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薄情骨 > 59. 呼啸山雪【七】
    波斯有项习俗。

    每年初雪后的第二天,为表对冬神的敬意,当地人都会采集雪水,视为圣水,将房屋里里外外洒扫干净。

    做完这些,便可以放一片雪花在舌尖,占卜来年的气运。

    甜为吉,苦则为凶。

    向着苏撒西南城区前进的路上,要穿过一片稀稀拉拉的竹林,青石板路弯弯曲曲,蜿蜒向上。

    积雪堆在小路两侧,随着正午太阳缓缓升起,融化成水,向下嘀嗒流淌而去。

    竹林深处盖了间庙,就横在路中间。

    戚姮左看右看,总觉着是有缘。

    “你信鬼神吗?”

    后煜一愣:“还行吧。”

    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抬脚进到了庙中。

    这庙不小不大,石头垒成的墙体有些斑驳,彩色的玻璃窗透下绚丽的光,建筑风格与汴京的寺庙截然不同。

    在向前走几步,脚步声在石拱顶下回荡。站在院中央,莫名感受到了一丝比外面更冷的寒意。

    一口大钟挂在高处的钟台上,冷风在钟里溜了一圈,回响一直送到了门外。

    她向四周打量,院中洒扫的干净,却赶上了初雪后,不见有几个人在。

    在一侧的柱子下,有立着块石碑,它被风雨侵蚀的有些破,仔细一瞧,上头还刻着的字。

    此处是个叫道院的地方。

    专门用来做占卜。

    行军打仗前,有些将领信会向天借问吉凶。她嫌麻烦,感觉来了提刀就上。

    回来后就被“哗啦啦”一堆人苦口婆心劝导不能再如此莽撞,戚姮故意装神弄鬼,非说是受到了神的提点。

    最开始都知道她是瞎扯的,随着每次“莽撞”伴随的都是胜仗,他们就开始不确定了。甚至有些人会特意问如何请示才能获得天神指点。

    时间久了,戚姮也有些好奇哪来的直觉,却一直寻不到机会算上一卦。

    恰巧走到这里,她来了些许兴致,推开了有些沉重的铁门,向着更空荡的室内走去。

    姑且应该称呼为院长的女人,肉眼看起来约莫五十来岁,长得是一副中原模样。

    她就坐在了屋中左右两侧所摆放的椅子上,一身黑袍,连头发都裹住了。

    她掀起眼皮瞧见来人,并没有多么惊讶,在戚姮还没走近前,站了起身,平静地开口:“等候多时了。”

    戚姮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试一试,听到这里也不由得站直身子,正经了些:“阁下是算准了我今日会来?”

    她不答,只道:“一次只能算一个人,二位谁先来?”

    戚姮回头看了眼后煜,他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她便跟上了院长向侧屋走的步子:“我吧。”

    这间专供占卜的小屋有些暗,等院长将烛火点燃,戚姮才看清了屋内全貌。

    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小屋,存放着两个书架,堆满了书。屋内面积有些小,的确容纳不了太多人。

    还以为搞占卜要把屋子收拾地看起来神神叨叨的才行呢。

    “一个多月前,也有个姑娘来了我这。”

    院长跪坐在软垫上,没有像别的神棍似的故弄玄虚,只是如同好友般闲聊了起来:“你与她有亲缘相。”

    想必那个姑娘就是赵元了。

    戚姮眨了眨眼:“是指我们长得像喽?”

    她却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不小:“这世上有两种相,亲缘相,夫妻相。简单用长得像来囊括,太浅显了。”

    “即便是亲姐妹,有些人可能一辈子也没有亲缘相。”

    戚姮似是听明白了:“我们情分深,深出了一定羁绊,所以有了亲缘相。”

    “就是这样。”院长继续道:“这就导致我给那位姑娘占卜时,看到了还有一人,和她的命缠得太紧,没办法单独只瞧她。

    “所以顺带窥视了你八成的人生,如果不为你也将卦象补全,我这般窥视不符大道,很容易折寿。”

    戚姮诧异:“八成?她都来算了什么?”

    这不就是直接看完了吗。

    院长反问:“你知道伏羲女娲么?”

    “还算了解。”

    “我第一眼瞧见那姑娘,就瞧出她并非凡人,便连带出了你。”

    戚姮更困惑了:“她是来历劫的神仙?”

    “准确来说,你能跟这个描述挨边。”

    院长道:“你原是女娲剥离出来的一缕神识,守护不周山。那姑娘是伏羲为调和时间阴阳,安抚山灵所留下的神力。”

    “直到不周山趋于稳定,山灵完成使命,由女娲塑成肉身,送进了轮回。但……太不可控了,便将伏羲那道神力也一同送进了凡间。”

    “……”

    戚姮的表情有些许微妙,食指无意识敲着桌面,反复瞄向院长的表情,确认她不是神棍在编故事。

    院长浑然不觉,自顾自道:“波斯文明言,人生来有两张脸,两双手,两只腿。神切成两半后,剩下的人生不过都是在寻找另一半。”

    “而双生子生下来就有对方,你为阴她为阳,你是月她是日。”

    院长伸出了两只手,从保持在一个平衡上转向一高一低:“你们的关系是平衡与调和,但凡缺失了她,你极容易因为没有制衡而向另一个极端倾斜。”

    她面容平静,话说出口,极其具有信服力。

    可这些东西,太匪夷所思了……

    戚姮摩挲着下巴,顺着院长的话思考了起来:“如果真是你说的,按照传统观念,阴阳为女与男。伏羲的神力,是阳,是日,为什么会塑成女相?”

    “你的母辈是不是龙凤胎。”

    戚姮心下一震,呆滞着点点头。

    “她们失控了。”

    “……?”

    她缓缓解释说:“母亲生女儿,女儿生孙女,一旦有了新的继承人,神识会慢慢剥离原来的身体。完全脱离后,母亲就会死。这便是女娲神识的传承。”

    “上一代神力,他……算是在阻挠女娲神识生下继承人。”

    “伏羲意识到不能再塑男身了,便有了你们成为姐妹,而不是兄妹。”

    戚姮拧了拧眉心。

    越听越迷糊。

    “你的意思是……我也活不久。”

    院长不置可否:“肉身只是神识留在凡间的表达形式,因为有它,才塑造了你。这一世的使命完成,你会再入轮回,那时就能摆脱这个宿命。”

    “这一世,你可以当是来历劫的。”

    戚姮不过是想随便占卜一番未来几年的气运,当个消遣听听。

    哪知一下子占到前世今生去了。

    听着甚至有几分道理。

    她略沉思了一盏茶的功夫,对面就静静着不开口,留给戚姮思索的时间。

    “也就是说,我姐姐可以没有我,但我必须得有她。是吗?”

    “你们的命缠在一起,生生世世都是双生子,没有‘可不可以’的概念。这一世她先死,如果迟迟等不到你来,天道是会将你带走的。”

    戚姮追问:“那我先死呢?”

    院长默了默,才道:“或许,自杀吧。”

    她有些话说的很笃定,有些话就会保守些。

    戚姮又有些迷茫了,算到这种地步,有些还是拿不准的吗?

    ……

    后煜坐在椅子上扣了几个钟头的手指头,才将她给等出来。

    戚姮垂着脑袋,看样子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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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些恍惚,他连忙迎了上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哎呀,我没事。”

    “噢,那我们走吧。”

    戚姮扭头问:“你不去试试吗?”

    后煜:“我不是很……”

    “试试吧,还挺有意思的。”

    跟着院长进到小屋子,他对于跟陌生人共处一室这点有些不自在,拘谨地挪了两下座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面先开了口:“你并不信鬼神。”

    后煜应道:“不信。”

    “你想问情。”

    他动了动眼睫:“嗯。”

    院长盯着他看了会,开口道:“天煞孤星,六亲缘薄。单从你的面相上看,没有任何能握在手的情缘。不用太在意如今这些,都会消失。”

    “…………”

    后煜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僵了,差点起身就走,又听对面说:“看下手相。”

    他窝囊地坐了回去,缓缓伸出了左手。

    院长垂首看了许久,屋内安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垂下的另一只手垂在小桌以下,掐得指尖泛白,尖锐的阵阵疼痛袭来,才让他安定了些。

    半晌,对面叹了一口气:“但有你掌心的这道疤,就不太一定了。”

    后煜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所谓相由心生,面相顶多看清你的性格,手相才决定了你的运势。”

    她道:“你的掌纹被外力改变,既定的命运轨迹也就乱了。现在我看不到太具体的走向,是一团雾。”

    他收回手,低头看着手心已经愈合的刀伤,结痂脱落后,疤痕已经逐渐开始变淡。

    这道伤贯穿了整个手掌,正正好好切断了三条掌纹的联系,最关键的信息被新生的血肉覆盖了一大半。

    后煜若有所思,敏锐察觉道:“我还有机会。”

    “有是有,但这条路不好走。你将来的苦也好甜也罢,全都来自她一个人,若是承受住了,或许能熬过去。”

    她又想了想,说:“多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建议你放宽心,顺其自然,这样还能活得久点。”

    “……”

    后煜敛去眸中思量,淡淡道:“我不信。”

    院长摊手,也没说什么。

    女娲神识生来就带有极大的破坏力,性格也难免强势偏激。

    被天道选中的男人,大多都是固执,且傻的。但凡性格有一丝丝像普通凡间男人,早就因为受不了各走一边了,上哪来的缘深情重,确保能顺利生下继承人。

    “十多年前,有个人也是陪妻子来,连我这道门都没进。”

    “他也不信?”

    “他是怕我说的结果和他预感中的一模一样。”

    后煜实在没有心情继续听下去了,撑着桌子起身:“就这样吧。”

    高挂的日头被靠近的身子挡住了大半,影子罩了下来,戚姮也恰好刚晃匀水袋。

    “这么快就出来了。”她将水袋递到身后,“尝尝。”

    后煜的烦闷瞬间消散了大半:“这是什么?”

    “雪水。”戚姮赶在他的洁癖发作之前脱口而出,“这可是我挑的最干净的一捧白雪,入乡随俗,你尝尝。”

    在戚姮期待的目光下,他绷紧的唇角稍稍松懈:“好吧。”

    后煜先凑近闻了闻,又试探性地尝了一小口。

    戚姮问:“啥味?”

    “……甜的。”

    “啊!那你明年要很幸运了。”戚姮拉着他向外走,打断后煜的思考,“走吧走吧,我们继续出发。”

    后煜被拽地小跑了两步,颠簸着拧紧水袋盖子,不免失笑。

    这分明是加了白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