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煜一收到冲击,就容易陷入自己的世界中出不来。无论外界发生什么,他都呆滞着,毫无反应。
上次去国公府大闹一通回来以后,他在床上整整缩了一整天,不吃不喝不说话。
这次再缓过神来,已经是灭灯准备入睡之时了。
琥珀色的眼珠轻微转动了两下,黑暗中他的眼睑轻颤,有了些许人的反应,呼吸也随之回归到了正常频率。
波斯的床没有帷帐,后煜睁眼就能盯到天花板。
他扭头看向左侧,戚姮背对着他,脑袋陷在枕头之中,也不知睡着了没。
老师离开后,解烺就慢慢出现在视野里了,三天两头,寻到各种由头就是一顿揍,有时甚至不需要理由。
每当被打得实在受不了,他都会在晚上缩进床角,想起那个下午。
后悔没有继续迈出那关键一步,或许就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
嫉妒居然真的有人能成为老师的孩子,生下来就有这样的血缘至亲。
恨国公府居然还没全部暴毙抄家死绝。
结果,突然在这一天,他想起了自己嫉妒的是谁。
记忆中唯一的那抹金色伸到了脸前,后煜捻起她的一缕头发,放在鼻尖轻轻嗅闻。
真相总以措不及防的方式,荒诞地出现。
后煜翻了个身,挨到戚姮旁边,从后抱住了她。
说不上来现在是什么感觉。
或许是,老师的孩子过得果然如想象的一般好的遗憾。
侯府的确可以争到抚养他的资格,不用承受任何代价,万事只差他一个点头。
就差一点点。
戚姮也在这时开了口:“今儿一天你都没吱个声,想什么呢,现在想明白了?”
后煜闷闷地应了句:“想明白了。”
人各有命。
过去的这些事,再多想也没意义,兜兜转转,不也是回来了。
戚姮猜不出他什么盘算,只道:“明天雪就停了,我们得抓紧时间走了。文则住的不远,估计用不了太久就能找到她。”
“嗯。”
后煜也不说别的话,只顾着像条蛇一样缠上来。
她挪一点,他就跟着动一点,抱着不撒手。
直到戚姮挣扎了两下,发现还是动不了,有些无力地开口:“你别抱这么紧,我现在不太舒服。”
戚姮本来躺得好好的,话落,硬是被后煜转了过来,平躺在床。
他那颗脑袋挤了过来,在黑暗中贴近了,瞧得仔细:“哪里不舒服?”
实在瞧不出有问题,后煜似是想明白了什么,迟疑了片刻,试探地问:“是我气得吗?”
戚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按着他的头躺回枕头:“你上哪气我去?”
他却笑不出来,抿了抿唇,认真解释道:“……这两天你总说我傻,我还以为你被我蠢生气了,不想让我抱,才这么故意说的。”
戚姮经常好奇他到底怎么生的脑回路。
“没有。我就是今天忽然不舒服。”
她拍了拍后煜的脸以示安慰,缓缓蜷起了身子,肉眼可见地很难受:“腰酸腿痛,肚子也疼,哪都不舒服。”
后煜立马撑起身子,手足无措起来:“吃坏东西了吗?还是赶路太急累着了?”
“不知道。”戚姮连摇了两个头,头一歪,准备先睡觉,“哎,不管了。睡着了就不疼了。”
那一瞬间,后煜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掀开被子下床:“家里的止疼药我带了不少,吃点再好好睡吧。”
他摸黑来到角落,蹲下身,一点一点地寻找行囊。终于摸到了放在墙角的小布包,从夹层掏出了个青色的小瓶子。
他又跑到桌边倒了杯水来到床前,睡前刚有人新换的茶水,还温乎着。
戚姮被扶了起来,就着水吞下药后,又躺了回去:“你怎么还一直带着止疼药呢?”
他边放东西边开口,声音从远处飘来,又慢慢离近了:“嗯……我身上有些地方也是莫名其妙就疼,郎中看不出问题,不知道往哪治,只能吃点药压一压。”
后煜来到床上,伸出手让戚姮枕着,另一只手轻轻揉着她的后腰,继续道:“晚上睡觉还总是鬼压床,比一晚上不睡还累。吃完这药连梦都不做一个,会好很多。”
戚姮诧异极了:“你拿这药的副作用当蒙汗药使?”
“是啊。”后煜说,“这几个月在你身边就好多了,偶尔吃个一两次吧。”
那频率也不低。
这终归也是药,总吃,恐怕对身体很不好。
“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些小病……”戚姮仰起脸,“是不是你身上那些伤留下的后遗症?有些伤会落下病根的。”
“那些都是怎么弄的?等回去了我让人给你看看吧。”
后煜结巴了一下,表情略有些不自然地回:“小时候摔的,无所谓了。”
戚姮平静地拆穿了他:“那是刀疤,你摔一个我看看。”
“……”后煜尴尬地支吾了半天,依旧不肯说实话,“真没什么。”
话已至此,戚姮便不再追问了。
依照他小时候那情况,无非就是被人欺负了之后留的疤。
身上的伤不多,主要全集中在了胳膊,看样子像是解烺拿小刀给砍的,就跟他掌心那道伤一样,即便下手重了也不会真的闹出人命。
“好吧。”戚姮枕着他的肩窝,闭上了眼,“那就睡觉。”
·
一觉醒来,疼痛并没有减轻。
从小跌打损伤,磕磕碰碰是常事。这摔一下可能几年后还在难受,那磕一下阴天下雨就痒。也不是没有过旧疾发作的时候,可那种疼与这次总归不同。
戚姮撑着腰,脊背弓了下去,小腹隐隐的坠感跟吃了秤砣似的,连带着双腿都酸胀不已,难受极了。
她坐在床上,脑袋越垂越低。
身边一丁点动静传到耳边都会被无限放大,加重心里莫名一股烦躁,却还要压抑着脾气不能发作。
莫名其妙骂后煜一句他能气三天,现在这情况更没心思去哄,只会更烦。
后煜又拿来两颗药,喂着戚姮吃下去,看清她惨白的脸色,担忧瞬间涌来:“我去找郎中来看看吧……实在不行,我们过几天再走。”
戚姮拉住了他的胳膊:“不用看,等会不疼了就好了。”
“……”后煜又被扯了回来,“可是,”
“真没事,吃点止疼药就好了。”戚姮翻身下床,反倒安慰起了他,“已经耽误太久了,文则不可能一直待在原地等着我。越拖,这事越难办。”
“我们必须赶紧……”
她话说到一半,就听后煜一声惊呼:“这怎么有血呢?”
“嗯?”
戚姮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肩膀就已经被扣住,在原地稀里糊涂地被他转了好几圈。
“你受伤了吗?”
后煜也不顾什么廉耻心了,上手就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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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姮的衣裳去查看伤势:“我就说要请郎中吧!都这么严重了……”
“诶?等等?”戚姮制止了他,一把推开三步远,“你急什么,先让我看看再说。”
她揉了揉转晕的脑袋,来到床边,俯身去看床单,果真有一小片暗红的血迹。
她思考了片刻,立刻抓起身后的衣裳,扭头再一看,果然也有血。
“怪不得……”戚姮喃喃一句,找到身上疼痛的原因之后,居然没那么烦躁了。
从前赵繁英说,一个健康的女孩十二三初潮,最晚十六岁就必须要来月事了。
像戚姮这般一直拖到十七岁去上战场前也没有迹象的,顶多是看起来正常,骨子里依旧是亏空的。
能不能继续上战场,对她有什么影响,还要进一步观察身子再做决断。
现在好了,戚姮如释重负。
连药还没吃,身体就有向着正常人的方向去发展。
“是什么?你找到伤了?严重吗?”
戚姮放下衣裳,随口道:“来月事了,没什么大事。”
这话跟一盆水似的,浇灭了后煜所有的焦急:“嗯?”
“傻吧你,我能受什么伤,这是月事血。”
后煜又喜提了一句“傻”,呆在原地,尴尬地挠了挠脸。
等药效发作,戚姮也将自己收拾好了,随便活动了两下,不痛不痒不难受,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幸亏你带了药,不然我要难受死了。”
她临出门前捧起了后煜的脸,上去就亲了一口:“去收拾东西吧,我去牵马,待会我们就走。出去瞧见什么好吃的,沿路多买点。”
后煜垂下眼睫,紧盯着戚姮的脸,追着这个吻不放,亲了又亲。
他还想继续,被戚姮伸手挡在了唇上:“快点去。”
他点了点脑袋,等戚姮把手放下,飞速在她唇边落下一吻,转身就跑。
戚姮笑了声:“出息。”
……
贺兰白听说戚姮要走,也没说什么。
他的性格就像大部分的艺术家,与世无争,随遇而安,接受已发生的一切,不做无意义的挣扎。
他只将苏撒城中的地图拿了出来,连带着两张通行证,全都交给了戚姮。
有了这两样东西,她便不用再费劲地到处找人带路了。
贺兰澈自知道“一见钟情的女人是亲姐姐”之后,整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一样焉巴巴的,无精打采。
听见戚姮要离开,头一撇,不肯露面。
“要是下次不忙了,我再多待几天。”
戚姮拍了拍马头,这里的人给它把鬓毛修剪了一番,看着利索多了:“这次来不及了,我得赶紧去找姐姐。”
“姐姐?”贺兰白疑惑道,“是表姐么?”
“亲姐姐,我们是一胎双生。”
贺兰白眼睛都睁大了:“你娘那个身子骨一下生了两个?”
“很厉害吧。”
瞧着后煜已经将东西都装好了,戚姮说:“改天要是有机会的话,我带着姐姐再来。”
现在也不是追问的时候了,贺兰白压下惊诧:“好。”
“那……我就先走了。”她指了指外头,看见贺兰白点头后,张开了手,像是临行前最后一个拥抱。
她也没拒绝,顺势抱了上去:“等过些日子成亲,再给你传信,爹。”
贺兰白一愣,随即轻轻拍了拍戚姮的后背:“那爹爹就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