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薄情骨 > 10. 开封府衙【四】
    刚转出巷子,戚姮最后一片衣角就消失在了眼前。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只是瞬间就跟丢了。连忙追到那条巷口,探着脑袋,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愣是没发现任何踪迹。

    迷茫从心底升起,他攥紧伞柄,仰头向各处青瓦房瞧了一圈。

    这么大个坊巷,七绕八拐,把戚姮跟丢了可该怎么出去。

    一转头,戚姮正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

    戚姮伸出小臂抵着他的脖颈,逼退至墙壁,牢牢箍着,只给他留出一丝可以呼吸的空隙:“偶遇一次能说巧合,后大人,三次了。是咱俩太有缘分,还是你阴魂不散?”

    后煜错愕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答非所问:“我没有跟踪你。”

    戚姮面无表情道:“不打自招?”

    “……”

    后煜面上懊悔之意加深,梗着脖子辩解道:“我只是迷路了。”

    戚姮静静直视着后煜,看表情压根没信他的鬼话:“你来干吗的?”

    他嘴硬道:“就许你来,我不能来?”

    戚姮自顾自先走一步,声音远远飘去:“活该迷路。”

    “你走了我怎么办。”后煜喊了声,急忙跟上去,跟在她的身后偷偷瞄了好几眼,“这还没几天过去,你就这么冷漠了……”

    戚姮淡然回道:“我合理怀疑你上次也是在跟踪,还需要给你好脸色看吗?”

    后煜否认:“上次真不是。”

    戚姮道:“那这次真是了。”

    后煜默了默:“……这次也不是。”

    “我警告你。”戚姮停下脚,指着后煜的鼻尖,“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下次再跟踪我,我就拿剑捅死你。”

    威胁一通后他终于消停了,压根不敢怀疑戚姮这话真假,跟在她的身侧走出这处坊巷,连话都没再吭一个字。

    顺着主街走了一段距离,戚姮缓缓顿住步子,后煜只顾低头看着脚下,一时不察,撞上了她的背肩。

    两把伞相碰,洒下水珠一片。

    戚姮转过身:“这都出来了,你还跟着我?”

    “对不起。”后煜长的不矮,垂下脑袋正好能和戚姮对上视线,不敢直视只能主动移开了眼,说话跟蚊子嗡嗡似的,“我不该跟踪你,态度又这么差。”

    “听不见。”

    后煜深吸一口气,戚姮以为他马上要气急败坏甩袖离开,就听他字正腔圆地说:“对不起,我的确不该跟踪你到这里。”

    阴云压到脑袋顶,周遭一片青灰,连同他的脸色都衬得苍白几分。

    那天在地牢后煜就戴着耳上的赤珊瑚珠坠子,现在正随着他说话微颤。

    戚姮的注意力被晃悠的珠子勾了半天,心想早晚要把这家伙的耳洞堵住,省得天天就戴些骚包的东西乱转。

    “算了。”她挥挥手,“反正不是什么大事,你走吧。”

    戚姮刚准备迈步离开,手腕忽地被攥住,她不解地望着后煜,只见他意识到不妥,连忙松开了手。

    后煜掐了掐掌心,道:“那个……我今日清闲。”

    “看出来了。”戚姮点头,“然后呢。”

    “太府寺每日要清算的账目很多,下次再有空闲时间可能就是很久以后了。”后煜试探道,“所以今天,可不可以请你去樊楼,小坐片刻。”

    “……”戚姮面带古怪地斜睨着他,后煜只看向别处,双手慢慢绞到一块儿。

    ·

    三楼窗台伸进一枝粉玉兰,戚姮撑着脑袋瞧,它正在雨中颤动。

    樊楼底下太过吵嚷,置身三楼正好,隔绝人声鼎沸,又能依稀听清对面的说书声。

    ——正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攻占幽州前的最后那战。

    “京中这几家酒楼请人把前线的故事润色了几遍,讲了快一年。”后煜顺着戚姮的视线向对面望去,“原先是讲你,呼延达旦死了以后,就讲你与他。”

    戚姮哼笑:“我还是个名人。”

    后煜收回目光:“自你于军中摆擂的消息传回来,就在汴京出名了。攻下幽州,立下奇功之后,整个大燕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姓解的为什么还说没听过我名字。”戚姮惊疑道,“到现在我还以为我真的无人问津。”

    后煜有些不自然:“他怎么说也是你的政敌了,总不可能说什么好话。”

    戚姮想想也是:“先传回来的风声居然是我在军中摆擂,那我名声应该也没多好。”

    “嗯……在朝中没好过,民间没差过。”

    后煜捞起筷子,埋头吃起来倒不客气:“百姓不管别的,只要这人有故事,就喜欢听人讲故事。好坏参半吧,民间都封你是常胜将军了,当官的还在较劲你到底能不能做官。”

    “那你是怎么想的?”戚姮忍不住好奇,“你不像他们那样,对我有很大的敌意。”

    后煜说:“我也是百姓。”

    食指掠过唇边摩挲,戚姮支着下巴似笑非笑,觉得有意思:“当官的到底是有多不堪,你这么着急与他们划清界限。”

    “他们堪不堪的,你回来那日就领略过了。”后煜道,“只是我自小就没有接触过高门大户,与他们混不到一起去。当下再一概而论就没意思了。”

    “说是当官,也就披了层皮。脱了那层衣裳,”后煜抬了抬胳膊,示意她看过来,“我就只能穿最寻常老百姓的布衣。”

    戚姮倒还真没仔细注意过他的衣裳,此刻他提醒了再看,料子比着自己身上的确实差了太多。

    麻布灰扑扑的暗淡无光,款式更是简单朴素,他身上连个多余的配饰都没有,也就发冠与耳坠还像回事。

    戚姮讶异极了:“你不是府尹家的公子吗?怎会没接触过高门大户,连衣裳都穿最普通的?”

    后煜搅米饭的动作一顿:“我是府尹家女使生的私生子,一直跟我娘住在外头。”

    戚姮张了张嘴:“不可能吧……”

    他瞧着年轻,能做到太府寺卿这个位置靠科举基本没戏,必然要受人托举。要真是私生子,家里怎么可能这么舍得倾注资源。

    后煜抬起眼,眸光闪烁:“你看不起我?”

    戚姮骇然,都后悔多余问那句话:“我不是这个意思。”

    后煜不像在意的模样,继续道:“我就是想说,没多少人在意你的行为离经叛道。是你挡了言官路,他们才那么大反应。”

    “我没反应,因为与我无关。你大可以不用那么戒备我。”

    后煜停顿了片刻,补充道:“但这件事不会轻易结束。”

    戚姮皱了皱眉头,总觉得后煜话里有话。

    樊楼的人来到雅间上了茶水,等他走后,戚姮微微向前探身,问:“那你跟踪我又是因为什么。”

    她长得带着些许攻击性,尤其是类似于逼问的情况下,五官在眼前放大,天然就有些威慑作用。

    后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待茶香散尽,似是下定决心一般:“我想和你认识。”

    戚姮眯起眼细细辨别这话的真假:“认识我干吗。”

    “就是想认识,没什么目的。”

    后煜眼睫忽闪,双肘撑在桌沿,埋头看着碗:“我不知道怎么直接说,想跟着你,找个契机假装不经意碰到,然后水到渠成……却还是低估了你有多敏锐,每次跟不几步就被发现了。”

    “……”戚姮扶额。

    不过别说,他这招剑走偏锋确实比直接上来打招呼管用的多。

    跟抢劫一样,不认识也得认识。

    “算了,算了。”戚姮无所谓地,“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后煜点点头,转着眼珠看向她,半天没等到下一句,戚姮反倒沉醉去对面的说书中了。

    窗外雨潺潺,本就不多的天光还被玉兰树遮挡些许,屋内昏暗,又灌了些凉风。

    “……你同意了吗?”

    戚姮没反应过来,拾起勺子舀了一碗圆子汤送到嘴边:“同意什么。”

    “就是,我能不能,”后煜扣紧筷子,羞赧冲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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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要他闭嘴,他硬是强逼着自己开口,“追求你。”

    “咳咳咳——”戚姮被烫的舌尖发麻,匆匆放下碗,捂着嘴咳嗽不已。

    她面上半分惊恐半分疑惑,眸中满是不可思议,跟见鬼了般瞪着后煜。

    他说完以后都不敢抬头,埋着脸不知所措。

    等咳意平息,戚姮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她缓了半天,很是匪夷所思:“你跟我开玩笑的吧。”

    后煜辩驳:“我没有在开玩笑。”

    戚姮疑惑更深了:“满打满算你就见过我三面,怕是连我多大年龄都不知道,何来感情一说?”

    “一见如故,一见倾心,这都有可能。”后煜忙不迭接上她的话,“就像,整个汴京都知道定远侯当年是如何将夫人娶进府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感情总不可能全都是细水长流。”

    徒留戚姮表情未变,微张着嘴傻愣在原地。

    定远侯夫人到底怎么嫁进侯府的这茬,就要往上数了。

    赵繁英之上还有一位皇帝,名赵轻絮,登基仅两年就因病驾崩。赵轻絮之上便是赵勉,庙号熹宗。

    燕朝历代皇帝即位无一都展露了对侯府功高震主的警戒,也就导致每任定远侯活得如履薄冰,谨小慎微。

    戚砚摊上的那位熹宗皇帝更甚。

    先侯原本打算让戚砚十五岁订完亲再上战场,赵勉却担心侯府由此联姻结到了势力,便从中作梗,给搅和散了。

    这一拖就拖到戚砚十八岁从西北边境得胜归来。

    缠斗上百年的邻国波斯在多次的军事行动中被彻底击溃,收入大燕版图,成为附属国。戚砚立下不世之功,解决了边陲一大祸患,却远不及戚姮如今这般风头无两。

    熹宗皇帝昏聩不成器,不但没有因此看清侯府忠心,反倒更明目张胆的疑心了。武将必然会经此一遭,汴京城内几乎认定侯府会被抄家灭族,只是早晚问题。

    这块烫手山芋还有些瘟,谁挨着谁都觉得要遭殃,避之不及,更别提会把女儿嫁进侯府。

    戚砚的姻缘再度遥遥无期起来。

    于武将而言,生死是常事,指不定哪天死在哪场战役,大多都早早留下子嗣,像他那种十八岁还未娶亲的实属罕见。

    可有皇帝这座大山压着,先侯与先侯夫人也无可奈何。想着先塞两个妾室留下孩子再说,却被气头上来的戚砚直接拒绝,心里另有了打算。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舍身忘死成就皇帝大业,到头来连个媳妇都不让娶。看着周围兄弟个个成家立业,走之前夫人怀了孕,回来后孩子都能喊爹了,他却只能跟爹娘大眼瞪小眼。

    戚砚羡慕嫉妒恨,抓狂了好几天,一气之下就把波斯送来的和亲公主抢走了。

    戚砚闯了十八年祸,再没有比众目睽睽之下强抢太子侧妃还大逆不道的。那日婚礼办的极其隆重,两道全都是围观百姓,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引起哗然一片。

    先侯听到消息时险些晕过去,战战兢兢押着人去向皇帝请罪,念叨着“侯府真完了”,还没到皇宫就连踢带踹地揍了戚砚一路。

    哪知熹宗皇帝大手一挥,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同意了这门亲事,还真把和亲公主让给他了。

    戚砚是侯府独子,又是平定西北的功臣。那时的大燕内忧外患,北疆南蛮蠢蠢欲动,各地接连爆发流民起义,朝中又没几个能打的将帅。

    还全要仰仗侯府扫平动荡,暂时还不能动他家唯一的儿子。

    可戚砚的婚事照样是皇帝头疼的问题,挑高了不放心,挑低了配不上,但也不能一直阻挠戚砚婚配。

    抢婚一事发生,恰巧给了皇帝启发。

    和亲公主无依无靠,娘家远在千里之外,又是战败国送来的人质。直接杜绝了戚砚挑选贵女壮大势力的隐患,还把他正妻的位置给占了。

    熹宗如释重负,象征性地罚了戚砚八十棍,便赐了婚书,由他去了。

    感情不可能全是细水长流,也有可能是这种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