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薄情骨 > 69. 海天一色【一】
    夏怀微只留了三天,他想多待都没人乐意。伤口结痂后,赵元随便扯了借口,催着让他喊来失散的贴身侍卫,包了个马车全都打包送了回去。

    这正巧如了夏怀微的意,他此行的唯一目的就是带走孩子。虚情假意地拒绝了两下,顺着赵元的台阶就下了。

    趁着赵元去收拾东西的空隙,夏怀微搭着后煜的肩,隐匿在视角盲区,低声问:“我要的东西呢?”

    后煜瞥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了几个信封。

    “写的什么?”夏怀微瞧了一圈,从外表倒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真能有用?”

    “你说宁淮不愿与你合作,知道原因吗?”

    夏怀微摇头:“我哪知道。”

    后煜深吸一口气,耐心解释道:“宁淮先是忠臣,然后才是个固执的守旧派。他针对戚姮,只是为了江山稳固,尽管她创造的价值无可替代,宁淮也不能容忍一个胡人得到重用,动摇国本。跟你们这种想争权夺位的本质就不一样,自然不可能与你为伍。”

    “你想要拉他入伙,就必须把他逼到绝境。比如大难临头,全族危在旦夕,他还会那么忠诚吗?”

    后煜晃了晃手中的信封:“戚姮早就查到当年宁淮在楼兰边境阳奉阴违、克扣军饷那档子破事了。她手底下有支军队,近几个月一直在南边调查他私吞猛火油的证据。”

    “这是她与那支军队的往来书信,我挑了些重要的,清清楚楚地写着已经快查清了的拿来。那支军队上过文书,一举一动都在官家眼皮子底下。这可是天子默许下的调查,你想想,何其可怕。”

    自古以来,武将弄权,中饱私囊,那都是大忌中的大忌。

    戚姮把这些事翻出来,无异于直接抓住了他的命门子,只要稍稍用力,顷刻间便能让他粉身碎骨,遗臭万年。

    更要命的是赵繁英知道,“默许”这二字就用的很巧妙了。

    他也想借此机会除掉宁淮。

    一旦证据传回京城,赵繁英都不会派人核查,必然会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将军府。

    宁淮如今就是被架在火上烤,要么,依旧无动于衷,等着被抄家问斩。

    要么,起兵造反。

    夏怀微登时恍然大悟,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把这些拿回去给宁淮看,他自己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嗯。”

    后煜从中拿出个封口是红色的信件,道:“至于扳倒侯府,我仿照戚姮的笔迹捏造了几份假书信。”

    “侯府的后院养着一个从战场带回来的战俘,名呼延绰,与上次使臣觐见带来的北凉公主呼延洛一母同胞。如今的军队之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北凉俘虏,他们全都有一个共同特性,只听戚姮的话。”

    “我虽没找到她与北凉往来的证据,但我不信就这么巧,连敌军俘虏都心甘情愿供她驱使。这其中一定有蹊跷,即便没有,编一个出来,她也再无翻身之日。”

    夏怀微颇有些惊讶地侧目瞧他,后煜倒没什么表情,淡淡道:“具体能实施到哪一步,看你的能力。”

    “我知道了。最慢明年,快的话半年左右。”夏怀微把几封信藏在怀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后煜不耐烦道:“有话快说。”

    “倒也没什么。我本来还想劝你别真爱上戚姮了,她瞧着就是个负心样。”

    他耸耸肩,转身就走:“结果你连通敌叛国的罪都能往她头上按,压根也没想留她一条命。算我多心,你还是跟从前一样狠。”

    后煜沉默地盯着他的背影,好半晌,掸了掸肩上的褶皱,抬脚离开。

    ……

    足足十来个带刀侍卫将马车团团围住,两人站在旁边,今日风大,赵元特地披了个斗篷。

    她拽着夏怀微的衣袖,被风沙吹的直流眼泪:“你先走,等我把身体养好些,一定启程回汴京。”

    “好。”夏怀微抬起胳膊,为怀中的襁褓挡了大半风浪,“你也要保重。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赵元点了点头,看着被裹紧的赵素枝,解下腰间的贴身玉佩,轻轻塞进了棉被里。

    随后,佯装不舍地偏过头,推着他上马车:“走吧。”

    尘土漫天飞扬,直到彻底看不见这一队人马的影子。

    ·

    人过走廊,墙上挂置的烛火被微风带动,扑朔摇曳。

    戚姮擦着还在滴水的发尾往回走,行至楼梯口,隐约还能听到楼下赵元的几句骂声。

    “又跟哑巴吵架……”

    赵素枝近日来有些风寒,赵逾白非说夏怀微不会照顾孩子,不能让他带走。闹了整整三天,赵元忍了三天没发作,夏怀微一走,可不就是要吵架。

    这也算她的家事了,戚姮没打算多管,抬脚回到卧房。

    瞧见后煜坐在床上发呆,她来回晃悠了三圈也没见他的眼珠子动一下。

    戚姮脱了鞋上床,挨到了后煜身边,问道:“你这几天受什么打击了?前些日子还高兴地追着我叨叨叨,怎么夏怀微一来,还愁眉苦脸上了?”

    他低下头,下巴搁在膝盖上,闷声道:“心情不好。”

    “好吧。”戚姮掐灭了床头的烛火,“那你一个人静静吧,我睡觉了。”

    “……”

    一句安慰和多余的询问都没有,她就这么没心没肺钻进被窝里,闭上了眼。

    今日月圆,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着重描绘出了戚姮的轮廓,泛着淡淡的恬静。

    戚姮很好看透,她把自己摆在这,高兴就笑,不高兴就发脾气。晚上睡得好早上醒来就在床上打滚,在大街上看见好看的物件就走不动道。

    表里如一,性情中人。

    这样的人不会吝啬爱,连恨也会很纯粹,很刻骨。

    后煜看了她好久,久到可能戚姮已经睡着了,忽然开口问:“明天,我去找个清静的镇子,我们搬过去怎么样?”

    他不想听到拒绝,可又强烈地想问出口。

    本就没指望戚姮会回应,可偏偏她就是没睡:“不是回汴京吗?”

    后煜眼睑颤了两下:“我不想回去了。”

    “不行。我还有事要忙呢,哪能说留这就留这。”戚姮迷迷糊糊地说,“不然你在这住下吧,我有空了就来看你。”

    “……”后煜没接那茬,又问,“如果我害你再也回不去汴京了,你会原谅我吗?”

    “那就是……流放?”戚姮睁开了一只眼,“你把我卖给夏怀微了?”

    还是这么敏锐。

    早知道不问了。

    后煜摇头,抱住膝盖的手臂更紧了些。

    “那还能怎么回不去?看情况吧,你要是一呼吸汴京的空气就过敏,我就带着你去守边关。好不?”

    “就是,很恶劣的那种。”后煜继续说,“我害你出了很大的变故,想要活命就只能找个地方隐居,今后做普通人。你还会喜欢我吗?”

    “喜欢你个大头鬼。你要是敢把我卖了,我把你插进地里当人参信不信。”

    “……”

    信。

    所以后煜不说话了。

    戚姮压根没当回事,后煜就是这种性格。心情不好的时候没有丁点安全感,总爱疑神疑鬼,问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这时候说的所有好话,他不一定信。

    但孬话,他一定会信。

    说完,戚姮怕他多想,连忙伸手揽过他的肩膀,搂在怀里安抚着:“别总想这么多假设。你就是瞎了瘸了毁容了变成傻子了,我也喜欢你。行吗?睡觉吧。”

    后煜枕着她的肩头,鼻尖萦绕着戚姮身上若有似无的体香,不再作声了。

    一滴水忽然砸在了戚姮的侧脸,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戚姮在昏睡中眉头轻蹙,总觉得眼皮超乎寻常的沉重,怎么也撕不开。

    她挣扎了好半天,费尽了力气,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一张简陋到可以说是破烂的天花板率先映入眼帘。

    她愣愣看着这陌生的陈设,下一瞬,又一滴水又砸了下来。

    外头雷雨交加,瓢泼大雨顺着屋顶的缝隙,“啪嗒啪嗒”往下渗着积水。

    这是哪?

    戚姮缓缓坐起身,还没搞明白这是什么情况,突觉脖颈一紧,颇有些呼吸困难。

    她低下头,是一副锁在脖子上的镣铐。铁链拴在床头,正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戚姮吓了一跳,伸手想要解开,这才发现手腕也动不了。

    何止手腕。

    腰间、脚踝,全部上了锁,铁链沉甸甸地缠绕在床腿床头,强硬地把她困在了这张床上,动弹不得。

    戚姮挣了两下,无果,她只得气急败坏地躺了回去。

    哪知躺回去的瞬间镣铐就不见了。

    “见鬼了……”

    她反复实验了许多次,发觉一旦有想离开这张床的念头,那些个铁链就会瞬间缠上来,再把她箍回去。

    “路上突然下雨了,我就回来了晚些。夫人饿不饿?”

    后煜就在这时推门而入,他收了伞放在门口,从怀中取出被油纸包裹严实的糕点,很自然地道:“先吃些点心垫垫吧,我现在就去做饭。”

    戚姮躺在原地一动不动,跟见鬼了般看着他。

    后煜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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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被打湿的衣裳,半天没得到回应,疑惑地看向床榻边:“怎么了?”

    “我……”戚姮张了张嘴,对眼前的这些感到万分诡异,“我起不来。”

    后煜更困惑了,走上前将她扶起了身,左看看右看看:“是睡的腿麻了?”

    “……”戚姮面上惊恐更胜。

    链子呢?

    后煜返回到桌前把糕点拿了过来,塞进戚姮手中:“大夫说你是脑袋受了伤,腿酸手麻都是很正常的,不用怕。在床上吃吧,我去做饭,还有什么不舒服的都要跟我说。”

    脑袋受伤?

    戚姮摸了摸后脑,想问“这是哪”“为什么会在这”,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点头应下了。

    待他去了小厨房,戚姮这才试探性地下了床。

    链子还是没有出现。

    没了束缚,她在屋里快速转了一圈,确定这里是个从没来过的陌生地方,戚姮眼中透露些许迷茫。

    脑袋受了什么伤?

    难道那些链子,都是受伤后的幻觉吗?

    戚姮回到了床边,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眼珠好奇地四处打量。

    余光瞥见枕头下的纸张一角,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她抽出了那张皱皱巴巴的纸,定睛一看——

    “晋王戚姮,年二十五,五尺六寸,金发蓝眼,眉有红痣。如有下落,禀明官府,赏金千两……”

    通缉令??

    戚姮猛地惊醒,那座木屋瞬间坍塌化为灰烬。眼前场景变换,入目变成了一片漆黑的夜。

    可还是动不了。

    戚姮这次连起身都做不到,努力挣扎了好半天,只能眨两下眼。

    腕口被另一只冰凉的手掌握住,她颇有些草木皆兵地看过去。

    不知现在到了哪个时辰,后煜居然还没有入睡,只撑着半边身子躺在旁边,握着戚姮的手轻轻摩挲。

    “……”

    戚姮刹那间就明白了自己为何动弹不得,心里啐了句“这小子竟敢给我下药”。赶在他看过来前,迅速闭上眼装睡,悄悄留了一条眼缝偷看。

    她绝望极了,心里话密密麻麻堆了一箩筐。

    真是睡前被这厮念叨多了,连做梦都在被通缉。

    但是大晚上的下药是做什么?

    他不会真反水夏怀微了吧?!

    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指望这么擅长反水的人守规矩,当初真是脑子被驴踢了!

    后煜也不说话,静静握着戚姮的手贴到脸边。眼珠一眨不眨的望过来,更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许久,一滴泪落到了手背。

    戚姮一愣。

    后煜松开了她,将棉被向上扯了扯,为她盖严实了些。

    他翻了个身,躲得远了些。颤抖不止的双手撑着前额,任由源源不断的泪水糊满掌心。

    黑暗中压抑的哭声仿佛一盆凉水,泼灭了戚姮活跃不安的心思。

    自从他来了侯府,很少见到有这么崩溃的时候。

    或许有,只是没看见。

    可至少前几天是好好的,天天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亢奋地好像能去犁二里地。

    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他短短几天就变成这样?

    戚姮这下心情也不好了。

    她还没有想明白,后煜忽然拔下头顶的银簪,没有半分犹豫地对着小臂狠狠刺下。

    布料和血肉被撕裂的声响清晰无比,后煜连声也没吭,硬生生把簪子拔出,又刺了第二下,第三下。

    听着后煜的呼吸由此平复了不少,他放下钗子,捂脸缓和着情绪。

    戚姮人都看傻了,偏偏发不出声,动弹不得。

    他这是做什么?!

    她眼睁睁看着大片的血迹殷湿了床单,后煜等到手臂上的血迹干涸,不再淌血后,平静地下了床。

    他用绷带随便包了下伤口,换了身干净衣裳,确保从外表看不出异常。

    这才将戚姮抱到一旁躺椅,换了张床单,又抱着戚姮躺回了被窝。

    后煜好像看不够似的,捧着脸,欣赏了好大一会儿。眸中瞧不见半点阴鸷,仿佛刚才自伤的不是他似的。

    等他瞧满足了,在戚姮眉心和唇角落下一吻。

    枕着她的肩膀,牵住她的手搂住自己的脑袋,后煜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戚姮也失眠了。

    她睁着眼睛一直到药效消散,身体恢复知觉,也只觉喉中干涩,说不出话。

    她转头看着缩在怀里的后煜,或许是失血过多,他这觉睡得极快。

    “……你到底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