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整个苏撒都在下雪。
她还未来得及瞧一眼地下的草坪在寻常日子里长什么样,就被落了满白。
天大地大,庄园隐匿在呼啸而过的纯白风雪之中,倒成了名副其实的白宫。
壁炉燃烧了一整夜,风声隔绝在厚重的墙外,室内没受半点影响。
后煜拉开窗帘,望着外面的雪景,看了许久,才回到床沿把戚姮拉起来:“起床吃饭了。”
绵软的金发下埋着戚姮的脸,她毫无防备地被拽起,还没坐直,紧接着瘫软回了枕头。
“起来了起来了。”后煜一个劲地摇晃着她,“佣人都来喊了好多遍。”
听到这,戚姮才勉为其难动了一下:“……等回汴京,我要全换成这种床。”
她连眼睛都没睁开,卷起被子在床上滚成了个团:“全都是软的,好舒服哦。”
“外面下雪了。”后煜推着这个团滚了两圈才给解开,再度把她拉了起来,好奇道,“你怎么知道今天会降温的?”
“我会……看天象。”
戚姮靠着后煜缓了许久,才斜眼瞥向他。
今个天冷,佣人老早就送来了冬装。
白金色的长袍隐隐透露着优雅,与后煜平日的穿衣风格截然不同,猛地一看,还有些新鲜。
鼬皮披肩一直盖到了膝弯,裹着全身,屋中暖和,想来他也不冷。
盯了片刻,戚姮示意他转过去,等后煜半信半疑地做了,立马上手拆掉他刚束好的发。
戚姮的动作很快,将他的发丝一分为二,拿丝带绑了起来,两根长长的马尾辫瞬间出现在了他的脑后。
“哎呀哎呀。”戚姮绕到前面仔细端详,满意极了,“这不就对了。”
后煜捻起自己的头发,不解道:“这不是七八岁的小姑娘才会束的辫子吗?”
“你不能扎吗?”戚姮拨弄了两下他的耳环,一本正经地,“很合适啊。”
后煜只要一被夸,就没什么底线了,哼哼两声,也没再说什么。
·
这场大雪来得汹涌,不减昨夜。
戚姮紧赶慢赶,抓紧脚步,才趁着雪花落下前走出沙漠。
否则就像今日,本就不认路,再遇上暴风雪,即便到了城邦也不知该何去何从。
吃过饭,戚姮也没什么事干,带着后煜开始在这处官邸闲逛。
波斯有三项代表,艺术与建筑,民主政治,数学。
当真是名不虚传。
殿中挂着历代君主肖像,自楼梯间的走廊排到了主殿。
天花板绘制的壁画,全是波斯本国的神话人物,色彩极其饱满丰富,就算是外行人也能看出的精妙绝伦。
纯白的雕塑立在台阶旁,雕刻风格极其写实,凑近看,依稀还能瞧出皮肤肌理。
一套冕服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戚姮一路走走停停,欣赏过挂在墙上的风格艺术,最终来到了它的面前。
左右两侧的蜡烛燃烧,映亮了这里。
一圈等人高的玻璃罩围着,将这套冕服从头到脚的保护了起来。
前面没有路了,戚姮收回视线,隔着透明玻璃观察起了这套礼服。
它整体是蓝黑色的,里面套着白衬,外头搭着双排金扣。
肩章处斜挂着红金色的绶带,配上白色长裤长靴,颇有些军装的质感。
披肩垂下,帽子斜斜挂在支架上,连同地上的十字剑也斜靠着展示柜立着。
“这应该是加冕仪式上穿的吧。”后煜猜测,“龙袍?”
不怪他会这样想,以这套衣服的精细程度,一看就是特殊日子才会穿的隆重服饰。
“问问不就知道了。”
戚姮往回走了几步,拉开窗户,朝着楼下喊了一句:“贺兰澈!”
因着外面下雪,贺兰澈不能出门玩,吃完饭后就一直窝在楼下搭积木。
听见喊声立马站了起来,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城堡随着动作全塌了,他向上张望着:“啊?”
“上来。”戚姮说,“给你看个好玩的。”
贺兰澈“噔噔噔”地跑了上去,只见戚姮指着展示柜,满脸好奇:“这是什么?”
贺兰澈环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
他不确定地走向前:“你说的好玩的,是这个吗?”
“是啊。”
“这有什么好玩的。”贺兰澈嘟囔,“你骗我。”
戚姮“诶”了一声:“此言差矣。”
她伸手将贺兰澈捞了过来,推着来到冕服面前:“我没见过这东西,自然觉得有趣。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这是什么,所以姐姐就来找你了呀!”
“这样啊!”
贺兰澈美滋滋地就说了:“这是上上上一代储君加冕前准备的礼服。”
戚姮摩挲着下巴,点了点头:“还怪好看的。”
“喜欢的话,可以穿穿试试。”
戚姮神情一滞,顺着声音来源向后看去。
贺兰白正扶着楼梯向上,看起来像是处理完事务刚回来。
戚姮不过是随口一说,闻言倒不好意思了起来:“我穿?不合适吧……”
“这有什么不合适,衣服做出来就是给人穿的。”
贺兰白不以为意,扭头吩咐身后跟着的侍从去寻玻璃罩的钥匙:“私底下试试而已,又不让别人知道。”
贺兰澈“嗷”了一声:“我也要穿!我都还没穿过!”
“……这么多年了你都不稀罕,非要跑出去打猎,现在抢什么抢。”贺兰白推他到一边,“别在这捣乱。”
戚姮还是有点惶恐,推脱了几番。可这衣裳实在好看,她心里也很想试试,半推半就地被人带走去换了衣裳。
贺兰白跟着来到旁边的屋子,打开了面前那扇门。
许久没有踏足过的房间整洁有序,窗户足足设了四个,大片的光线倾泻而入,即便外头天不好,也会更亮些。
这里摆放的物件都蒙上了一层防尘的白布,贺兰白一一掀开,各种画具琳琅满目。
他抬来最近的一块画板,上面还有张未完成的山水画,被他取下放到了旁边。
他低头清洗着画笔,又将水彩颜料调好,刚铺好新的画布,戚姮就换好衣服出来了。
这套冕服就像为戚姮量身定做的一般,从肩周到腰线恰到好处,裤腿与长靴完美贴合,连一寸多余的布料都没有。
贺兰白眼珠轻动,从头到脚将戚姮扫过一遍,最终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后肩。
“那样站着就可以,我画得很快,不用太久。”
他让戚姮撑着十字剑,以一个很寻常的姿势站在画板前。
戚姮低头瞧过全身,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衣服也太合身了。”
贺兰白坐回椅子,对比着眼前开始下笔:“这是二十多年前,你娘的冕服。她的身型与你差不了多少,自然适合。”
原来贺兰澈没瞎说。
这还真是上上上一代储君的。
戚姮忍不住追问:“我娘有穿过这身衣裳吗?”
“还没来得及穿,就赶上宫变了。”贺兰白说,“后来的君主是她五叔叔,想蹭她的命格,所以保留了这套礼服。”
“我上位后没有让人拿走,它就一直待在那个角落。”
戚姮了然于心。
波斯向来是个信教的地方,几乎做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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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大事之前,都会请“通神者”占一卦。
独孤兰殊出生前就被预言了天命所归,命格非凡。因此想蹭上一点的人不在少数,可能留下象征她身份的东西,更能显灵吧。
贺兰白拿着画笔,三两下便勾勒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再多让他观察两眼,几乎可以完美复刻出来眼前的一切。
等他差不多快画完了,突然开口:“我第一次与你母亲见面,她就穿着一袭军装,出现在了军营中。”
“只不过没有这套隆重……待会我拿给你瞧瞧。”
贺兰白连头都没抬,想起从前,顺嘴就说了:“那是三城之战前夕,她下军营寻找合作将领,与我父亲有了交集。”
“偶然一见,我立马看出来了这是个姑娘。”
戚姮问:“为什么。”
“嗯……我比较喜欢画画,对人体很了解。男女体型一看不就不一样。”
他说:“我就比她大两个月,也算是同龄。莫名就是看对眼了,我很想追求她。”
“不说还好,一说,她直接把我贬的一文不值。”
贺兰白不自觉笑了一声:“说我的性格不好,太软。尤其还喜欢画画,能有什么出息。”
他指了指靠在腿边的贺兰澈:“他娘也是以这个理由跟我分开的。”
贺兰白长叹了一口气:“下辈子不画画了,真不招人喜欢。”
戚姮跟着笑了声:“我倒觉得,画画挺好的,很高雅。”
“不愧是我亲生的。”贺兰白也染上些许笑意,“连这点心思都一样。”
贺兰白将最后一点结尾,收笔,晾干笔墨后换了只平常写字的羽毛笔。
“你们这代是化字辈,原先我有想过你娘会给你取什么名。现在看来,你已经不姓独孤了吧?”
“嗯。现在姓戚,名姮。”戚姮来到画布前,俯身细细端详,“姮娥的姮。”
“戚?”贺兰白讶然,“姓戚的,汴京不就只有一家。”
戚姮点头:“就是那家。”
“……”
贺兰白表情有些微妙:“当年三城之战打得那么激烈,我还以为定远侯府已经和你娘不死不休了。”
看来他们分别之后,确实没什么联系了,消息都不通。
戚姮耸了耸肩:“不打不相识嘛。”
“好吧。”贺兰白提笔在右下角署上了戚姮的名字,将画布拿下给她看。
他的确适合当一个游山玩水,来了兴致就画两笔的闲散公子哥。
这么短短一会时间就完成了一幅画,神韵抓得恰到好处,风格也偏向于写实,跟活人站在了那似的。
趁着戚姮还在欣赏,贺兰白绕到屋子里摆放的橱柜前,从一摞摞画本中翻出明显有些年头的黑色册子。
翻开第一页,迎面就是一张半身像。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母亲,回家之后,凭记忆画的。”
戚姮顺着移去视线。
军帽遮住了前额,面纱挡住下半张脸,她只露着一双眼睛,微蹙着眉,似有些许不耐烦。
戚姮惊讶道:“当时我娘也带着面纱?”
贺兰白点了点头,解释:“她一直这样遮着脸,若是不熟,压根没几个人知道她长什么样。”
一抹红痣点在眉心,戚姮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额头,还未触及肌肤,肩上忽然落下一掌。
指节的力道越收越紧,箍的肩膀隐隐作痛,完全忽略不掉。
她扭头看去,恰巧迎上后煜写满震惊的眼眸。
戚姮抬手,不动声色压下去他的情绪。
“……”
贺兰白浑然不觉他们的异常,将新画夹进这册画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