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晚间值守的衙役并不多,这个点也早过了可以审讯的时辰,戚姮使了些银子,让小吏指了路,不难为他们,自己拿着钥匙进到了府衙地牢。
四月份早就暖和不少,大多都换了轻薄的衣衫,却在进到这条甬道的瞬间,戚姮感受到一阵扑面而来的湿冷寒意。
这里狭小逼仄,她总觉得但凡长得再高些就能撞到房顶,周身静谧一片,隐隐约约能听到从远处牢房里飘来的声响。
她未带火把照明,仅凭方才小吏口中描述的路线摸索着走,转了几个弯,便来到了牢房门口。
都说天牢关押死刑犯,地牢关押重刑犯,还真是这个样。
地牢里面没有窗,连通风散味都成问题,有些令人作呕的臭味混杂着霉味充斥每个角落。
还好戚姮在军营里待过,闻多了打完仗后熏天的汗臭与血腥味,也不算太难忍受。
她走过一间间牢房,眯起眼观察哪个才是今晚她的目标。地牢关押的人也不多,排除了四个男人,第五位便是个年轻姑娘。
这连栏杆都是厚铁皮,戚姮停在牢门外,墙上燃烧的火把模糊地照亮眼前。
戚姮的到来惊醒了里面的女子,只见她慌忙从干草上坐起,向后挪动几下。借着丝丝明亮辨清来者有瞬间的呆滞,紧绷的双肩明显放松些许。
戚姮试探问:“应如是?”
她靠着墙壁一言不发。
“方便聊聊吗。”戚姮拧开锁,铁栅栏应声打开,隔着几步远俯身蹲在她面前,“就占用你一点点的时间。”
她还是僵持着不动,眼珠黏在戚姮脸上,直勾勾的不加掩饰。盯了半天,兀自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是……”
戚姮追问:“是什么。”
“一个陌生人。”她轻描淡写道:“你和他长得有点像。”
“……?”戚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得不知所措。
第三个了,一周之内已经有三个人说自己长得像另外的人。戚姮都闹不明白他们三个说的到底是同一个人,还是不同的三人。
“我长得有那么大众吗”的疑惑窜到戚姮脑海中,只觉匪夷所思。
“但他已经死了。”应如是表情未变:“所以你是谁。”
戚姮的思绪被强制打断,回过神来,道:“我叫草蛾,飞蛾的蛾。”
要说“戚姮”,名声早在一年前战况传回来时就打响了,为首带头抗击北凉异族的那个,知道的人太多。万一她真是赫连般若,楼兰的处境也不比北凉好到哪去,再让她瞻前顾后,顾忌太多不肯开口说话就不好了。
话到嘴边,戚姮就把字说了出来。
戚砚脑子里没几点墨水,据说是取字是看见了围着草丛飞的扑棱蛾子,喜欢这虫子不怕死又活的顽强,遂这么拍板定下。
天天小草、草儿的喊,戚姮看在他都叫“戚叶儿”的份上也不惜得计较了。侯府祖传的起名废没办法,还蛮符合民间贱命好养活的习俗。
应如是没反应,更没深入地问下去,只道:“有事吗?”
戚姮盘腿坐到了她的对面,沉声道:“我有几个问题。”
“不用问了。”应如是仰头倚靠着墙:“我是赫连般若。”
“……”
戚姮不敢相信这案子这么快就审出了结果,挪近了些,细看清了她身上的血痕:“你是施以重刑拷打后被迫认的罪,还是别的。”
“看你有缘,说就说了。”
戚姮敏锐捕捉不对劲:“什么意思,你只对我说?”
“难不成还想让我签字画押,向所有人都承认我是谁?”赫连般若戏谑道,“我偏不。你们说我是,把我抓来,那你们就自己想办法。”
戚姮蹙眉,听这意思她压根不怕身份暴露,只是成心想让府衙的人再费时费力去调查。
只要赫连般若不亲笔签字承认,这案子就不算完,就戚姮一人知道,确实不起任何作用。
戚姮反倒生出几分兴致,问:“为什么只对我说。”
“一个女人有能力深更半夜跑来地牢,你来头不小。是这案子的主审吧?”
赫连般若打量着戚姮:“瞧你这张脸不爽。想让你知道,但束手无策。”
“……”戚姮笑了两声:“我现在信你是真楼兰人了。”
赫连般若一滞。
“中原与你们楼兰不同。皇权至上,官大一级压死人。我若是主审,你对我承认的那刻就已经定罪了,何须再要字据?”
“你的聪明用错地儿了。我现在出去对他们说你招认了一切,都没人敢有异议。”戚姮歪头凑到她脸前,看清了赫连般若面上的惊愕,好整以暇地道,“失策啦?”
赫连般若唇角紧绷,一言不发。
戚姮重新坐了回去,态度很是散漫:“听说你这几年老实本分,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给你个机会,答好了,顶多判你入宫充奴,留你条命。若是胡言乱语,抗拒审问,那就直接等着问斩吧。”
她凌厉的目光“嗖嗖”射了过来,戚姮没受到半分影响,笑得还更开心了:“怎么样,划算吗。”
“全族上下死的就剩你一个了,想来你也是一直憋着气,还想着什么报仇雪恨……给你个机会活着进宫。”
“能不能把握住就随你喽。”戚姮耸肩,“要我,我肯定先活着再说。”
赫连般若眸中掠过一丝迟疑,有些看不透戚姮了:“你就不怕我进宫后毒死你们的那位天子?”
戚姮脑中还真浮现出了赵繁英的脸,咂了下嘴,由衷感叹:“你要是能把他毒死,也算你的本事。”
牢中恢复了寂静,隔壁睡下的犯人呼噜声此起彼伏,扰得赫连般若更烦了。
“你想问什么?”
戚姮答:“既然你是赫连般若,倒省了我许多口舌。我就问问你从楼兰逃出来的经历吧,以及,与你的养母曼文发生过什么。”
提起“曼文”,赫连般若的面色果然变得难看起来,戚姮就当没有察觉,继续道:“我还挺好奇的。这么多年来你们相处的都挺融洽,相安无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她突然改变主意,把你供了出来。”
“是钱?还是你们发生了争执?”
赫连般若斜睨过去,半天听不见她的回答。戚姮也不急,静静注视着这公主的眼睛,等待着她的答案。
半晌,她还是闭口无言:“反正我家一百多口人命早就葬送在你们赵氏皇族手里,多我一个不多,请便。”
戚姮嗤笑:“行。大不了我去问曼文,她应当挺乐意说的。”
哪知赫连般若在听到这话后忽地情绪激动起来:“不许去找她!”
戚姮道:“干什么?你不说还不允许别人说?”
“别跟我提这个女人!”赫连般若咬牙切齿地一挥手,怒喝:“从她嘴里说出我的名字我都嫌恶心!你要是去找她,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我要是死在这你就麻烦了。”赫连般若瞪着她,“不信你就试试。”
戚姮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赫连般若面上太过从容。没被戚姮的话给吓唬住,反而还威胁了起来。
黑瞳仁里赤裸裸的笃定让戚姮看了个明白,心底思绪纷乱。
这几日发生的事堪称诡异。
一,戚姮闹不准自己到底与谁长得如此相像,以至于没什么交集的三个人都能异口同声地说出同一句话来。
二,赫连般若对曼文的反应如此剧烈还有个具体原因,为什么会对同样长着戚姮这张脸的那个人也蕴藏着恨意。
三,赫连般若瞧见戚姮就肯说了,但不肯对外头的人承认,是报复吗?报复的到底是谁?
当下她又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到底有没有意义。
还是单纯和戚姮一样,只是说句假话诈一诈,打的就是心理战。
戚姮垂眸敛下眸中思虑,看她这样也不像能问出什么东西,今晚的谈话到此就差不多了。
“行啊。”戚姮站起身:“我等着你自戕的消息。”
戚姮离开的迅速,待赫连般若反应过来时已经关上牢门上了锁。她目送着戚姮扭身离去,几乎是撞在了门上,“哐当”一声响,赫连般若双手紧紧握住冰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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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栅栏。
赫连般若对着戚姮的背影喊道:“你不许去找她!我警告你!”
戚姮揉揉脑袋,到点了,意识都开始昏沉起来了。
她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却总觉得哪不对劲,抬头向周围张望,缓缓停住了脚。
这地方没来过。
但走的路是对的。
戚姮每次都能在茫茫草原中精准锁定北凉的营帐,全依靠她强悍的方向感知能力。看过一眼地图,就能在被冲散之后带领队伍绕过座山再回到燕军阵中,绝不可能出现回去的路拐错了这种情况出现。
她继续向前走,忽地脚步调转向左侧去,快跑几步。在这团黑影消失躲在转角拐弯处之前一把扯了过来!
“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黑暗中依稀看得出是个身形高挑的男人,戚姮方才模模糊糊就听到了他稍显急促的脚步,辨清了方位追上去就是一脚,踹得他砸在了墙上,闷哼随着撞击声一同响起。
戚姮使了七分力,一般人受不了她实打实的一脚,就这都踹得男人窝在地上,捂着胸口缓不过来。
“谁这么大胆子大半夜跟踪我到这。”戚姮一手把他薅了起来,膝盖抵在他的小腹,抬到脸前定睛一看——
前几日,也是这般黑咕隆咚的环境下见到的这张脸,一双记忆点颇深的狐狸眼此刻含着些许痛苦,惊恐地看向戚姮。
戚姮先是一愣,随即拍了拍后煜的脸:“呦。后大人,睡不着出来散心呢?”
“……”
后煜被讽刺的颇有些无地自容,胸口的疼痛阵阵袭来,他整张脸的表情变了又变,才从唇角边挤出话来:“我只是路过。”
戚姮觉得被侮辱了智商:“你是不是以为我是白痴?”
“我没骗你。”后煜的领口还在戚姮手中,被踹了一脚长了大教训,不敢造次,连话都不敢大声说,“开封府尹,姓后。”
戚姮呆了呆:“你是开封府尹?”
后煜:“我是太府寺卿。”
“那你说个鸡毛掸子啊?”
戚姮一副被耍了的气急败坏,还想揍他。后煜连忙抬手挡在脸前,下意识就向一旁闪躲,身上还在发抖。
后姓罕见,估计全汴京也就开封府尹那么一家。
开封府衙的最高长官便是府尹,这男的也姓后,怪不得能跟到地牢……
那巴掌还是没落下去,戚姮烦躁极了:“甭管你是谁,你到底做了什么手脚,为什么我走不出去这地牢?”
“你出来时不小心碰到机关了,这是条暗道,不通大门,通向外街。”后煜解释道,“我在外头听到动静下来查看,就碰着你了。”
是听说过这种地方都会再安排上机关,延伸出密道,作关键时刻应急用。
戚姮想不起来出来时到底碰哪了,居然能启动这玩意儿,默默吐槽起来未免设置的也太不安全了。
她将信将疑地:“那你鬼鬼祟祟跑什么?”
“我看见不是犯人越狱就走了,正摸索着出口,你上来就把我打了一顿……”
后煜揉着胸口,面上露出匪夷所思,又有点委屈:“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戚姮瞧着他,表情不像作假。
要真是府尹家的人的确没必要做手脚,身上没带利器,一摸就不是练家子,又在朝中身居从四品高职,就算是刺杀也派不上他来。
戚姮挠了挠脸,气氛一时间尴尬起来。
“那个……”戚姮眨了眨眼,后煜背靠着墙,跟她瞪着眼,“不好意思啊。”
戚姮这才松了手,脸上扯出个笑。抚平后煜颈周被她抓皱的领口,一改刚刚盛气凌人的态度,又掸掉他胸口的鞋印:“真是唐突了,失敬失敬。”
后煜身子绷直着,丁点不敢动。
“今日多冒犯,还望后大人见谅。”戚姮一拱手,“改日我必带上厚礼登门道歉赔罪。”
后煜推脱:“那倒不用。”
“用的用的。”戚姮“呃”了一声,毕竟还有求于人:“后大人,不知这出口在何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