蔓延的恐惧。

    她猛地转过了头。

    两个人隔着半步距离相望,四个月没见的戚姮真真切切出现在身后,近在咫尺。

    赵元嘴唇嗫嚅了两下,仿佛被定住了似的,直愣愣地看着眼前。

    “姐姐……”戚姮眼睫轻颤,揽着她的手都不自觉收紧,“你的头发……?我还以为不是你。”

    从前只知赵繁英为了伪装会用颜料将头发染黑,不曾想,赵元也并非天生的黑发。

    四个月不见,她不再伪装,颜料褪去,只剩一头金发被挽成了个简单的发髻。

    她抚上了赵元的脸,肉眼可见的面容红润,精神头极好,不像受了苦的样子。

    甚至有些长胖了。

    戚姮蹙了蹙眉,总觉得赵元如今的脸与从前有所不同,可又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面颊稍稍有些肿,并不严重,如同清晨刚睡醒去照镜子时那般。

    她的视线向下扫去,只见宽大的衣摆罩住了赵元的身子,菜篮挡住了腹部,却依稀能看见挺起的弧度。

    等等。

    戚姮呼吸一滞,在这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拿开挡在前面的菜篮,看清后,那才叫一个晴天霹雳。

    “你怀孕了?!”

    即便是如此宽大的衣裳,依然遮不住她隆起的腹部。

    戚姮目瞪口呆地盯着她的肚子,眼珠子都险些掉出来。

    算上赵元来到这的路程和日子,至少也有五个月以上了。

    赵元被夺走手中的东西,方才如梦初醒,颤抖地说出了第一句话:“你怎么在这……”

    “我,我。”戚姮被搅得思绪有些混乱,闻言,只会结结巴巴地答道,“你刚走的第二天我就辞官了,跟在你后面来到了这。”

    这一刹那,她跟被烫到了似的,扭动着从戚姮的怀里挣脱,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远。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更没有抱头痛哭的感伤,赵元面上半点波澜都没有。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着低下了头,东西也不要了,转身就走。

    那股决绝,是生怕多跟戚姮沾染上关系。

    戚姮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的背影,心跟被针扎了一样难受,来不及伤感,她便大步向前两步挡住赵元的路。

    “姐姐……”她不死心地追问,“你还在怪我吗?”

    赵元冷言道:“让开。”

    越这么说,戚姮越要较劲,死死箍住赵元的肩膀:“我不。”

    “你都躲我这么久了,还在生气吗?我……我已经把官辞掉了,我不会再顶着那些东西碍你的眼了。”

    见赵元不为所动,戚姮急得眼眶都蓄起了水雾。酸楚从喉咙蔓延到鼻尖,她哽咽着开口,一滴泪便就是这时从颊边滚落:“你理理我好不好?你是我亲姐姐,你不能不要我。”

    赵元终于有了些反应,她抬起脸,满脸止不住的震惊:“你知道了?”

    她果然记得自己的身世。

    戚姮咬着下唇,瞬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她现在才发现,自己对赵元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她的身世,她心中的纵横谋划,她身边都有什么人,乃至于她的脾气。

    戚姮是一件也不清楚的。

    “我知道了,来之前我刚知道的。”

    戚姮小时候从戚砚,从解檀那听来了一切关于母亲的事,转头就会跟赵元提上一句。

    她总是安静,专注地听着,一言不发。

    如果早一点发现赵元眼眸中的眷恋,是不是早就能早一点发现这个秘密。

    戚姮伸手想抱她,想问赵元一个人怀着身孕在这里是怎么过的。想钻她怀里继续哭,想将往事都消散成云烟飘散。

    她们重修于好。

    刚靠近,就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

    赵元冷漠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平静,不容置喙:“既然你知道了,这件事就更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你走吧。”

    “……”

    赵元身子不便,并不想太情绪化,好脾气地绕道从旁边先行离开,一刀两断的意思太明显了。

    “不、不行!”戚姮下意识抓上了她的小臂。

    下一瞬,便被她奋力甩开。

    “我都说了不可能了,你听不懂吗?!”

    戚姮被吼地怔在了原地。

    赵元压抑的脾气终于找到了个发泄口,她伸出食指,戳着戚姮的肩窝,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高声喊道:“你不是已经查出来了是谁放走了赫连般若吗?是我害得你进了大牢!”

    “还是因为我,现在你做不成官了,他们都如愿了!所以呢?你想让我坦然面对我做成的这些吗?”

    “我告诉你戚姮,你做的事我不会原谅,我做的事我自己也不可能放得下!”

    “活成这样真是够可笑的!早就回不去了,我这辈子也不会回去了!”

    赵元一掌将戚姮推得向后踉跄了几步,沾染了些许哭腔的声音,说着全世界最狠的话:“滚回去当你的大官吧!我犯不着你追来要死要活。”

    她实在是气极了,浑身都在发着抖。

    骂完,一甩袖子转身就跑。

    最普通的言语已经做不到打动她了,戚姮心下一横,追过去就是一记手刀劈下。

    赵元小跑的脚步戛然而止,眼珠一番,瞬间向后软趴趴地晕倒。

    戚姮接住了赵元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生怕伤了她的肚子。

    “能有什么过不去的。”

    她低头,蹭着赵元肩膀上的衣料擦干净眼泪。

    两个人已经许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了。

    幼时,戚姮在皇宫过夜偏不睡为她准备的房间,总是溜进赵元的寝宫,钻进被窝里与她同眠。

    十七岁临行前,戚姮躺在旁边,抱着她躺了一晚上,没合一下眼睛。

    回来以后,就没再有机会了。

    戚姮抱着赵元盯了许久,迈步向来时的路回去。

    她是在小摊上吃饭时偶然一瞥,瞥见了个极像赵元的侧脸,当即饭也不吃了,一路追着跑到这里来。

    不知道赵元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天寒地冻,她又怀着身孕,总不能一直待在外面。

    戚姮打算先去街上找个客栈。

    小路本就狭窄,迎面撞上了个男人,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给对方让了个道。

    戚姮都已经走出去两步了,谁知绕走的男人突然倒退了回来,低头,像是在观察什么。

    下一瞬便急匆匆放下手里的木盆,挡在戚姮面前,张开手,不允许她走。

    “……?”

    戚姮实在没搞懂这是什么情况,不耐烦地抬起脑袋:“你故意找茬是吧?好狗不挡道。”

    这人不说话,瞎比划了一通,戚姮更烦了:“你哑巴啊?”

    他闻言,疯狂点头。

    “……”戚姮沉默,“不好意思。”

    这哑巴没有计较的意思,指了指戚姮,又比了个数字“七”,面上焦急不减,急得都快会说话了。

    “你比划个七干什么……”戚姮忽然顿住,“难道你是想说,我姓戚?”

    这人点头如捣蒜。

    戚姮眯了眯眼,抬眼仔细瞧这张陌生面孔:“你认识我?”

    他指着赵元,又指着戚姮,比了个小孩拉勾的动作。

    戚姮觉得自己已经能读懂手语了:“你知道我们两个的关系是不是?你认识她?”

    哑巴蹲在地上,迅速写下了赵元的名字。

    戚姮拧了拧眉。

    没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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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元此行还带着仆从来啊。

    就算带,也不可能带个哑巴。

    戚姮再细瞧这哑巴的穿着打扮,右侧扎了根麻花辫,耳上戴着珠子,衣裳料子穿得也不差。

    想来,并不是仆从。

    “你哪位?”

    他在旁边快速写下三个大字:赵逾白。

    戚姮错愕极了:“你姓赵?”

    “赵?你真的姓赵?”

    哑巴又点了好几下脑袋。

    不是仆从,姓赵,难不成是皇室子弟?!

    可是此前从未听说有什么赵逾白的存在啊。

    戚姮满腹疑惑。

    况且,大燕赵氏宗室早就凋零殆尽,上哪突然冒出个赵姓公子?

    难道是赵繁英的私生子……

    戚姮正绞尽脑汁地思考其中关系,耳边冷不丁地响起了临走前,解檀所说的那句话。

    她恍然大悟:“你是赵璟的儿子?”

    哑巴连连点头,示意她猜的极对。

    他站起身,指着远处的巷子,又推了戚姮一把,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戚姮还没来得及在这里找到歇脚的地方,抱着赵元再回去的确麻烦。她往那里望了一眼,抬脚走去:“拿着地上的东西,给我带路。”

    赵逾白手忙脚乱地抓起木盆,捞起菜篮,快跑了两步走到戚姮前面,领着她绕过小巷,进到了家门。

    波斯通体白色风格的建筑实在有特点,石柱支撑着穹顶,几尊雕塑立在院中,回形长廊绕了整个院子。

    这一瞧大概是个富人区,装饰不算奢华,但极其优雅。

    一只大灰狗甩着尾巴迎了过来,它先绕着赵逾白闻了两圈,又跑来戚姮的脚下,跟着一起进到了屋内。

    房屋不少,戚姮走了一段距离才来到卧室,轻轻将赵元放到了床上,给她盖好锦被。

    坐在床头,才来得及打量这里的陈设。

    戚姮仔细端详了一圈,确定赵元过得还不错,才松了口气。

    大灰狗扒在床边,凑在被子上使劲儿嗅闻,似是在确认赵元有没有事。

    它眼珠子滴溜溜转,瞧见戚姮在看它,突然一转脑袋朝着她蹭过去,靠着戚姮的脚翻起了肚皮。

    戚姮看着大灰狗的眼睛脸型嘴筒子,怎么看都不对劲。

    这哪里是只大灰狗……

    她问:“这是不是我送去宫里的那只狼崽?”

    赵逾白还是点头。

    那日马球会赢了这彩头,戚姮反手就提着笼子放在了赵元宫门口,也没管她到底要还是没要。

    反正赵繁英挺喜欢的,也不可能亏待了它。

    没想到竟然被带着来了这。

    戚姮惊讶地俯身揉了揉狼崽子的肚子,还是只小母狼。

    “脾气居然这么好。”

    赵逾白终于翻出了笔墨,迅速写下几个小字举到戚姮面前:

    她为什么晕倒了?

    戚姮肯定不能实话实说,支吾了两声,糊弄道:“呃……可能是看见我太激动了,一下子就晕了。”

    赵逾白将信将疑地收了纸,靠在床边为赵元把了脉,不见有异常,便不问了。

    他自顾自提起地下的菜篮放到了桌上,以免被狼崽子偷吃。这才抱着一桶洗好的衣裳出了门,跑院子里晾衣服去了。

    戚姮瞧着他,环顾四周,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想了半天,她猛地站起了身。

    跑得太快,后煜还在馄饨摊吃饭呢。

    完了完了。

    戚姮一刻也没耽搁,“嗖”一下,跟支离弦的箭似的着急忙慌地跑了回去,所到之处带起了一阵风。

    索性这里离长街也不远,跑了也就一盏茶时间便到了。

    远远的,她看见后煜还坐在原位,埋头吃着馄饨,手边已经叠了四个碗了。

    “……”

    后煜抬起脑袋,咬着勺子看向气喘吁吁的戚姮,眼神飘忽。

    她还在思索找个什么借口能让这小子别生气,不然一会儿得哄赵元,还得哄他,想想都崩溃。

    还没开口,后煜主动开口道:“那个,我把你那碗也给吃了。”

    他试探地问:“你应该,不吃了吧?”

    戚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