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就淅淅沥沥滴答的小雨蒙了整座城,黑云积着,泄不出一丝天光。
天刚亮到能看清些路,这雨就跟故意作对似的越来越大,糊了视线,与不亮也没区别。
雨点打在青石路面,墙头瓦舍,繁急响亮,宛若琵琶粗弦弹奏。
初夏的早雨天湿冷,不留神一脚踩进聚集的水洼溅起水花,沾湿衣裙鞋袜,脚底的寒便蔓延上全身。
曼文拖着手中盛满了水的木桶,从井亭回家的路上三步一歇。
实在太重了。
迎面刮来一阵疾风,裹挟雨点子砸到脸上,连带着她空不出手、只能歪头用颈间夹紧的油伞也不受控制要飞走。
本能盖过思索,曼文当即就要扔了木桶去捞伞,却从后率先伸出一只手,抓住伞柄稳稳当当给她撑了回去。
木桶落地,“噔”的一声巨响,倒是稳当,也没洒出一滴来。
曼文受了惊吓迅速转身,向后退了好几步,方才看清了来人。
发丝高束,黑金劲装,一条红松石抹额箍在脑上,长相奇异,衣着不凡。
曼文收回视线,有了思索,眼下先行了一礼,规规矩矩地:“多谢公子。”
“我帮你抬吧。”戚姮也不多废话,伸向木桶的把手,赶在曼文阻止之前抢先一步问:“姐姐,你家在哪?”
曼文听她说话陡然一愣:“女公子?”
戚姮低头瞅瞅自己,问:“我长得很像男人吗?”
显然,她没有女扮男装的意思,自然不能说像。曼文连忙摇头:“……是我看走眼了,实在不好意思。”
戚姮长得高,今日路上积水也多,罗裙不便,就换了身利索的锦袍,身形被修饰的矫健挺拔,气质不凡。
城镇内估计也很少能看到她这般眉宇间萦绕着冷峻气质的女子,长得又高,一时之间被错认了很正常。
戚姮笑了笑,一手撑着自己的伞,一手提着那木桶,半分勉强之色都没有,像提了两个苹果:“没事儿,出门在外打扮的模糊些,让人认不出是个姑娘,能避些歹人。”
曼文有些警惕生人,只想带着水桶赶紧回家,可自己又实在搬不动。见戚姮是个女子,笑的还和善,稍稍放下了戒备:“还是我来吧,姑娘你别累着。”
戚姮说:“累不着,姐姐快带路吧。”
曼文果真不再坚持了:“那好……”
各个巷子之间缠绕,挨家挨户长得也都差不多。低矮的瓦房,带着个小院子,隔着木门还能听到里头传出来的鸡鸣狗叫。
今日下雨,上街摆不了摊,也没必要再下地务农。老百姓都关上门在家呼呼睡大觉,时间都随着慢了下来。
今早刚下朝戚姮就着急忙慌回家更衣,紧赶慢赶,总觉着来晚了。运气不错,恰好碰到曼文打完水欲要归家。
不说话也怪尴尬的,只能听到雨点子落地的声响。戚姮在脑中迅速组织了一番语言,主动开口打破沉寂:“姐姐家中就一个人吗?这桶水这么重,怎么没人帮你一起提?”
“我丈夫死的早,家中就一个女儿,还小,来了也白来。”曼文语气平稳,说的也流畅,看样子像是常年在嘴边挂着这套说辞,对谁敷衍。
“从前我和我女儿两个人才能抬动,你这一只手提着,连气儿都不喘。姑娘劲可真大。”
戚姮也编:“在家帮忙经营些生意,练了几手,练着练着劲就大了。”
曼文“哦?”了声,问:“家中可是铁匠?”
“差不多吧。”戚姮糊弄道:“练剑的。”
曼文与想象中的不同。
她的眼角已经攀上了细纹,却不显老,皮肤也不糙,不像种过地干过累活的样子。
戚姮得来的消息说曼文周岁不过三十八,应老爷又是个好色的,年轻时模样不漂亮的伎子都入不了他的眼。
因着不缺钱,也舍得花钱,想来也没让曼文吃多少苦,依稀能看出些许风韵。
前几日听宁淮讲她,又差人盯梢观察了两天,总归了解的不全面。
今日真正亲自接触下来,才知曼文是这般举止得体的女人。温婉娴静的气质怎么都和宁淮口中“大字不识”的形象勾不到一起去。
不过,可以解释为从府中出来的懂些礼数。
到了曼文所处的小宅子,戚姮随她一起跨进院子,将水桶搁在她说的位置,抖了两下伞上的雨水,方才进屋。
堂屋略微显得些许杂乱,原本该在院子摆着的许多东西都被她搬进了屋,估摸着是没有防雨的油布。
曼文简单拾掇了几下,搬出了仅有的一张凳子:“姑娘你先坐,我去给你倒些水来。”
戚姮绕过屋中的物件,坐下的前一瞬还想问刚打的水没烧哪来热的,下一刻曼文就带着暖水釜回来了。
“谢谢。”
捧着瓷碗正好能暖手,戚姮抿了两口,随口问:“姐姐何不等雨停了再去打水,衣摆湿了,还要换下再洗。”
曼文提起衣裙瞧了两眼,并不在意:“家里到处是用水的地方,这雨不知何时才能停,等不了太久。衣裳应该很快就干了,不用换。”
戚姮关心了句:“容易染风寒的吧。”
曼文笑了笑:“家里没衣裳可换,我就这么一件。穿脏了洗,晚上晾干了第二天再穿,常有没干透的情况,不碍事。”
戚姮动作一僵:“是我思虑欠缺了。”
曼文还未来得及说句话,从里间便传来了小孩子的呢喃,口齿不清的喊着“娘”,她道了声“抱歉”,步履匆匆向着里头去。
戚姮人都傻了。
不是说曼文只有应如是一个女儿吗?
喊娘的那个又是谁?
思虑之下,戚姮后脚就跟了上去。站在门口,也不用离得太近就看清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又起烧了……”
曼文心烦意乱地自语了一句,床榻上的小女孩因为太过难受,抓住她的领口就不住地哭,哭一声还咳好几下,要往曼文怀里钻:“娘,你回来了。”
曼文想要推开小女孩的手停在半空,又将她紧紧拥住了:“娘回来了,黛儿哪难受。”
“哪里都好难受。”名唤黛儿的女孩搂住曼文的脖颈:“姐姐还没有回来吗?家里没有人,我好害怕。”
曼文支吾半天:“你姐姐她,她还要过几天。黛儿先松开,让娘去给你熬药好不好?吃完药就不难受了。”
黛儿哭着摇头:“不要,我不要。姐姐怎么还不回来?”
情绪太过激动,黛儿猛烈地咳嗽起来,恨不得将肺也咳出来。听得曼文也跟着心疼落泪,抚顺她的后背,无助地道:“不吃药怎么行……”
“来,我来。”戚姮放下端来的盆,里头漂着一块白毛巾。
她蹲下身,将毛巾拧干后对呆愣的曼文说:“盆是在屋里找的,看样子就是洗脸盆,我就拿了。姐姐先去给黛儿煎药,我来照顾她。”
曼文错愕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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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你……”
“快去吧,照顾病人我有经验,放心。”
曼文连忙擦掉泪,附在黛儿耳畔嘱咐了两句,让出位置给戚姮,语无伦次地:“太感谢你了……姑娘,我……”
戚姮:“待会再说。”
曼文眼含感激地冲戚姮点头。
戚姮顺势坐到床边,接替了曼文的位置,任由黛儿的抓住了衣裳布料,伸出一只手托着小女孩的身子,稳稳当当地,轻声问:“你叫黛儿,是不是。”
面对生人,她就不太好意思哭了,挂着两行泪,睁着大眼睛仰头看向戚姮:“嗯……”
湿毛巾擦过黛儿的脸,戚姮继续转移她的注意力:“你姓什么。”
“我姓,裴。”
裴?
戚姮面上不显,给她将糊了满脸的泪痕擦干净后才问:“叫裴黛儿?”
她应声:“嗯。”
戚姮解开裴黛儿的衣裳领子为其散热,指尖触及到小姑娘的锁骨,的确烧的严重,烫手得狠。
“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下裴黛儿连哭声都没有了,好奇心全被勾了起来:“不知道。”
戚姮说:“我是你姐姐的朋友。”
这招果然好使,裴黛儿眼眸一亮:“你认识我姐姐?”
“是啊。”戚姮张嘴就诌,眉眼弯弯地,笑得温和:“她现在有事儿回不来,所以托我过来照顾你几天。”
裴黛儿被哄的有了些喜色:“那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呀。”
“……”戚姮挂着笑容,良久后道:“或许很快吧。”
裴黛儿似是在说给戚姮听,又像是自言自语:“姐姐答应过我,会治好我的病,不走。”
“娘亲总说姐姐不回来了,我就说她不会走的。”
“现在……现在我就放心了。”
曼文不是刻薄尖酸的性格,从裴黛儿零星几句话中也能听出来她们母女三人曾经的关系还不错。
要说戚姮那天还有几分怀疑真假,那现在就百分百确定牢里关着的是真赫连般若了。
这么好的一家人,曼文若没有七成以上的把握压根不会去报官,将她揭发了出去。
看来,裴黛儿就是曼文一定要检举赫连般若的原因了。
一个常年病体的女儿,看病吃药都是个麻烦。她需要钱。
戚姮深吸一口气,将毛巾搁在裴黛儿的额上,缓缓说道:“无论你姐姐回不回来,都要先听娘亲的话。等她忙完了,再进她怀里哭,怎么哭都行。”
裴黛儿点点头:“这也是姐姐说的吗。”
戚姮哄道:“是的,她让我告诉你的。只要你乖乖的,她就早点回来找你。”
“好。”裴黛儿应,“我会乖的。”
戚姮欣慰地捏了捏她的脸。
裴黛儿枕在戚姮的胸前,发烧难受得紧,咳嗽声就不曾断过,滚烫的小身板把戚姮都捂得热腾腾的。
等到曼文端着煎好的药赶来卧房,裴黛儿已经睡着许久了。
戚姮枯坐了半个时辰,怀中搂着个孩子,表情空洞,躯体麻木。瞥见曼文才动了下,后颈发出“咔咔”两声脆响。
“辛苦你了姑娘。”
曼文又是感激又是抱歉的,刚熬好的药还太烫,得等会才能喝,她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晾凉,不急于一时。
曼文先接过裴黛儿,轻轻放回了床上,掖好被子。
戚姮终于得以起身活动几下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