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繁英换了个姿势坐着,单手撑在唇边,颇有些微妙地轻歪了下脑袋。
解修竹表情凝重了几分,站直了身子,凝望着戚姮的眼睛。
戚姮问心无愧,大大方方任由解修竹看,无声的较量在空气中蔓延,火花四溅。
纵观全局。
戚姮站得靠前,转身面向解修竹,她的身侧仅有遥遥之外龙椅上的赵繁英,和孤零零的一个戚砚。
解修竹身后有文武百官。
解修竹心平气和地:“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且先不论你的真实目的究竟如何,就论这般偏激的行径,你就犯了大过错,不罚难以警戒他人。”
“日后人人都像你这样,为了建功立业不择手段,不乱套了?”
戚姮说:“国公爷何必对我偏见这么大,你说我为建功立业不择手段,我可伤到一个无辜的人了?我可将大燕拽到万劫不复之地了?”
“我只把我自己搭了进去,冒着大不韪之罪守住了北边境,可以说是我一人受难,换千万人平安。”
解修竹反驳:“我何时对你有偏见了。”
戚姮笑道:“在你质疑呼延达旦非我所杀时偏见就不小。”
紧接着,连气都没换,戚姮环视一圈,冲着众人说:“当时的情形在场各位没几位大人清楚,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良机并非回回都有,尤其战场,一旦错过必输无疑。”
“古话还讲‘情有可原’,昔日汉武帝刘彻北击匈奴,功在千秋,弊在当时。”
“我不强求各位大人要从后代万世的眼光上来看我今日所做所为,只不想落个‘强出风头’之名,着实不符我的本意。”
“我的本意,也仅仅只是斩敌将,守边关,安天下。”戚姮又是一礼,“劳请不要理解错了。”
解修竹卡壳了半晌,张了张嘴,又默默合上了。
戚姮的话落,绕在耳边,颤在心间。
无人能接。
本就怨气极大的安抚使眼看这事要避重就轻地不了了事,向左右看了看,没理也要硬掰出三分理,焦急道:
“下官承认,戚姮确实是将帅之才,有家国大义。可她有罪,赏罚应当分明,功过相抵也是回事。但,居然只赏不罚,还要给她封到中央去??”
“望圣上重新斟酌,再作定夺!”
“我戚姮自知做得不对,半分没为自己辩解,连给官家寄一封解释信都没有,任凭发落。”
戚姮转了回来,朝向赵繁英:“班师回朝的行程足足要走三个月,陛下有大把的时间能想明白,这不可能是一时冲动才做的决定。”
“圣上宅心仁厚,知人善任,最晓戚姮并没有一丝违意,都是为了大燕江山。故而觉得臣没罪,诸位莫非有不同的见解?”
“可是陛……”
再聊下去恐怕今天就真的无法收场了,赵繁英随意摆手:“今天就到这里吧,戚姮封赏这事以后不用再提了,保持不变。”
身边的总管太监扯着嗓子招呼下朝,再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堵了回去。
“谢陛下——”
戚姮慌忙谢恩。
“可以啊,闺女。”戚砚伸出手肘捣了捣戚姮,“第一天上朝就创佳绩,把姓解的都堵回去了。”
戚姮捂着跳的飞快的心脏,只摸到一身盔甲的冰凉:“上朝……也一点不比战场轻松啊。”
戚砚笑了声:“吓着了?”
“吓着倒还好,就是稍微有点紧张。”戚姮伸手比划,“一点点。”
戚砚揽着戚姮向外,随着众人离开:“第一天上朝就被这么指着骂难免紧张,习惯就好了。”
戚姮点头,觉着有道理。
“侯爷,世子。”皇帝身边的内侍却突然叫住了他们二人,来到面前恭恭敬敬地说,“陛下有请,世子跟奴才走吧。”
“诶,”戚姮一愣,“就只有我一个?”
内侍点头:“是。”
戚砚嘴唇不动,话从嘴角挤了出来:“毕竟我没犯事,最多算个从犯,他当堂没罚这事儿就过去了。你不一样……好好听着,别顶嘴。”
“……”戚姮好想问能不能选择不去。
“有劳公公了。”
当然,不能抗旨。
此番是来问罪的,她心里门清,内侍将戚姮带到了御书房便缓缓退了出去。
屋内并不见赵繁英人影,戚姮没去过前朝,书房可是来了不少回。现在也没多少心情多打量这地儿,当即卸了一身铁甲扔到旁边,只剩红色长衣,规规矩矩跪在地上。
直挺挺从日头高挂跪到日落西山,戚姮连腰都不曾弯一下,宫人进来点了灯,她才转动几下眼珠。
“这才两年过去,你的心性倒是定了不少。我都没想到你第一天来就敢当堂对峙朝廷老臣。”
赵繁英从后徐徐而来,路过戚姮歪头细瞧,顿了一下:“真是跟你娘越长越像了。”
“是吗。臣都不知道。”
赵繁英并未理会戚姮话中的疏离,自顾自走到一边。
他年纪并不大,三十多岁,常年处在这深宫之中,不经风沙更显年轻。戚姮抬脸直视着赵繁英,两年过去,没什么变化。
“看来你也清楚我为什么叫你过来。”赵繁英道,“说说吧,怎么想的。想好再说。”
戚姮深吸一口气,立刻将赵繁英的提醒置之脑后,毫无顾忌道:“那安抚使根本不会打仗,要不是他的指挥我们早打赢了。我就是不想听他的了,没什么隐情。”
赵繁英没坐椅子,反而撑着手,靠在桌沿,居高临下俯视着戚姮:“安抚使要是会打仗,他还能只是个文官?”
“……”
“你这么大年纪了,我不想再像训小孩子那样训你。但是阿姮,这件事算来就是你的冒失,军中等级规矩远比朝堂上还要森严,越权违制是大忌,尤其是武将的大忌。”
“将军都不能听令于主帅指挥,你该如何以身作则,保证别人都听你的?失了威严,将来都不好在军中立足。”
御书房里回荡着赵繁英的一字一句,平稳,不急不躁,更听不出什么责怪的意思。
戚姮望着他,原以为要被骂了,这么心平气和地讲道理竟还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我都知道,舅舅。”她的态度也缓和下来,“但是来不及了。”
“这仗打了两年,我做了太多部署,好不容易把呼延达旦围到我的攻击范围,那安抚使居然以时机不对为由,要我撤兵,放弃。”
“我做不到。”戚姮摇头,“他真的不会打仗,认不清形势。只会躲,跑,守着一亩三分地,再没有作为。我不是这样的。”
烛火“噼啪”,炸出细微的响。
已经不早了。
赵繁英探了一眼窗外,才叹息一声,蹲在了戚姮面前。
“前线打仗,累不累。”
戚姮闷闷地应了声:“自然是不如在家里舒坦。”
赵繁英问:“那你还想做官,以后再去打仗吗?”
“不好说。”戚姮认真想完,才道,“边疆永远太平,我可以不做这个官,以后再无打仗的机会。如果动荡一日不平,我就不会离开前线一步。”
赵繁英道:“别的不太拿得准,但你要还是这般行径,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上不了战场了。”
戚姮缓缓睁大双眼,难以置信:“您要罢免我?”
“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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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外头的,朝堂上你那些同僚。他们容不下你。”赵繁英说话也直,“重文轻武的风气不是一朝一夕,今日因你破例,明日就会有人疑心我是在拿你试探,想要借着此事改制。”
话不用太挑明,戚姮也听得明白。
文臣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一旦利益被绑成了个共同体,那是异常的团结。
赵繁英“有意”把武将的地位抬高,第一个被压缩生存空间的就是同朝文臣。感受到危机的言官集团,怎么可能不对她下手,从根源就掐灭苗头。
但凡赵繁英真敢推行改革,他这皇位也该岌岌可危了。
戚姮仰起脸,极其不服:“他们都知道燕云十六州有多重要,走的时候说的那么好听,说着大燕江山子民就靠侯府了。如今侯府真的有望收复,又是他们不乐意,说叫停就停。”
“按照原计划收复剩余失地,北边至少能安分几十年。还至于以后再派兵再打仗再折腾吗?”
“就因为害怕我动了他们的利益,就……?”戚姮愤愤不平,“真是坐在高位舒坦太久了,丁点人样儿都没了。”
戚姮生的五官立体,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烛光从侧脸洒下,勾勒出模糊轮廓,已经褪去小姑娘的稚嫩,渐显成熟凌厉。
赵繁英待她说完才开口:“你爹早跟我说了,你还打算继续留在那打,是他把你硬带回来的。”
“你别老这么做,我也很难的,也要多少顾忌些众大臣的脸色。保你一次可行,次数多了我也没法交代。”
“论赏,我给了。论官,我已经给你家封到顶了。他们那群老头喊了三个月要我罚你去流放,我也都当没听见回绝掉了。”
“定远侯府现在要什么有什么,风光无限,谁不羡慕?你去向前看,哪个皇帝敢把权力这么舍得的分到一家两口人身上。”
戚姮语速极快又随意地:“谢陛下。”
赵繁英笑了声,无可奈何:“我就让你老老实实听点话,别人做什么你做什么,别那么出格,有这么难吗?”
戚姮:“我做不到冷眼旁观。”
赵繁英:“可这样你会过的很痛苦。”
戚姮完全不顾:“无所谓。”
屋内气氛一时间凝固住了,僵持不下。
戚姮丝毫不惧,直视赵繁英的眼睛,大有一副“不然你就把我杀了”的意思。
看着这张脸,还是这般固执的模样,赵繁英瞧出了熟悉的影子,未曾改变。
他片刻怔愣后,垂下眼睑,敛去眸中情绪。
赵繁英起身向后去,摸到东西,握进掌心:“先把眼前这顿痛挨了,再有没有所谓。”
足有一尺长的戒尺横在眼前,戚姮震惊不已地望向赵繁英,“你要打我”停在唇边,触及他眼底的不近人情,悉数咽下。
“伸手。”
戚姮带着不甘,摊开了手掌。
殿中清脆的打声此起彼伏,戒尺的影闪到脸前,掌心的痛并没有随着越打越狠而麻木,抽过的地方反而会叠加如千针扎过的刺痛。
“啪嗒”一声,戒尺拦腰截断成两截,前端被甩飞砸到别处,弹到地面。
双手已经没有一处正常的颜色,打破皮的手渗出了淤血,模糊了掌心,尖锐的灼烧感怎么也忽略不掉,更是肿的不成样子。
“回去吧,今日是你生辰。”赵繁英道,“十九了,真快啊。”
“陛下,您别忘了,我才十六。”戚姮纠正道,颤巍巍收回了双手,尽管她尽力控制了依旧抖的不成样子,“微臣告退。”
这一声带了不少怨气,说的也随意,话里带着臣子,心里估计不服气着。
赵繁英摆了摆手,不想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