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夜微凉,清风拂面,刮动树叶微响。
戚姮立身宁将军府下,抬眼瞧着悬挂在高处的牌匾,写着“忠义千秋”四个大字。
趁着门口守卫进去通报的间隙,戚姮吃完了最后几颗在街上买的炒栗子,赶来的宁淮缓缓停在面前,躬身行礼:“世子。”
戚姮将口中的栗子咽下后才说:“将军这牌匾上的字不错。”
宁淮闻言向上看,屋檐下照明的两个灯笼被风吹得微动,烛光透过红色的绸缎映在木板,只亮了前后两个字,莫名为这夜晚增添了些许幽深。
“这是十三年前平定楼兰叛乱有功,回京后,先帝提笔亲赐的字。”
戚姮的表情隐在黑暗中,高挺的鼻梁向侧脸投下阴影,灯笼的两束光聚在她湖蓝色的眼眸,盛着些许道不明的情绪:“看出来了,的确是先帝的字。”
宁淮的表情有些僵硬,两人先前未曾见过几面,不曾相识,实在不知这句无厘头的话该怎么答下去。
“宁将军不必这么拘谨,早前几天就听人说城南有节目,闲来无事,去那逛了一圈,这不,刚回来。顺路正好走到将军府前,就想着来拜访一番。”
戚姮笑声很轻:“毕竟您与我爹是故交了,这么些年没来过,算我的失礼。”
宁淮忙道:“哪里的话。殿下如今炙手可热,风头无两,肯抽出时间来一趟末将就已经知足了。”
他伸出胳膊向府内指引:“世子可是来解决楼兰余孽这档子事儿的?请随我来吧。”
多了废话不说,戚姮微微颔首,称了句“正是”,便跟在宁淮的身侧向里去。
将军府的规格很寻常,就是普通的府邸,没什么特别之处。
行在长廊上,宁淮提了几句应府从发现那余孽到报案的发展经过,没几步就来到了堂屋。
“世子今晚上也真是来巧了,这案子不小,后续影响也大。怕您刚上任不懂流程,官家还任命了另一位大人来协助处理,眼下他就在府中呢。”
戚姮顺着问道:“是哪位大人?”
屋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戚姮没等到宁淮的回应,注意力就被吸引走了。她掀起眼皮,视线所及之处猝不及防闯入另一张脸。
桃花眼芙蓉面,气质如沐春风,清爽温和。
戚姮打量了他一番,长得是不赖,但就是不认识。
瞧着对方一直堵在门口,也不说话也不动,戚姮抬脚进屋的步子僵在半空许久,就是迈不进去。
两人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宁淮看看她又看看他,敏锐的捕捉到了微妙的气氛,尤为好奇地:“怎么,二位这是认识?”
“不认识……”戚姮接着就问,“阁下是?”
夏怀微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表情一变,挂上个浅笑:“在下供职谏议院,右谏议大夫,姓夏,字怀微。”
“瞧见世子,总觉与故人相像,一时失礼了。”
夏怀微这般开口太过直接,戚姮微妙地一挑眉。
她不禁心想这到底是汴京新流行的问候语,还是自己长得大众脸。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个样。
夏怀微侧身让出了一条道,戚姮垂着脑袋从旁绕过,也没把疑惑问出口,只道:“小公爷说笑了。”
波斯人生来体型就要比中原高上一大截,戚姮铁随那边,身形高挑。距离忽然拉近,夏怀微瞄她一眼,正正好好快要到自己眉毛。
发如晖光,眉眼深邃,这就是夏怀微对她的第一印象。
身上罗裙浅黄嫣红,妍姿艳质,倒是少见十六岁就长得不显幼稚,反而偏明艳的小姑娘。
夏怀微转身跟了上去,讶然问道:“世子认得我?”
“汴京城里姓夏的人家,不就只有柳国公府。”
戚姮的书架都还摆着夏怀微他爹十几年前写的治国论,一本就着当年社会风气针对性地建议性质思想理论文章。
研读完后只觉的确言词犀利,针砭时弊,让她记忆颇深。
“更何况论辈分,我该称呼你一句……表舅来着。”戚姮落了座,“自然是识得小公爷的。”
夏怀微一怔,不确定道:“我?”
“是啊。”戚姮说,“不过关系已经不太近了,也仅是辈分而已。”
夏怀微飞速在脑中思索什么时候还和定远侯家攀上亲了。
天色这么晚不宜久留,一直拖着不回家恐怕都赶不上落锁。
“以后有空再聊这些吧。”等他们二人也都也都坐回各自位置,戚姮不给他时间去想,直接进入了今日主题:
“宁将军。我听送来的消息说这楼兰余孽本是应家亲生的小姐,就有一事不解。既是亲生,又为何会被指认成楼兰的公主?”
宁淮早有准备,挥手喊人送上东西。
小厮端着木盘在暗处备了许久,忙不迭上前将那卷轴献上,宁淮拿过,当着戚姮的面给展开,细细讲解道:
“当年剿灭楼兰叛党时,是得了要将王室一百五十八口人命斩草除根的命令,以免春风吹又生。”
“尽管军队已经将王宫上下围了个水泄不通,也还是出了意外。”
宁淮回忆着:“我们在最后清点发现少了一具尸体,目标人数太多,又几乎都在刀剑乱战下毁了容,脸也对不上号,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到底少了谁。”
这卷轴实则就是副半身肖像,十几年过去纸张有些泛黄,保存的却不错,没有丁点损坏。
细看去,画的是个小姑娘,十岁左右的模样。发型、饰品均都是楼兰的特色,面庞青涩,神韵有些许紧张。
“还是放走这公主的侍卫为了活命主动供的名讳——赫连般若。”
宁淮走近,将画像递给戚姮,接着道:“这便是从王宫中搜出来的画像,底下的署名是楼兰语,正写着赫连般若的名字。”
戚姮拿在手中细细端详了一番,十岁的小女孩与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相貌应当大相径庭。只有这副画像的话,也很难确认现在那个被抓的应小姐是“赫连般若”本人。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问:“三舅舅要不要看上一眼?”
夏怀微对这声“三舅舅”有些陌生,额角轻微跳动,调整好表情,才道:“官家安排的意思是让我在旁辅佐着世子,并不参与做重要决策。念着你头回断案,或有不解生疏之处,才特派我来。”
“世子尽管自己看便是,有不懂的地方夏某再来解答。”
戚姮思索片刻,这夏怀微看着怎么也得二十七八了,谏议大夫又是言官派的扛把子,懂得多些也无可厚非。
赵繁英差他过来,估计真是为了让他在旁提点一二。
“有劳了。”她表示理解,接着道,“宁将军请继续讲罢。”
宁淮点了点头,顺着刚刚的话延续下去:“赫连般若刚跑没多久我就下令封城搜索,又请人复刻画像,贴告示通缉,通通一无所获。”
“后来扩大范围,将楼兰边境的村庄、城镇也都贴了告示,再渐渐贴满全国。但这赫连般若自逃走后就像人间蒸发了,再没听到哪怕一个字的消息。”
“期间倒也有百姓逮到了几个楼兰人,报案后我们去看,基本上一眼就断定那不是她。”
宁淮继续说:“这位应小姐家中情况就比较特殊了,她父亲是个商人,富了好几代,不贪财只好色。外室不少,多是些伶人乐伎。子嗣也就更多,足有三十二个。”
戚姮在心底小小震惊了一把。
怕是猪崽子都生不了这么多吧。
“他家正妻不愿看到这群私生子,更烦那么多姨娘同聚一个屋檐下,所以应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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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让外室带着孩子出去住,每个月送些银钱,几乎也不会再去看他们。”
“这么多孩子,别说长相,就是名字应老爷也够呛全都记得。”
宁淮坐了回去,侍女前来上的茶搁在手边,他端起抿了几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这种条件本就很容易让外人混进去。再者,也是应小姐的亲娘检举报案,说她并非自己的亲女儿。”
戚姮眨了眨眼:“亲娘?”
宁淮应道:“不是当家主母,就是亲娘。”
听他话里的意思是,先前不是没抓过楼兰人,但都一眼看出了那是假身份。眼下抓来的这位应小姐至少有五成以上的可能真是赫连般若,但也不能完全保证。
否则也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让皇帝都知道了去,专门成了立成案子来调查。
“应小姐全名叫什么。”
“本没有名字,都喊她应十七,家中排行十七,但她进了府衙之后报的名字,叫如是。”
戚姮摩挲着下巴:“应如是……他爹娘可有读过书?”
“她娘先前是个乐伎,大字不识,只会弹弹琵琶,唱点小曲儿。她爹上过学堂,认字识数,但着实不是这块料,至今连童试都没考过,也算不上什么文人。”
戚姮斜斜倚靠在扶手,坐姿随意没讲究,了解了大致情况,将卷轴合上放回桌面,不急不缓开口:“应小姐丢过?”
宁淮:“没丢过。”
“没丢过,又一直好好的,她娘怎地忽然抽风要检举亲女。”戚姮连停顿都没有,“通缉赫连般若的赏钱有多少。”
宁淮静了一瞬,道:“两千两。”
楼兰公主出逃这事儿在当年闹的不小,朝廷从最开始赏钱二百,加到一千,再加到两千,就指望着百姓贪这笔银子提供线索,最好直接供出那人来,了却这桩大事。
后来实在找不到,才不了了之。
对一个外室而言,两千两的确是一笔天大的巨款了。虽不知她为何偏偏挑着这时候检举,想来也是与钱绕不开关系。
宁淮就像是听到了戚姮内心所想似的,道:“应小姐这娘,名曼文,进了教坊司后赐的,也不是原名。至于为什么突然向府衙检举女儿,她给的解释倒也还有些理可信。”
宁淮说:“因为真正的应小姐早死了,应老爷肯养着曼文就是念在她生有一女的份上,塞到外头住着,吃穿不愁。”
“但奴籍未脱,于情理还是应府的人,若被发现她傍身的女儿没了,依照应老爷的性格肯定就不管她、随便发卖了。”
“所以曼文两眼一闭就当不知道,默许了这事儿,有个上赶着来的女儿保她富贵,还能随便使唤,划算。”
戚姮神色未变,眼底思绪藏在眉骨洒下的阴影中,模糊看不清,唇角绷成了一条直线,显得冷漠。
晃动的烛光拖长了她的侧影,半张脸都隐进昏黄,雕刻般的侧脸线条利落,棱角分明。
“差不多就是这些。”宁淮讲的有些口干,“世子还有什么疑问吗?”
将这些信息顺了一遍,戚姮心中已经大概有个谱了,她问:“陛下的意思是让我审出来应小姐的真实身份就行,还是要一网将楼兰余孽彻底斩草除根,再没有隐患?”
宁淮看向夏怀微:“小公爷或许知道。”
夏怀微一晚上了都在端着茶杯,静静聆听,闻言冲着戚姮答道:“陛下只让世子查明真相即可,剩下的自有开封府去解决。”
戚姮点了点头,又问:“应小姐如今在什么地方?可否方便一见?”
“这个……”宁淮迟疑道,“时辰不早了,开封府衙未免肯放人问话,要不世子还是明日再见。”
“在开封府衙。”戚姮也不与他多废话,“二位大人请自便吧,我就先告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