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薄情骨 > 2. 回京述职【二】
    “戚姮听旨。”

    随着此言落下,身后自戚姮出现起就噪杂不断窃窃私语的文武大臣瞬间噤声。

    戚姮先瞥了一眼身旁戚砚的动作,学着他的样子照葫芦画瓢,跪下拱手准备听旨。

    百官议政上早朝的宣政殿,一个王朝的权利中枢,是单次科举三十万考生挤破了头都想踏进一只脚的地方。想进皇宫简单,戚姮拿着令牌就能来去自如,可这富丽堂皇又肃静幽深的宫宇,门槛太高,废了她太大的功夫。

    “定远侯戚砚之女戚姮,从军征战,勇略绝伦。临阵亲杀北凉储贰,安社稷,靖四方,冠勇三军,实为忠烈。”

    “今罢河北路副都部署,册封为定远侯世子,承袭爵位。”

    “特授枢密副使,兼殿前司都虞候,康安军节度使,幽州刺史。以彰殊荣。”

    “定远侯……”皇帝想了想,官跟不要钱似的砸了下来,“食邑万户,进万户侯。”

    “臣戚砚。”“臣戚姮。”

    “谢主隆恩。”

    额头磕在冰凉的玄色板砖,四个官职在戚姮思绪中飞快地溜了一圈。

    再站起身,戚姮就不知接下来要做什么要说什么了,挪动几步挨到戚砚身边,缓缓退至他身后。

    “这……”

    质疑声又起,便秘似的要说不说,不讲还说。

    “臣有异议!”

    戚姮听见这声,在心里念叨了句“果不其然”。

    该来的总要来。可又想不明白,皇帝刚下了圣旨,做了决断,这时候再有异议还指望收回不成?

    提出异议的那位两步站出来,俯身行了个礼,恭敬道:“陛下。下官们尚未将‘左贤王究竟为谁所杀’讨论出结果来,怎能这般轻易就如此大动干戈的封赏?”

    “那呼延达旦是何等的猛将?七年前首次带军出征至今,将周边各国挤压的毫无生存空间,一路向东北攻到了高丽。”

    “我朝更是派出不少将士驻守边关,勉强守住了国门,却始终不敢懈怠,人人头上悬着把刀。”

    “先帝驾崩前夕是定远侯最后一次出征北疆,自那后便因病退居家中休养,仅靠威名就能镇压北凉十几载……这样的存在才可能在直面呼延达旦时一招取胜!”

    “否则那么多能人异士,忠臣良将,凭什么就戚姮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丫头能做到?!”

    戚姮顺着声音向后扫去,瞧着他的脸,寻思了半天这是谁,终于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了出来。

    秦国公,解修竹。

    解修竹躬身,语气依旧激昂:“所以,臣以为,呼延达旦根本就是定远侯所杀,只为托举他那独女才将功劳按到了戚姮身上!”

    “偷天换日,乃欺君之罪!还望陛下明察秋毫,切勿被他们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解修竹字字珠玑,铿锵有力,将言官派每个人的顾虑、想法与真正的心声道了出来。

    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言官职责所在,就是直谏言辞。

    主位的皇帝斜靠在龙椅,单手支着下巴,和底下疑似真正杀了北凉左贤王的定远侯本人对视一眼,眼神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戚砚按规矩先行了礼,开口就道:“你放屁。”

    “……”

    戚姮都准备好见见戚砚在朝堂上言辞犀利与官对峙公堂的一面了,闻言不由一呆。

    在家中他向来二百五,还以为在天子面前能收敛点……

    解修竹懵圈了片刻:“污言秽语,粗鄙不堪。”

    戚砚:“听不懂。”

    “你……”

    人没文化则天下无敌,戚砚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解修竹做不到跟他一样无耻,“你”了半天,竟想不出什么话能比脏话还难听。

    戚姮扶额,就知不该对戚砚抱有太大的期望。

    她分了神,思索着将四周环视一圈。

    前头这排身着暗沉紫色公服,看得眼睛难受。只有一位穿的绯红,站在其中略显突兀,手中朝芴挡着脸,看不清长什么样。

    戚姮挪个角度想看全脸,他就随着动作继续挡,一来二去,依旧什么也没看见。

    戚姮不合时宜地想:居然有点像新婚夜的夫妻。

    成亲当日为显含蓄内敛,德行有方,女子都会拿团扇挡脸,推拒几番欲拒还迎,方才会露出真容。

    与他简直一模一样。

    这奇葩,上个朝还给他上成花烛夜了。

    近三个月来赵繁英就没认真听过文武百官到底在吵什么,把刚刚解修竹的话放进脑子里顺了一遍,不急不缓打断二人的争吵:

    “朕记得,不是还有折子说戚姮越俎代庖,擅自带队脱离主军大营才换来这一战的胜利吗?”

    解修竹立马应:“是。”

    赵繁英了然点头:“如卿所言,戚姮是在藐视主帅、私自带队出去后才得来的斩杀呼延达旦的机会。这其中可有定远侯同行的通报一起传来?”

    解修竹一愣,下意识向左右看去:“……不知。”

    “没有。”

    轮到戚砚开口了,他平静地:“我没去。安抚使告御状里没写,监军送回的消息也没写,无论你们随便挑军中任何一人去问,都没有这档子事。”

    赵繁英道:“河北路安抚使。”

    一老者站了出来,躬身回:“臣在。”

    赵繁英问:“定远侯所言是否属实啊?”

    “回陛下,是真。”

    说罢,安抚使还补充道:“不过,是因为侯爷需要拖住下官,留给世子备人的时间。所以拽着臣假借商讨军务为由困在了营帐中,这才让他们得逞。”

    戚砚闻言更嚣张了:“定远侯府世世代代打了一辈子的仗,还从来没有人质疑过我家里头的人不能打。怎么我那时没人质疑是我爹把他的功劳安在了我头上?你们连见都没见过,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我闺女的功绩是假的。”

    “本侯今日真是开了眼了。早知言官找找茬就能加官进爵,那我还打什么仗啊,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回来,还要被编排。干脆拾笔写文章,与你做同僚去吧!”

    “你不必这样呛我。”解修竹一甩袖子,冷声道,“这事的重点本就不在是否李代桃僵之上,只不过是为了彻底闹清楚,好进一步解决。”

    “如若呼延达旦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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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姮所杀,那么藐视主帅、不从军令、私自带队抢占风头这种种罪名,便要落到她头上了。”

    “依河北路安抚使所言,这还是在定远侯的默许下进行的,推不到戚姮年纪小不懂事,行为莽撞的借口上。”

    解修竹没好气地问戚砚:“你年纪也小不懂事?你打了这么多年仗,不知道这是何等大逆不道?”

    戚砚说:“知道归知道,但赶到那时候了,人还能被规矩给困住?我就问你,呼延达旦这个最大的隐患死没死吧?”

    解修竹否认不了:“死了。”

    戚砚:“北凉撤没撤军?”

    解修竹:“撤了。”

    戚砚一摊手:“那你有什么好说的。”

    解修竹“呸”了一声:“这是一回事吗?今日戚姮敢带九十九人斩杀北凉太子,来日就敢剑锋倒转直指皇城,胆子被养出来了,不罚之赏岂不是助长这等歪风邪气。以后她还敢再犯。”

    戚砚还未来得及开口,被戚姮拉了下袖子,制止住了所有话头。

    紧接着,戚姮深呼吸一口气,转身面对解修竹,冲他行了一礼:“国公爷,我是戚姮。”

    戚姮微微笑着:“从前没听过我的名字没关系,今天以后,想来你们也不会再忘了。”

    “至于你所说的这些罪名,我都认,并且如你所言,我确实还敢再犯。”

    解修竹呆滞半晌,不止他,朝中低声的私语音量随着戚姮话音落下,瞬间拔高了几分。

    这与直言我以后绝对会造反有何区别?

    戚姮不等发酵,继续道:“呼延达旦虽获封左贤王,可他之下有二十余位兄弟,皆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不说虚的,就于情理而言,他急需军功傍身,才能将储君之位坐得更安稳。可对?”

    解修竹又打量了她几眼,有些看不出戚姮居然会是个敢逆军令的胆大妄为之徒:“对。”

    戚姮很满意他的反应,说:“此战我军若败,呼延达旦必定乘胜追击向南吞并。即便拿不下开封,也会攻入大燕地界百里。”

    “届时,河北百姓率先会被卷入战争中。消息传回京城,足以让你们、让其他地方的百姓惶恐不安,生怕一觉醒来国灭山河破,敌军铁蹄践踏到家门口,人人自危。”

    戚姮顿了顿,用在场之人全都能听到的音量,说着最客观的理:“十三年前,我爹在北疆的最后一战大获全胜,镇的凉国不敢贸然来犯。”

    “北凉此次出兵时隔太多年,必然筹谋已久,是预备着要将燕军、燕朝彻底击垮而来。呼延达旦妄想复刻我爹曾经的路,指望着靠威名震慑我朝文武百官,黎民百姓,以稳固他的地位。”

    “人,不怕身跪,就怕心跪。一个国家可以败,但绝不可以从根源就像走兽那般能被驯服。”

    “呼延达旦其心可谓歹毒,他做着要让大燕子民一听见北凉就瑟瑟发抖,让孩童打出生起就知家国以外有座跨不过去的大山的春秋大梦。代代下去,口口相传,终会被磨没了骨气。”

    戚姮一字一句:“所以呼延达旦必须死。别说大逆不道,就是身败名裂,惹得天下人猜忌我包藏祸心,重来一遍我照样会率军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