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薄情骨 > 34. 水落石出【二】
    比赛向来都是双人制,戚姮下了场,抬手挡着刺眼烈阳,扭头在场上环顾一圈:一个都不熟,这该叫谁来?

    戚姮瞧着瞧着,突然把视线落在了戚砚脸上,遥遥相望,他看懂戚姮的意思了,直摆手拒绝。

    “……”真不靠谱。

    宫人牵来的高头大马毛色光亮,通体金黄,肌肉健硕漂亮。戚姮伸手拍了拍它的头,没看上那狼崽子,看上这马了。

    想要幼狼的不少,见草原人这些从小玩马的上场,自知打不过有人又坐了回去。数着人头,那也还剩不少。

    内侍正与皇帝商量人不齐全,要不要分开比试,就见戚姮翻身上马,狂道:“我就我自己。你们一起来吧,省得打我不过。”

    赵繁英:“按她说的吧。”

    “我也就一个人。”赵元扭头,对侍官说,“否则不公平。”

    球杆架在肩上,戚姮晃晃悠悠绕着赵元转了一圈,只对她说:“咱俩一队呗,打赢了你把那崽子抱走。”

    赵元不作反应,一扯缰绳掉头离开。

    后煜没忍住问:“马球怎么打?”

    “几个人一起,把球打进球门,打进记一分。香尽结束,分高者胜。”夏怀微向后撑着身子,道,“你连马都不会骑,不会想上去帮忙吧?”

    后煜:“……我发现你这个人特别啰嗦。”

    君子六艺,后煜唯二没学的的就是骑射。对他而言有头牛都算好的了,马过于奢侈,根本够不到。

    后煜剜了夏怀微一眼,好好的天非要说些糟心的话。

    待人都聚到起点,数着人头一共十人,七男三女。

    北凉上了两人,斜眼看着正在甩杆上手感的戚姮,侧过脑袋搭话:“敢问,是不是戚将军。”

    戚姮哼笑了声:“你猜。”

    一声铜锣之后,戚姮攥紧缰绳,双脚一夹马腹便冲了出去。

    石上流舍南院快连到山根的草地就是专为戚姮准备的一处私家马场。

    中原军队属骑兵薄弱,很多将士的骑射都是场场战役累积出来的经验。绝大部分一辈子还没摸上一匹马,就战死在了沙场。高阶些的将领也仅仅只能说“会打”,算不得精通。

    戚砚知道将来的主战场只剩北凉草原,便很舍得在这方面下功夫。她自小就要把训烈马当家常便饭,磕的浑身淤青,摔的脱臼骨折也不能叫停。射术更是一绝,百步穿杨箭无虚发,只要在射程之内被戚姮锁定,也就等同于宣判死亡。

    马球只是娱乐,她学的是真生死搏杀,几乎没什么可比性。即便有草原人在场,又有什么用呢。

    戚姮一马当先,收着力将球挑起,掀飞两片夹带泥沙草叶子,她侧着身,腰腹控住整个身子的重心。众人被远远甩开在后,白色小球连地都没沾,被她颠着来到球门前,抡起胳膊就是重重一击。

    “咚”,刚停下还没半盏茶时间的铜锣随着小球入门乍然响起。

    第一局结束。

    “……”

    场上静了一瞬。

    随即入冷水下油锅炸开。

    场外骤然掀起舆论,窃窃私语越来越大声,赵繁英满意地捧起酒杯,也不担心那狼崽子会被抢走了。

    戚姮歪身,挨到赵元脸前:“姐,你就跟我一队呗,赢了我真给你。”

    赵元眼睫忽闪,不应她的邀请:“再来。”

    第二局开始前,戚姮就被几人挤着拥着换了位置。

    原本是瞧她一人吃亏才安排在最中间,现在发现只有她让别人吃亏的份。一起比赛的都不干了,非以戚姮身手好为由让她去侧边,这样才公平。否则球都让她一人进了,根本玩不下去。

    戚姮也没驳,让去就去。

    从侧翼绕去中心速度的确会大打折扣,戚姮扯住缰绳,操控马匹向左突袭,一个滑行直接截住所有人的动作。右手将球挑起,抛掷半空,下一瞬从四面八方伸来的杆聚成了个圈不管不顾地去够。

    戚姮向后仰身躲过,几个球杆“噼里啪啦”撞在一处,光影闪在脸前,离鼻尖也不过几寸距离。她再脚下一踏,趁着他们收手的空隙起身将球捞走,马蹄深深踩进泥里,迅速调转了方向绕出围堵。

    一旦开始追不上戚姮只会越甩越远,戚姮控着马跑了两步,瞄准球门就是一记甩杆——!

    “咚”,第二局结束。

    看戚姮打球就一种感觉,利索。

    能速战速决就绝不会拖,越拖变数越大。

    “这还有什么好打的,直接把彩头给她就是喽!”

    有人这么喊了一句,附和声越跟越多,戚姮架着杆晃荡一圈,故作谦逊地说着“哪里哪里”。

    正是觉得自己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天下第一常胜将军的年纪,再被人夸夸,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这下赖不得位置,也赖不得人数,认清了真的只是单纯打不过,戚姮站哪也都无所谓了。

    第三局开场,身侧对手换成了北凉人,不似之前那般有底气了,更确认了眼前之人就是戚姮。

    她本想着让这局慢点进行,放些水,好让人都有摸到球的机会。哪知戚姮刚将球挑起,伸来的球杆却对准了她的杆子,奋力一挥,竟给它击飞了出去。

    戚姮脑袋出现瞬间空白,连是谁这么无耻都没来得及看,升起的恼怒占据身体本能反应,翻身上去,余光瞥见赵元的身影,腾空一脚朝她那边踢了过去。

    她落下时勾住了马头的绳子,拧身再度翻上马背,连地都没沾到。

    赵元接住球,在空中绕了一圈,抡圆胳膊朝着球门甩杆而去。

    “咚”,第三局结束。

    场上的吆喝声更大了些,戚姮歪身捡起被打掉的球杆,连马都没下,扭头问:“谁干的。”

    “……”

    所有人齐齐向后退,只留一个方才在他身侧的北凉男人还在原地。

    戚姮盯着他,他做贼心虚,目光闪躲,不敢直视:“意外……”

    戚姮走近了他,冷着脸将手中球杆往他头上招呼,只听一声惨叫,他被从马上击落在地:“我是不是给你好脸了。”

    场上顿时乱作一团,怕惹事的遥遥退到一旁,另一个北凉人还在替他道着歉,也有侍官在两人之间调和,阳光下戚姮蹙着眉,给了宫里的人面子,才不再继续争执。

    后煜放下茶盏:“我有时候真怀疑你们当初让我去惹她,是想利用戚姮来杀我。”

    “……”

    刚刚戚姮那套控马的动作太连贯了,那身手已经不是单纯马球打得好就能做到的程度。从前只虚幻地听过她的系列战绩,也被打过,却始终没有亲眼见过。

    眼下不过窥到一角,都掂量明白这是什么级别的对手。

    不仅能杀人,还敢杀人,当着天子的面就敢殴打谈何的使君。

    “我再说一遍,你要是想杀戚姮,你就自己去。”后煜指着夏怀微的脸,说得无比认真,“她能把我当毛巾拧死,我不可能帮你,我还要活命。”

    他说着,双手一拍案几就要起身,夏怀微问:“你干吗去?”

    后煜跨过栏杆,声音飘来:“学骑马去。”

    戚姮没下马,加之球杆是被打掉了才没用上,综合评判赵元最后这球作数。再比也没意思,她连手上没东西都能进球,便一哄而散,二比一,彩头让给她了。

    戚姮伸出手指戳了戳狼崽子的嘴筒,那小家伙还在睡觉,被捣鼓烦了才甩甩头,又趴回去了。

    “这大懒猪。”戚姮笑了声,余光瞥到赵元往帐篷方向走,抬起脚快步跟了上去。

    “姐,姐!姐姐!文则,赵文则!”

    戚姮钳住赵元的手腕,一把把她拽了过来:“从我回来到现在你都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看,你到底做什么?”

    赵元说:“放开。”

    “诶诶诶。”夏怀微扯住了后煜的领口,阻止了他想要上前打断的举动。

    后煜捂着脖子,险些被勒断气:“你拽我干吗?”

    “吵架呢,你看不到?”夏怀微低声道,“你不好奇她俩到底发生啥了闹成今天这样?先前赵文则三句不离这个妹妹,突然一下就决裂了。”

    “决裂还不简单,利益分配,时过境迁,道不同不相为谋。”后煜还要冲出去,“你别跟做贼似的,偷听女儿家讲话。”

    夏怀微又把他拽了回来:“你不让她俩吵完,等会戚姮气上来的拿你开涮。”

    “她已经很久没打我了,不可能。”

    “不好说。”

    这果然还是后煜的顾忌,夏怀微趁他犹豫就推他去了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细听着那边的动静。

    “歉我已经道了,上次你也揍了我一顿。都两年了,仗我都打完回来了,你怎么还在纠结两年前的事?”

    戚姮眉头紧皱,箍住赵元的肩膀:“两年,死人都消解成灰了,你居然还放不下往事。”

    赵元与戚姮一般高的个子,足有七分像的容貌,若不是她黑发黑眸,说是亲姐妹也不为过。

    赵元闻言也只是极近无奈的嗤一声,瞟着戚姮:“你的意思是,只要时间过得够长,堂堂世子殿下低头道一声歉,我就必须原谅你骗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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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吗?”

    “你让我放下往事,但你别总拿着往事在我面前反复晃啊!”

    赵元攥紧戚姮的领子,把她拉到眼前:“我现在无论去哪都能听见你的消息。听你上朝又被谁参了,听你的功绩被几个人念叨,听你建功立业,步步高升,直达中央宰执级!”

    “一个人头换一个从二品高官,一场胜仗换如今的风光无限。走之前你就预备好了这一切,和陛下做了对赌条约。如你所料,你胜了,官也做了,什么都有了。”

    “那我呢?你说好带我一起去,为什么转头就把我扔在了皇宫?!”

    戚姮干张着嘴,一向伶牙俐齿巧舌如簧此时面对着赵元声嘶力竭的质问也哑口无言,不知所措地呆看着她。

    赵元两行泪已经聚到了下巴尖,冷声质问着:“你说对北疆战事还有些疑惑,我陪你一天到晚的研究地形,分析局势。你说前线凶险,我提前一年就跟着你学了招式,连侯爷都说起码在战场上我足以自保了。”

    “我做好了一切准备,连官家都说,只要我能说服你,就封我个随军转运使,功绩自己赚,一切就看我自己能不能挣。”

    “结果我没想到,问题只出在了你身上。”赵元单手掐住戚姮的双颊,逼得她不住后退,“是你不想带我。你故意告诉我假的日期,把我支走,独身进了军队。”

    “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苦衷吗?还是说这一切都是误会?”

    戚姮喉头如刀割,开口极尽苦涩:“往年去北凉的军队,一千个人里只能活一个。呼延达旦又是出了名的血腥残暴,你只临时学了几招,我怕你出事……”

    “如果你爹,如果我爹,他们以怕你出事为借口,把你锁在后宅,到年纪送去嫁人。你乐意吗?你会甘心吗?你自己能被这个理由说服吗?!”

    赵元仰头将眼泪倒灌回眼眶中,忍了又忍,哭腔还是抑制不住:“你以为我不害怕吗?我是神仙不成,连死都不怕?”

    “要不是你也要随军出征,我压根就不会想去!”

    赵元甩开她,向后退了几步,抬袖抹掉眼泪:“我是没有你那么好的身手,做不成最耀眼的功臣。但我也没求那些,我只求一个能让我跟着你的机会。你长这么大从没离开我的身边,我也怕你出事啊……起码我跟着去了也能有个照应。”

    “你为什么连个机会都不愿意给我,为什么要骗我……?”

    赵元避开了戚姮伸来的手,平复几番心情,道:“就这样吧,既然你从最开始就没有真的全心待过我,以后也别再烦我了。”

    戚姮猛跨了一步追上去,扯住赵元的衣袖:“你赶我走?”

    “是你在赶我走!”赵元一巴掌甩了过去,“我没那么贱,还要当做没发生一样。”

    “我错了,对不起,真的……我,我只是觉得那时候我们都太小了,你又没吃过苦……”

    眼底蓄着的泪流出来,视线才清明多了,戚姮穷追不舍,哀求道:“我怕你死掉,我就一个姐姐,我怕你出事。”

    “滚。”赵元拍开她的手,转身走的痛快,戚姮刚跟了两步,剩下的那半张脸也挨了一下。

    戚姮还不放弃,缠上赵元险些将她扑倒,赵元忍无可忍推了她好几把:“滚啊!滚!我就不愿意跟你再有任何接触了有问题吗?你为什么每次就不能听听我说话,你为什么总要把你的意志强加给我?!”

    “……”

    戚姮被推的趔趄两步才定住,眼睁睁看着赵元消失在视野,还做不了任何挽救。

    身侧来了个人,是从刚刚就感知到的目光,他说:“公主素来这般,不太讲人情。”

    戚姮转头,没有顺着夏怀微的话说下去:“三舅舅。”

    “我敬你一声舅舅。但论起来,我与公主之间的问题还犯不着你来掺合。”

    戚姮心情正差,被人又围观了全程,已是烦不胜烦。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文则,她……”

    “她用得着你说吗?”戚姮反手把气撒在了他身上,“管好你自己。”

    “……”

    戚姮甩了甩手,连个眼神都没多留,疾步离开现场。

    后煜确定戚姮走远了才敢出来,瞧着夏怀微,颇有些幸灾乐祸:“好歹你也与赵文则好了那么些年,没有感情也该有底线,当着她妹妹的面还想搅浑水,可不就是容易翻船。”

    夏怀微捂着脑袋缓不过来,后煜继续道:“你看我是不是说了,你若再啰嗦,早晚要挨揍。”

    “三舅舅,您慢慢在这想。”后煜欠嗖地一拱手,“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