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薄情骨 > 70.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久了也发烫。

    昨夜目睹了一切的戚姮直到天快亮才酝酿出睡意,瞧着也才刚出太阳,睁开眼,便再也睡不着了。

    身边不知何时没了后煜的身影,伸手摸去,连温度都散干净了。

    她抱着头坐了起来,一句话也不想说,脑袋里浑浑沌沌乱七八糟,串不出个完整的思绪。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些在脑袋里晃荡一圈,不留半点脚印。

    戚姮也有些分不清那些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她睡懵了出现的幻觉。

    当初他只是被解烺捅了一刀,就叫唤了快半个月的手疼,怎么看都不像能对着胳膊猛刺三下连声都不吭的人。

    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她穿好衣裳下了床,行至楼梯口,就着那扇窗户便瞄见了在院子中晾晒被单的后煜。

    戚姮叹了口气。

    这下能确定是真的了。

    戚姮独自站在楼梯口发呆,直到后煜上了楼,她也罕见地没有提前察觉。

    后煜抬眼看见她,也是一愣:“你怎么醒了……”

    闻声,戚姮缓缓转动着眼珠。

    她的嘴唇嗫嚅了两下,话到嘴边溜了一圈,却说不出口。

    他做那些已经刻意避着人了,若不是做了噩梦,戚姮也不可能会提前睁眼。

    直接开口问,不仅得不到实话,大概率只会让他更焦虑。

    戚姮搓了搓脸,把话咽了回去:“怎么起这么早,心情还是不好吗?”

    “好多了。”后煜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就是不太能睡着而已,没事。”

    要不是昨晚瞧见了,单看他现在的模样,的确不像个有问题的。

    戚姮没应,向前握住了他冰凉的掌心,沉默了好半晌,不知从何开口。

    “怎么了?”

    “……”戚姮掀起眼皮,踌躇道,“汴京不比从前,一个贸然出现的皇室子,难免会不会挡了谁的路。今天收拾收拾,明后天的,我们就跟在那对车马后面回去,孩子也能安全些。”

    后煜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平静道:“行。”

    “真的?”

    “嗯。”

    她微微拧起的眉心并没有因此舒展:“你要是心情还不好记得跟我说,你别……就是,憋着。”

    “我真没事。”后煜无奈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昨晚不过是说着玩玩。在京城里过惯了富贵生活,真回到乡下,我也未必能适应。不用管我。”

    “……哦,好吧。”戚姮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如此扭捏,支吾着躲避他的视线,“那我去收拾东西了。”

    她怕再多说会被察觉到异常,匆匆转身想要离去。

    步子还未迈出半寸,后煜已经更加用力的攥紧了她的手。

    戚姮等了许久,最终他还是一声没吭。

    ·

    “明天就走?”赵元手上的动作一顿,惊讶出声,“这也太赶了吧。”

    戚姮就坐在榻边,半边上衣敞开,露着左肩那面玄鸟刺青。

    她双肘撑着膝盖,钢针刺进皮肤源源不断渗出血珠,一副沉思苦闷的模样:“路途遥远,让夏怀微把孩子带走,我不太放心。”

    赵元了然,随意道:“他既需要这个孩子争储,路上必定会小心再小心,光奶娘就找了仨。一路上,方圆五里连只野狗都够呛能出现,能有什么危险。”

    “以防万一嘛。”戚姮说,“再加上,汴京跟我们离开前不一样了。我必须赶紧回去搞清楚那位靖王殿下心里头究竟打着什么主意,免得将来真杀起来了,两败俱伤,让他给捡了个漏。”

    赵元若有所思地点头:“这倒是……那你先走吧,我把这里的事处理干净再回去。也就半个来月。”

    “嗯。”

    钢针扎进皮肤里的瞬间,会有声响清晰地传入耳中,如被火蚁叮咬一般的刺痛感随之袭来。

    戚姮听着这动静,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的那些画面。

    那枚簪子就跟扎在她身上了似的,整整一天,没有一刻是安生的。

    六年前,戚姮在一本杂书上翻到了如今身上这枚玄鸟图案,怎么看怎么漂亮,吵着闹着要戚砚给她找人往身上纹。

    刺青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戚砚身上虽有,却不肯给她纹。

    她闹了两天,眼瞅着没有用,就跑去宫里闹赵元。

    赵元自小画技精湛,且是唯一可能答应她的人,戚姮只能从她身上入手,又死活闹了两天。

    赵元果然从“我也不会啊”松口至“我先去学几天”,一个人翻书学习,准备工具,又在各种猪皮羊皮上练了个把月,终于是瞧着有模有样了,才把戚姮喊来给她纹。

    当时戚姮完全不害怕,更不担心刺坏了怎么办,凭着股莽劲,对赵元可以说是全身心的信任。

    脱了衣裳往那一坐,任凭她如何发挥。

    好在成品很不错,戚姮找着角度欣赏了半天镜子,满意得不行。

    戚姮捶了捶前额,想起自己是来干吗的了:“前几日向岭南边境传去了最后几封密信,回信正在路上,事发突然,也来不及改道了。大概也就在这几天送达,到时候你看着安排就行。”

    “岭南?”赵元疑惑道,“岭南怎么了?”

    “调查被宁淮私吞的猛火油。”

    戚姮就知她会这般问,将独孤兰殊留给她的信件从袖口中拿了出来,摊开在赵元面前。

    赵元暂时放下了手中钢针,拿到眼前端详起来。

    纸张多年来已经泛黄发皱,独孤兰殊的字迹却依旧飘逸隽秀。

    “当年楼兰叛乱之案,主要是宁淮在其中欺上瞒下,一手促成的冤案。侯府里有我娘留存的部分证据,来之前我特地去了一趟军队,派人去寻找猛火油具体的方位。这毕竟是军事武器,若一直还在宁淮手里,将来对我不利。”

    戚姮摩挲着下巴,继续道:“官家这么多年没有出手,却默许了我调查此事。想来,也开始准备给朝堂来场大洗牌了。”

    “此事便是个契机,想解决夏怀微,就得逼他提前造反。有了这些证据,宁淮想要活命就只能与他同流合污。届时直接连根拔起,也省得费心费力挨个对付。”

    赵元快速地将整封信读完,视线落在末尾出,多停留了几瞬,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我明白了。但,说到底素枝还小,夏瑾没那么急,等个三年五年都有可能。如何逼夏瑾在能预料的时间里下手?难道回去就劝官家立太子吗?”

    这恰巧问到戚姮心坎里了,她笑了声,说:“我有办法。”

    ……

    后煜将明日要带走的衣物用品,全部打包规整摆到了一楼门口,以免明早赶时间,急急忙忙再忘了什么东西。

    他隔个两三天就有打扫卧房的习惯,因此看着也不乱,随意清理了几番,就跟刚住进来时差不多。

    做完这些,窗外已经黑了天。

    刚下去最后一个台阶,后煜一抬头,恰巧与藏在厨房门后的赵逾白四目相对,他跟看见帮手了似的,迅速伸手招呼了两下。

    后煜左右瞧过没人,确定是叫自己的,略有些疑惑地走上前。

    赵逾白指着一碗温水,又指了指楼上,意思不言而喻。

    只是这颜色实在是不太妙,后煜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赵逾白拿起放在一旁的医书,指着上面亮给他看。

    炒麦芽水可抑制母乳分泌。

    后煜不解:“你不去送吗?我不合适吧。”

    赵逾白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叉,“不送”的意味很明显,随即手指蘸水在桌上写了个“没事”。

    看来是吵架了。

    “好吧。”后煜也没多问,端起那碗温水转身回到了楼上。

    “方法虽好,可未免有些太激进了。”

    赵元将最后一块颜料补全,擦干净全套的工具,放回了木箱中。

    “这其中但凡一个环节出错,计划也就不成了,偏偏你说的这些,最考验人心里头的算计。他们要与你了解、设想中一模一样才能顺利进行下去。”

    “官家我就不说了,大概率不会不顾旧情,是行得通的。”

    “但……解语。”赵元重重放下木箱盖子,犹豫再三,还是说道,“我认识他的时间不算短了,就直说吧。他聪明的过劲了,没有聪明人会做‘死士’。你想利用他对付夏瑾,保不齐他现在打得算盘是两面做人,谁赢了都能继续混下去。不仅不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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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反而看你倒台了,立马临阵倒戈。”

    “你要是与他过寻常日子,我也不会说这些得罪人的话。可你要是赌他对你不离不弃,那我就会说他是个绝对的寡义冷漠之人。”

    “汴京纷扰,行人摔倒何其正常。寻常人都会伸手搀扶一把,我亲眼看见有人倒在他面前,他眼珠子都没转一下绕开走。也不是说这样有错,最少能证明他生性淡漠。”

    赵元原地转了两圈,估计心里头都纠结死了才舍得把真心话吐露出口。

    “我以为你会给他寻个好去处,谁知道你竟然留身边了……”

    她坐到戚姮身边,道:“不然你换个招吧,别对他抱太大指望。”

    戚姮被这一连串砸地一愣一愣的,半晌,挠了挠后脖颈:“怎么听得好像是我感情上头冲动做的决定似的……”

    她咳了一声,正经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视若虎者畏其威也。我们若是争论他这个人到底如何,不死不休。所以,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他即便对别人不是什么好人,在我这里还是很好的。我有数,放心。”

    赵元一脸惊悚:“你别这么说,听着怪吓人的……”

    她伸手覆上戚姮的额头:“没发烧啊。难道是打仗把脑子打坏了?”

    “我没说胡话。”戚姮叹了口气,“也不是感情上头。我压根就没喜欢他到能把命交出去的地步。”

    后煜端着那碗炒麦芽水来到了赵元的卧房门前,犹豫了好半晌。

    回乳药怎么想也算是闺房之物,他送进去是不是真的不太好。

    但碗都端手里了,总不能再给扔了。

    “说实话,我见到他的第一面就没什么好感。果不其然,真的很烦,能一下子把我准备好的两门姻亲全给搅黄了。”

    戚姮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后煜抬手敲门的动作一顿。

    “你知道当时我什么心情吗?”戚姮笑了声,“精挑细选、家世人品样貌俱佳,最合适的男人被赶走了,一直没看上的死皮赖脸非要留下。我都快气死了。”

    赵元向后撑着床榻,道:“要说这些,解语其实也不差。”

    “但我不喜欢他的性格。”

    戚姮掰手指细数起来:“武功全废,神经敏感,毫无上进心,还不是个能扛事的。我都没想过让我的孩子有个这种生父。爹是下限,只要摆在这,几乎可以预料到孩子将来最差是什么样了。”

    “我身体本就一般,能有继承人就谢天谢地了,绝不可能浪费机会和精力在他身上。如今说的这些不过权宜之计,跟我喜不喜欢他没关系。不用担心。”

    “可你现在唯一接触的人只有他。”赵元提醒道,“怀孕这种事由不了你想不想,总有意外出现。”

    戚姮摇了摇头:“他天天戴的那条项链被我放了两粒避子香丹。我特地找官家要的,除非摘了,否则不可能。”

    赵元张了张嘴,眸中多了些困顿:“可是我看你对他还挺不错的……我以为。”

    戚姮突然沉默下来。

    良久,她道:“都帮过那么多人了,也不差这一个。”

    戚姮垂下眼,情不自禁想起昨晚上瞧见那些画面,复杂道:“况且,他的状况好像很糟。我怕赶他走了以后,会出……”

    赵元忽然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门口一道微弱的脚步声清晰地传进耳中,戚姮扭头望去,一股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不知为何,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剧烈,呼吸都情不自禁急促了几分。

    戚姮拢好衣领,向门口而去。

    屋内的光线猝不及防打在脸上,后煜下意识闭了闭眼。

    不知何时蓄满水雾的眼底,随着他的动作荡出波纹。

    戚姮看清这张脸的刹那,脑子“嗡”一声的炸开了。

    她僵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只觉耳边静地发慌,浑身血液都在倒流。

    震惊,惊慌,与得知真相的难以置信在空气中交织。最终只凝固成裹满萧瑟的沉默。

    “公主的药。”

    后煜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完整的话说出口,声音依旧颤抖无比。

    他将碗塞进戚姮手里后,半个字没问,逃也似的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