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派来的使者在京中待了多日,因着态度诚恳,极具诚意地带来了大量金银财宝,战马与重甲,自然被汴京的人礼数周全地款待了一番。
正值天气回暖,草长莺飞之际,赵繁英大手一挥,围起京郊草场就办起了马球赛。
“我听说,你去国公府闹了一通。”
等着后煜落座,夏怀微换了个坐姿,脑袋一歪,过去问:“还是戚姮带你去的。”
后煜脸不红心不跳:“有问题吗?”
后煜从前不爱来这种场合,没几个认识的人就算了,还穿不了统一的公服。衣柜里压着那几套棉布麻衣还没有宫女太监穿得好,来了也是徒增笑话。
今时不同往日,后煜一听戚姮必须到场,闹着也跟着要来。
夏怀微笑容不变:“怎么她刚从牢里出来,第一件事就是陪你去国公府……你还当真入了她的眼了。”
后煜支着脑袋,面色略有些古怪:“我能入她的眼,不是你们一早就算好的吗?”
夏怀微道:“算归算,真发展成这样还是挺意外的。”
“反正不可能看上你,你意外作甚。”
后煜哼笑:“去后头看着就行了,少说这么多废话。”
“……”夏怀微皱了皱眉,“你怎么突然语气这么冲。”
要不是座位被安排到了这里,后煜连冲的机会也不给他:“我一直都是这个性格。”
他张了张嘴,反驳不出来。可思忖过后,还是感觉后煜突然一下子变硬气了。
先前虽然脾气冲,却不可能是这样。
夏怀微顺着后煜面朝的方向望过四周,突然在他的视线范围中捕捉到了个刚从营帐出来的红色身影,斜眼到旁边,后煜还真是一直在看着她发呆。
他上去就踢了一脚,踢的后煜不耐烦地转过头:“你干吗?”
“这话该我问你吧。”夏怀微审视道,“你看戚姮干什么?别不是真的爱上她了。”
后煜:“当我是犯人吗?看看都不行?在你们手底下做个事怎么这么麻烦,再问这么多我不干了!我现在就去把所有事跟戚姮坦白,看她知道真相能放过谁。”
夏怀微:“……”
“跟戚姮待久了你连她那暴脾气都学会了。”
“她暴脾气又没骂你,但你要是再这么啰嗦,我觉得也快了。”
夏怀微说一句就被呲一句,到最后都不想说话了,坐在座位低头吃葡萄。
反正后煜在整个事件谋划中扮演了个极其重要,又会在败露后最先被记恨的角色,夏怀微压根不信他会蠢到自寻死路,真跑去跟戚姮通风报信。
戚姮拍着袖子来到席面前,将要跪坐之时被赵繁英身边的内侍喊走,眼见皇帝旁边又开了一席,她也是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新来的荔枝。”赵繁英将自己桌上的瓷盘端了过去,“马上要过季了,应该是最后几批。”
戚姮点着头把盘子揽到面前,瞟了几眼对面坐着的几个使臣,反手捂上嘴,小声问他:“北凉派人到底来干吗的。”
“谈和。”赵繁英说,“与当年波斯走的流程别无二致。”
“没看出什么诚意啊……只送了点东西,没有列条件?”戚姮细数,“比如朝贡,条约,保证多少年不起兵。这些都没有?”
“都还没谈。”赵繁英摇头,“北凉人进京以后什么都不干,就爱逛街,大半夜还要跑出去吃宵夜。我派去看守的禁军更像个引路的,带着他们把整座城逛完一遍了。”
“我能说什么?这么好的文化交流机会总不可能拦着,就一直拖着没聊正事。”
“……”戚姮感到非常匪夷所思,“草原人都喜欢逛街?”
呼延绰也是三天两头就要出门瞎转。
赵繁英耸肩:“谁知道呢。宫中正在布宴,打完马球顺道把他们都卷回去,赶紧都解决了。”
戚姮端起酒杯浅啄两口:“夜长梦多,我总觉得北凉人没憋好屁。”
赵繁英垂眼捏了捏酒杯:“别的还好说。我就在担心,他们万一是在探查宫里的底细,想要个真公主去和亲。”
“?”戚姮蹙了蹙眉,“哪有战败国不送人,反要人回去的。”
赵繁英叹气:“战败国之间也还是有些不同的。当年波斯被彻底打残了国力,臣服后才成了附属国,所以是他们送人过来。”
“但北凉并非弱国,这次丢了两地,不代表就会因此一蹶不振,休顿几年几个月还能再领兵打回来。加之,百姓经不起战乱消耗。当官的嘴上不说,心里都觉得北凉实力更强,并不想真的开战。”
“如果牺牲一个公主就能换来北凉皈依中原,百年不战,你猜风向会变成什么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北凉确实带了一个公主过来,说不好会不会一换一。”
戚姮表情凝重地听完因果,忍不住道:“宫中就赵文则一个公主,宗室又都死完了……”
“是啊,想探查的话那太好查了。”赵繁英悄声道,“所以我压根没让赵元过来,就算真闹成那样,随便找个人顶替就是了。”
“这没有回旋的余地吗?”戚姮有点烦躁,“打赢了要和亲打输了要和亲,早知道这样我还打什么,直接投降不是更方便!”
“朝臣好镇压,我不是一次不给他们面子。有你坐镇,北凉短时间内也不敢出兵。关键在赵元。”
赵繁英说:“依赵元的性子,如果知道和亲就能换太平,她肯定会去的。”
戚姮欲言又止,完全无法反驳:“你把她锁宫里。”
“故技重施对她没有用。”赵繁英捏了捏眉心,“她已经两年没与我说过话了,只让内侍代传。有时我连她的行踪都探不到。”
戚姮默了下去。
赵繁英脸色艰难地继续说:“再加上,有永懿公主的例子,她要是铁了心想跑,我也拦不住。”
“先……先不想这些了。”戚姮将清酒一饮而尽,“谁知道北凉打的什么主意,万一没这么糟糕呢?再看吧。”
夏怀微看着戚姮大摇大摆去陪驾,跟皇帝聊的热火朝天,完全看不出君臣之别的样子就心生莫名地好奇。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借着茶杯掩饰道:“我有时候真搞不明白,历任皇帝对侯府只有忌惮,十几年前差点就抄家了。怎么轮到这几个姓赵的,没一个想杀她。”
“信王没想过,姑且还能说是等着戚姮入东宫,没什么威胁。朝天仪没想过也正常,她毕竟只是个公主,不在乎这些。”
“为什么连官家也没想过?”夏怀微实在不解,“戚姮这般做派的人,如果是我,多留一天我都睡不安稳一天。”
后煜闻言,罕见没有呛他。
说不好奇是假的,在牢里说了一句赵繁英的坏话硬生生扛了戚姮一拳,这种关系哪能用君臣形容。
可进侯府这么些日子,也什么都没搞清楚。
他歪头问:“你不是说必须杀了戚姮吗。”
夏怀微默了默:“没人同意,我一个人怎么杀。”
后煜嗤了一声,完全在意料之中:“官家年岁小着呢,正值壮年,无病无灾。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不像熹宗皇帝那样把侯府逼上死路,这皇位坐的比谁都安稳。他才是最不会杀戚姮的人。”
“北凉大患未除,你想先除将军?”后煜很莫名其妙:“我没见过你这种人。”
夏怀微的眼睛钉在高位就没下来过,缓缓摇了摇头:“戚姮出现的最大问题,是在于开了本朝先河。她让武皇过后逐渐消停的所有人人又躁动了起来,生不出儿子的朝臣多了,原先只想着老实找个赘婿,现在就想着怎么跟戚姮一样送女儿入朝。”
“没有先例还好,一旦有了,就都觉得自己也能行,想去够。早晚出事。”
“太平安乐和韦后的例子也没过去多少年。官家能不知道这些吗?他没有治戚姮的意思,就是助长这种风气盛行。照这样下去,赵初但凡被弄死了,他真敢册立赵元。”
夏怀微道:“如今赵元还没有这般想过,要是哪天抽风,反应过来了,想跟赵献之抢皇位。手足相残,你说我该帮哪边?”
“显而易见啊。”
后煜想到这个问题后,没他那么纠结,直接道:“赵初是你半个小舅子,赵元才是你快攀上的金枝,明显是她当了皇帝对你受益更大。”
夏怀微卡壳:“……我……”
“赵元会杀你吗?肯定比赵初当皇帝的概率低。她生的孩子总会有一个喊你爹吧,你是不是就有概率成为下一个皇帝的父亲。”
“……”夏怀微还想抢救一下,“我都跟赵初认识十来年了。”
“那能怎样,到底谁会跟你过一辈子?你真指望兄弟啊,兄弟要是可靠就不会出现开国皇帝杀功臣的事迹了。”
后煜跟看笑话似的看着还在纠结的夏怀微:“不过,我终于知道赵文则为什么迟迟没想过跟你成婚了,就你这样……完全一个白眼狼。”
夏怀微:“……”
“今日的彩头都很寻常啊。”
戚姮垂首剥着荔枝,一大上午快过去了,场上依旧平淡无奇,随口道:“没什么想赢的欲望。”
“有好东西。”赵繁英就知她会这么说,“恐怕你等会见了都不敢要。”
戚姮侧目:“就没有我不敢要的东西。”
“你真要?”赵繁英承认的也快,“就是给你准备的,别人带回家连养的地都没有。你既有这心,我也就拿出来了。”
“?”戚姮闻言陷入疑惑:“养?”
活物?
“有什么好东西父亲不想着我,转头先给阿姮留着了?”
赵元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她行至两人身后,一手拍一个:“爹你偏心。”
“……”
赵繁英大惊,猛地转头看向她,下意识否认:“哪有……的事。”
“那为什么都不肯喊我过来?”赵元扯着个笑,“还好我跑得快,要不然都不知道这还有乐子能玩。”
赵繁英被质问的莫名有些心虚,嘱咐了不许跟她透露任何消息,还派人看着,结果还是被她察觉,偷溜了出来。
搞得他跟笑话似的。
“这东西皇宫无处可养,不如你要些别的……”
赵元绕到空席位坐下,颇有要撒泼的意味,穷追不舍道:“有什么东西是偌大的皇宫还容不下的?”
“……”赵繁英汗颜。
“她想要给她就是了。”戚姮无所谓地,“大不了我再要些别的东西。”
赵繁英:“不是不给,是……”
“既是定来作彩头的,哪能三言两语轻易更改,为我破例。”赵元盯着戚姮,语气决绝,“自然是要公平竞争。”
赵繁英:“皇宫真的养不……”
“那就打呗。”戚姮把吐的荔枝核往桌上一扔,“见你想要我才让给你,真要我下场谁还拿得到手?好心还好心错了。”
赵元:“让我胜之不武,你是好心还是故意?”
戚姮指着自己,有冤没处申:“行行行我不说话了。”
赵繁英:“……”
“吵什么吵。”赵繁英赶紧安排人把今日压轴的彩头抬上来,才对她们二人道,“就一个彩头,至于跟要吃人似的吗。”
主持场子的内侍一敲铜锣,两个宫人放下用红绸盖着的方形物体与高处,好让下头的人都能看个明白。
“本次彩头,灰狼幼崽一只!”
红绸一掀,不大的四方笼子锁着一只还没个狗大的狼崽子,老老实实趴在里面不动。
“你自己看皇宫怎么养?”赵繁英还有些委屈,“让谁赢了去我都不敢真的给,也就姮儿我还放心些。”
赵元:“……”
戚姮:“……”
人群惹起骚动,哗然一片。
在汴京里不能说见不到狼,也能说是罕见。这玩意比狗野,有血性,但又能驯化,有的是人爱养。但也大都锁上铁链关在笼里,极少有人敢当众放出来,恐再伤了人。
拿来当彩头,果然引得众人纷纷起身打量,更有些已经跨出了原本的位置预备上场一争。
对面的使君看见狼崽子眼睛一亮,举起酒杯一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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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尽,起身,用蹩脚的官话爽朗道:“草原勇士,成人的第一战便是猎狼,活剥狼皮以示威武!这狼崽子我也想要,若我赢了,陛下肯割爱吧?!”
赵繁英心里嘟囔半天“这是养的不是杀的”,面上还要回他:“……自然。”
转头就对戚姮说:“不要闹了你们两个,这是我捡来好不容易救活的崽子,快给你舅舅我抢回来。”
“……”戚姮有点无语,“那你刚刚直接给我不就好了。”
赵繁英:“抢回来抢回来。”
她问赵元:“你还要吗?”
赵元正了正衣冠:“要。”
夏怀微突然笑了声:“你不觉得这样看,戚姮长得很像官家吗。”
“……”后煜转过头,眯眼细看之后,蹙起了眉心。
赵繁英生得年轻,看着不像三十多岁的年纪,戚姮十六岁,又颇有二十出头的感觉。
两个人凑在一块讲话,五官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凌厉,下压的眉瘦削的脸,连不说话时无意识展现的不耐烦都如出一辙。
那股道不明的感觉极难让人忽略。
夏怀微琢磨:“还像赵文则。”
后煜却不以为意:“永懿公主的直系血脉,跟官家是表亲,长得不像才不对劲。”
夏怀微问:“你看我和表兄长得像吗,我跟官家关系还更近一层。”
后煜:“……”
夏怀微猜测着:“是吧。有没有可能……戚姮是官家的女儿?”
“不可能。”后煜想都没想直接否认,“定远侯又不是傻子,给皇帝养女儿自己绝后?更何况她娘是波斯的公主,嫁侯府去了,官家从没……”
他想说官家从没接触过波斯人。
脑中先想起的是赵繁英的来历:赵璟,熹宗皇帝第四子,先侯于三城之战兵败后送去波斯的质子,二十二岁才跟着戚砚回到汴京。
“赵元赵初就是在波斯生的,除去贤妃如今正在怀的这一胎,先前的二子一女全都早夭。”
夏怀微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戚姮也是戚砚从外头带回来的,自那以后也没生出来个一儿半女。”
“而且戚姮和赵元长得最像,连体型都没差多少,有时候我都分不清。”
后煜没忍住:“你瞎啊?”
“不是吗?”夏怀微反问,“我第一次见她,真以为是赵文则来了。”
“那你的猜想也不成立。几个男人,尤其是定远侯这种人,会容忍自己的爵位家当都传给……皇帝的孩子?”
说的也并无道理。
夏怀微若有所思。
“我跟你说,她俩还真有可能是亲姐妹,不过是别的地方。”
后煜搭上夏怀微的肩:“你给赵文则当了这多年情人,她半分招你为婿的意思都没有,你还得继续当老光棍。戚姮也是啊,也没看上你。”
“……”
夏怀微:“你再嘚瑟。今日我的老路就是你来日的新路。”
“我跟你可不一样,你猜我这几日做甚呢?我什么都有了。”后煜无害地笑,“戚姮为了我连婚都不结了,谁要跟你走一条路。”
他把自己的项链在夏怀微面前炫耀一番:“你自己当老光棍去吧。”
“…………”
夏怀微面无表情地,算是知道后煜怎的突然就硬气起来了。
这人得了点势顺杆就能爬,不考虑后果,也不维持体面,要么别惹他,要么就祈祷他一辈子被压着翻不了身。
遥想当初夏怀微刚在官场上站稳脚跟,看中他敛不住的能力,初见锋芒便将后煜挖了出来欲想稍加培养。哪知他意识到自己是被大人物捞了之后,转头就拿着铁锹找上邻舍,在月黑风高的深夜几铁锹全给拍死了。
蓄意谋杀,灭门惨案,后煜当时已经被划了立场,公开表示属于哪个队伍。这么大的事若不平,夏怀微就只等着被政敌找到把柄罢。
夏怀微好不容易摆平,自知控不住他,转头引荐给了赵初。人才谁都欣赏,赵初跟他相处了几个月,最后悔的就是说了那句“今后你只要不是谋反,我就会想办法保你”。
后煜跑去勒死了原太府卿,朝廷从四品官员。
他为这次谋杀还提前做了假帐,伪装成李拭镜畏罪上吊自缢的假象,涉及到朝臣命案,监察力度可想而知。差一点就被查出真相来了,还是赵初动用皇权毁了几个证据才给盖过去。
夏怀微和赵初两个人心力交瘁,从没见过这么刚的人。
收了他是个隐雷,不收又怕他记恨。让别人利用后煜是真敢回来杀人,想除掉还要顾忌一下解修竹,秦国公只是不管他的日常起居,又不是不管生死大事。
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于是赵初和夏怀微默契地也不多管了,后煜始终差着一股劲,没乘到杀了解烺还能全身而退的风。
戚姮回京后才让夏怀微想起他来,够狠,也够惨。
在城中稍微一打听就知道戚姮的所作所为,她这种人,在自己家后院设暗门,允许府中下人家中亲人生病了,直接进府医治。时不时从周边抬进来带来病重又没钱治的穷苦人,为其免费诊治。就连府里淘汰的东西都要让人当掉捐去赈灾。
只要能帮一把的就不会袖手旁观,能用钱解决的就都不是事。朝廷要用人了,立马提剑拿刀跑去戍边关,还真把隐患给解决了。换来自己惹了一身骚。
概括起来就是同情心泛滥。
只能靠卖惨才能激起她的恻隐之心,否则谁也不可能瞒着她把人安插进去,怎么看后煜都是个绝佳人选,故而推了他出来,硬着头皮先探个虚实。
哪知他还真有两下子,在侯府如鱼得水,现下又借到势了,从头到脚改头换面,可不就是要嚣张几天。
夏怀微眯了眯眼,问:“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你管我什么打算。”
夏怀微垂首,当真思考起来了:“你是想让戚姮将来产子时难产?这确实是唯一能杀了她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方法了。所谓近水楼台……”
后煜满面震撼,一脚过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