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娘会跟我老师长得一模一样?”
每走一步,脚步声都会回荡在走廊之间。
后煜跟在戚姮身后,要快跑几下才能跟上她的速度:“我老师说他是因为毁容了才那般挡着脸,现在看来,貌似不是那样?”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有蹊跷,喋喋不休地追问道:“连痣都一模一样,他……她真的就长这样!”
“嘘。”戚姮示意他小点声,“找个没人的地再说。”
“你知道?”后煜瞧她这样,更错愕了,“你知道居然还不告诉我!”
戚姮真想一拳打过去:“……我都暗示你好多回了好吗。”
“有吗?什么时候?”
来到他们二人暂住的房间门口,戚姮一把将他薅了进来。
她背靠着门,戳着后煜的脑门,表情颇有些无语:“动动你的脑子啊。”
“啊!”后煜捂上额头,“我怎么了……”
“你做的那些事,杀人灭门做假账,连我都骗不过去,真以为官家会不知道?”
后煜无言以对。
“今日敢那么栽赃朝臣,来日就敢中饱私囊,鱼肉百姓。于情于理,官家都会顺势把你一个毫无根基的小透明给除掉。”
“解修竹肯定不会因为你,而跟官家硬刚。所以,他也一定不是因为顾忌国公府才没有处置你。”
“……”
见后煜半天不吭声,已然是默认了,戚姮继续道:“不追究,反而提拔你去顶替太府卿,本质上就是一次放水。”
“包括你脸前留的那两撮毛,你自己去看看还有谁跟你似的。”
“我当时问你有没有感觉到官家对你的包容心很强,这是第一次暗示。”
戚姮比了个“二”:“其二,我说过你的笔迹像波斯人写中原字,后来我想明白了。你的启蒙老师就是我娘,你完全按照她教你的习字方法去练习,才保留了这部分风格。”
“三,你自己都说过我长得像你老师,那你就真的没有怀疑过?”
后煜更沉默了。
“我……我根本想不到那里啊。”
后煜咬上指尖,那股子震撼的情绪还是没有下去。任谁也不可能猜到自己的教书先生其实是女扮男装吧?
“为什么呢?侯夫人为什么会专门跑去青衣巷照顾我一个小孩呢?”
戚姮更匪夷所思了:“你真不记得你五岁那年翻墙逃跑,最后摔进了谁家了?”
后煜张了张嘴,眼睛越睁越大:“……难道是侯府?”
戚姮今日正式确认,他只是看起来聪明,交谈过后就会发现,其实是个傻子。
“我娘见过你被打的满头血地摔进侯府,看不下去,截胡了解修竹为你寻夫子的差事。”
“……”
后煜抓住了自己两个辫子,扯了又扯,反复用表情询问戚姮真假,都会被她一副看傻子的目光刺回来。
“我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向后虚虚扶了一把,靠着屋内的椅子才站稳身形,低声呢喃:“我对从前的记忆很模糊,几乎已经想不起来什么了。”
自从八岁那年诀别,他所能见到老师的方式只有回忆。
那么一个童年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越大,忘得越干净。
一层面纱,一双眼睛,和一顶黑帽子,就是全部的记忆。
后煜默了良久,掀起眼皮看向戚姮。
她长了双彻底的蓝眼睛,只有一枚红痣的确与老师一模一样。
更像脑海中勾勒的一层模糊的轮廓,却怎么也具体不到那个人。
·
清平二年正月十五。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
青柳巷的梅花枝杈隔着一堵墙,伸来了青衣巷。
后煜停在花下,被这鲜艳吸引去了所有注意力。他仰头盯了半晌,终于挪过来了一块大石头,踮脚去够那开得正艳的枝头。
斧头砍断了两支树杈,他拿着这梅花,一甩一晃地回家去了。
国公府派来照料他的小厮有时三五天都不见人,有时一待就是一两个月。
这小厮虽然喜爱投机取巧,私吞国公府每月送来的银子,倒也不是个性格恶劣之人。
即便见面,两人一天对话也不会超过五句,互不打扰,这些年来都相安无事。
哪日心情好了他还会带着吃食回来,再一走数月,出去逍遥快活。
长到这年八岁出头,后煜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
无非就是家中无大人,钱少粮缺,要靠种地自给自足,闲来无事再绣点花,赚点外钱,也能顿顿吃些好的。
恰巧他就喜欢这种没人打扰的日子。
后煜将花瓶中已经枯萎山茶花扔在了一边,重新插上新的红梅,就摆在堂屋的正中央。
上元佳节,天还没黑城中就已经布置好了花灯集市。大街小巷,车水马龙,险些将他一个小孩给踩着。
他本不想再往人多的地方挤,架不住今天的物价便宜。
如今到了长个的年纪,吃少了饿得头晕眼花,吃多了,又怕提前把钱给花光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多囤点菜,岂有不去的道理。
后煜拿着菜篓来到灶房,埋头清洗着蔬菜瓜果,准备着晚上也多做些菜,过个好节。
外头大门就在他畅想时突然“咣当”一声,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似的。
后煜吓了一跳,下意识抄起菜刀向着声音来源去。
从前不是没有过邻居闹事、半夜找上门偷东西抢劫的情况,搞得他连晚上睡觉都要在枕头旁边放一把大砍刀,否则根本不能心安。
今天是上元节,各家各户都往自己家里购置新东西,被抢的概率就更大了些。
等他已经拿刀冲出去了,只见一道瘦高的身影,一边嘟囔着“门该换了”,一边拖着个巨大的袋子往里头挤。
好不容易穿过门框,这才停下歇了歇。
后煜只觉背影熟悉,又不敢确定,迟疑地走上前,歪头去瞧,恰巧与来人对上视线。
看清的瞬间,他立马把菜刀扔了,难以置信道:“老师……?”
至少一年多没再出现过的教书先生忽然出现在眼前,砸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独孤兰殊转过身,大体扫了后煜一眼。
不缺胳膊不少腿,面色红润有光泽,精气神看着也还不错,这才彻底放下心。
她弯腰对着后煜的脸就是一顿揉搓捏扯:“哎呀,都长这么高了。”
后煜傻愣愣地望向她,刘海被揉乱了也顾不上理,确定没有看错后,面上才愈发轻快起来:“您终于来了!”
“是啊,我终于忙完了。趁着今天清闲,来瞧你一眼。”
独孤兰殊拍了拍他的脑袋,忽略了底下的菜刀,向后重新抓起那个大袋子,招呼道:“来帮我抬一下。”
后煜连忙上手,跟着她一起将整个麻袋抬进了屋,好奇地向里头打量:“这是什么?”
独孤兰殊蹲在地上半天没法说话,屋内回荡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直到后煜端来一碗水,她喝了两口才缓了过来,也没有继续耽误,连忙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给他看。
“今年过完生辰,你就九岁了。大部分孩子都是三四岁启蒙,你起步有些晚,但不碍事,你学得快。”
她指着袋子中一大摞一大摞的书:“这里面全都是你将来科考要学到的东西,除了寻常的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还有些是我看了之后,发现也很适合你去了解的东西,多读些总没错。”
后煜望向那至少小一百本书,点了点头。
她手上拿着一本册子,没有书名,只有简简单单一张蓝色封皮:“这个就是我给你写好的清单了。到了年纪该学哪些,遇到问题不知道该读什么,你就看这个。”
后煜接过册子,打开翻了两页,密密麻麻全是整理好的书名,规划好了今年学什么,学会了学什么。
再往后翻几页,就是各类书的简单讲解。
甚至还有不少有关生活类的教学册子。
“如果喜欢,你也可以随便看看,但是不到年纪的话,可能会读不懂。”
“以后我会安排熟人来教你读书,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问他就行。缺什么少什么,比如笔墨纸砚这些,直接说就好了。可别不好意思。”
后煜不由一愣,猛地抬头看向她。
她还在继续说:“解修竹够呛是个靠得住的,更何况他家里头还有一个。国公府很难给你腾出位置,甚至可能会给你使绊子。能避开他们就不要过多牵扯,只会把你拖累了。”
“好好读书,将来科举中个进士,最好能入殿试,得个榜眼探花,这辈子就有彻底跟他们一刀两断的资本了。”
“……”后煜紧紧抓着手中的册子,一言不发,指甲都因为过于用力而发白
独孤兰殊一口气说完后,想了想,又歪头看向他:“你年纪虽然小,但我说的这些,应该也能听懂吧?”
“……能。”
“那你总结一遍。”
他将这些信息规整起来,简洁地回答:“读书科考,才能远离国公府。不然一辈子都会和他们有牵扯,我会过不好。”
“对了,就是这样。真聪明。”独孤兰殊揉了揉他的脑袋,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嘱咐完这些,她才拖着这些书来到里屋,一本一本给他放在书架上摆好。
后煜抬脚跟了上去,跟着一起摆书。
他不明白许久不见的老师再次见面,为何会这般急切留下这么多话,只是隐隐有些预感,刺在心底,如鲠在喉。
后煜低着头,极力想把全部注意都放在手上的活计上,偏偏总是不受控制地总想起她刚刚那些意有所指的话。
一句“以后”,听着是没有了“以后”的意思。
“您是不是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独孤兰殊继续整理着书架,连动作都没什么变化,只安静了片刻,才道:“是。过几天我就要回老家,没办法再留在这了。”
“这样……”后煜不说话了,直到麻袋里的书全都摆完,他才说出下一句,“这么突然吗?”
语气中哭腔被有意掩盖,可发颤的尾音将他完全暴露,掩饰不了。
后煜想背过身去处理情绪,独孤兰殊已经率先蹲在了他的面前,抬手擦了擦还沾着泪花的眼角:“就是很突然呀。曷予靖之,居以凶矜。所有变故,大的小的,你都要接受它突然地发生,棘手的解决。”
“可是我有点接受不了……”
她先将后煜的情绪哄好了,柔声解释着:“还记得之前我说,曾经我也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吗?”
他点了点头。
“离开的这些日子,我找到她了。我都没想到她还在。随之就突然出现了很多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去做,现在我没办法再像之前一样,随随便便可以离开家门了。”
“所以我只能离开,去完成突然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些事。”
后煜垂着脑袋:“以后完全见不到了吗?”
她留了一半,没把话说的那么死:“嗯……如果能到那时候的话,你自然而然就可以见到我了。”
“很快,还是很慢呢?”
“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后煜有些懵懂地点点头,翻涌的情绪现在才算平息了些。
“不过,还有另一个法子。”她问,“你愿不愿来当我的养子?趁着这个机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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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
话音落下,后煜跟被定住了似的,傻傻地怔愣在了原地,没有反应。
“养子……?”
独孤兰殊点了点头:“就是养子,这次我来,主要也是想问问你的意见。”
“你一直是个要强的,连我给的银子都不收,尤其还是这么大的事,我不能替你做决定。”
“我有办法让你跟国公府断绝关系,不用担心这些。只要你想,点个头就行。”
细看后煜的表情,就会发现他现在连眼球都在轻微地颤抖。
想走吗?非常非常想。
尤其面前的人,还是唯一肯对他好的教书先生。
可是一提起国公府,他的脑海中就不可抑制地浮现在祠堂撞见亲娘棺材的那晚。
后秋紫到发黑颈间淤血历历在目,人生中第一次被打到头破血流也是那天,那真是后煜这一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逃出国公府的那面墙又那么高,摔下去能清晰地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
他在地上越挣扎,疼痛越是钻心,直至完全昏死过去。
时至今日,后煜半夜做噩梦都是鼓起勇气跳下高墙,却被国公府一根麻绳勒住脖子拖了回去。
杀人都不用担责的国公府,一个教书先生能怎么斗?
想到这,后煜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嗫嚅着嘴唇,说不出愿意的话。
独孤兰殊并不知他脑中这一番激烈的斗争,只看他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就差不多明白了什么意思。
“没事,不愿意也无所谓。我早就猜到依你的性格也不会同意,提前就把那些书带来了。”
后煜想说愿意,好怕她误以为不愿意,可是话到嘴边,害怕占了情绪上风。
误会也总比被连累好。
她若无其事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个崭新的发冠。
“我可能见不到你及冠那天了,就提前准备了成年礼,今天就一并送了吧。”
发冠是做工精细的莲花状,通体银白,嵌着金丝,正中央嵌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白珠子,淡雅华贵。
“这里面还有个机关。”她指了指发冠内部一个活扣,“要是有什么比较重要的小东西,都可以藏进这里头。等会你可以打开看看。”
她讲完,将发冠放在后煜手中:“拿着吧,这个意义不一样,你得收下。”
从前后煜死活不要她的钱,即便留下了,下次再来还会被他偷偷塞回去,来回几次以后,搞得她只能买些吃的带来。
这么一说,他果然没有再推脱,接过了发冠。
安排好所有事,独孤兰殊长舒一口气,连最后这步都顺利走完了。
她看向窗外的天色,连忙站起了身:“天快黑了,我也得走了。”
后煜听见“走”这个字就发慌。
这一走,就不知何时再见了。
他伸出手,下意识想作出挽留,却被直接抱住。
后背轻轻落下几掌,独孤兰殊最后嘱咐着:“千万不要懈怠功课,好好吃饭,别想那么多,只要活着就有办法过。”
后煜喉口酸涩,差点说不上来话:“……好。”
独孤兰殊从这天起就再也没出现在他的生活之中。
直到后煜被收了这里的房子,带着东西去了别处居住,他有时还会想着如果老师回来了,会不会找不到他。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解修竹虽然经常干些蠢事,可关键时刻总是很精明——他卡在后煜想科举前,强制改名换姓,以国公府的关系把他塞进了官场。
收了宅子,断掉生计来源,为了活下去,正常人都会选择继续在这条仕途上继续走下去。
一个受恩荫的得以入仕的世家子弟,这辈子也就跟家族捆绑在一起了。
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总因为各种原因离开,想远离的人总是阴魂不散,纠缠不清。
天公不作美真的足以形容吗。
其实后煜在她离开的第一瞬间就开始疯狂后悔了。
甚至是恨。
为什么每当日子趋于正常,回回都要因为国公府,被打破平静的生活。
他撑着地,眼泪顺着鼻尖滴到地面。
反正国公府爱管不管,如果连夜离开了这座城市,真的还能再被找到吗?
后煜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就像刚说的那句“有办法”,是不是真的有办法?
从冒出这个念头,到他踉跄着爬起来,不过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他冲出家门,向着离开巷子唯一的出口跑去。
决定命运的抉择往往就藏在瞬间的头脑一热,来不及过多的权衡利弊,时不待人。
他奔跑的步子在冲出一个转角后戛然而止,脚下一转,硬生生躲回了墙后。
后煜只露出一双眼,看着不远处的独孤兰殊,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她的身边还站了个男人,撑着墙,静等着她们两个人聊完。
距离有些远,具体在聊什么根本听不见,他只呆呆地看着她们如此亲昵,忽然想起了娘与妹妹还在的那段日子,几乎也是这般。
说着话,独孤兰殊忽地摘掉了戴了许多年的面纱,在小女孩额上轻轻亲了一下,方才起身牵着她离开。
后煜在这刹那间就不想再追上去了。
他是一个非常麻烦的外人,甚至可能带来灭顶之灾,何必再掺和进去,搅乱她们正常一家子。
他目送着两大一小的三个背影走远,或许是目光太过炙热,那个小女孩似有所感似的转过头。
视线在空中交汇,后煜模糊地看见了她的脸。
金发蓝眼,明眸皓齿。
戚姮平淡地收回目光,这天的记忆随着被遗忘的十岁之前,一并淹没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