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两日。
沈宗秀一路掀帘望着窗外。莹儿在旁轻声提醒:“四夫人,风大,别吹着了。”
沈宗秀浅浅一笑。风吹日晒算不得什么。她是从疫区里熬过来的人。
她只是在看清脚下的路——来时的路。
说不定哪一日,她便用得上。
城门
第二日傍晚,金阳城城门出现在眼前。
顾礼元与守门兵卒交谈几句,递过一物,兵卒立刻堆笑放行。
沈宗秀默默看在眼里。
进城后,街道热闹起来。莹儿兴奋地探出头:“四夫人您看,糖葫芦!头饰铺子!”
沈宗秀顺着她指的方向淡淡一瞥,目光却未停留。
她看的不是热闹,是人。她在留意往来行人中,是否有身着官服的身影。
药王菩萨
安顿好后,莹儿打听来消息:“四夫人,城北有座药王庙,听说极灵验!”
“药王庙?”沈宗秀心头一动。
“是啊,供奉药王菩萨,好多人都去求平安。”
沈宗秀默默记下。
甜煎堆
这几日顾礼元忙得脚不沾地。沈宗秀每日卯时起身为他请脉、开方,余下时光便在屋里翻看从家中带来的旧医书。
第三日清晨,她照例去请脉。
顾礼元忽然开口:“夫人整日待在屋里,可觉得闷?”
“多谢老爷关心,妾身一切安好。”
当日下午,他便让家丁送来一包煎堆。
莹儿喜道:“老爷待四夫人真好!”
沈宗秀拿起一块尝了尝。甜的。
她想起阿娘的话:“秀儿,你要看清楚——男人对你的好,是真心待你,还是只为他自己周全。”
沈宗秀说不清。只知道那煎堆,是甜的。
一锭银两
第五日,沈宗秀打算带莹儿出门。
去正房请脉时,顾礼元见她换了外出的衣裳,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过来:“夫人拿着,看上什么便买些。你是我顾家的人,出门在外,不能让旁人看轻了。”
沈宗秀攥着那锭银子,沉默片刻:“多谢老爷。”
那锭银子,她在手中攥了一路,最终一文未花。
古铜巷
古铜巷比莹儿说得还热闹。巷子尽头往北一拐,便是通往药王庙的大街。
沈宗秀走到街口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请问药王庙怎么走?”
小贩朝北一指:“一直走到底,看见牌坊拐进去便是。”
沈宗秀回头望了一眼——莹儿还在胭脂铺里挑东西,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她攥了攥袖中的银针,脚步向北挪了两步,又收了回来。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今日先不去。
夜未眠
那夜,沈宗秀又失眠了。
不是认床,而是白日里街上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一直在她心头挥之不去。卖糖葫芦的、剃头的、挑担的、赶路的……他们脸上都带着同一种东西。
自由。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权。
他们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等着老爷偶然归来的一句“相见”。
沈宗秀翻了个身,在心底默念:四夫人。
她想起那包甜煎堆,那一锭温热的银子,还有顾礼元看她时的眼神。
心底某个角落,有一样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可一想到双亲惨死,她又问自己:往后,我还能做回沈宗秀吗?
招募令
又过两日。
顾礼元出门前,忽然看向她:“夫人学医之时,可学过解毒之术?”
沈宗秀心头猛地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曾随家父学过一些。老爷为何问起?”
顾礼元压低声音:“我这几日在外听闻一事——朝廷正在招募医女,入太医院当差,专门侍奉宫中妃嫔。是皇后娘娘亲口下的招募令,要挑选擅于解毒的女子进宫。”
沈宗秀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顾礼元望着她,眼神复杂:“这事与我无关,我只是随口一提,你听听便罢。”
说完他便离开了。
沈宗秀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皇后娘娘亲口下的招募令。挑选医术好的女子。进宫。
顾礼元为什么要告诉她?是试探,还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她不知道。但她清楚——这件事,就是她一直在等的。
夜思
当夜,沈宗秀无眠。
她披衣起身,走出房门。院中无人,月光如霜。
她坐在石桌旁,摸出那包银针,一根根细数。
阿娘当年没能走完的路,她来走。阿爹被人夺走的命,她来讨。
不是现在。但快了。
上香
次日一早,沈宗秀去正房请脉。
诊完脉、开好方子,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告退。
“老爷,妾身想去附近的药王庙烧炷香。”
顾礼元微讶:“夫人要去烧香?”
“是。”沈宗秀垂眸,“妾身母亲生前信奉药王,她曾嘱咐我,若到有药王庙的地方,务必替她上一炷香。”
顾礼元温和笑道:“去吧,让莹儿陪你,莫要走远。”
沈宗秀行礼转身。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老爷……”
“嗯?”
沈宗秀张了张嘴,最终只道:“请老爷保重身子。”
药王庙
到了药王庙。
香客络绎不绝。沈宗秀让莹儿去求签,自己独自往殿后走去。
偏殿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施诊所。
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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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着长队,皆是衣衫破旧的百姓。门边木桌后,坐着一位眉目清秀的年轻男子,正执笔登记。
沈宗秀在不远处驻足。她看着那条长队,看着众人脸上期盼又不安的神情。
这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当年在疫区,那些等着阿爹施药救命的人,也是这般眼神。
她站了许久。直到那年轻男子抬头望来:“这位姑娘,是来看病的吗?”
沈宗秀摇了摇头。
“那姑娘是……”
她本想说“只是看看”,话到嘴边却变成:“你们这里,还缺人手吗?”
年轻人一怔:“姑娘是大夫?”
沈宗秀不语,只从袖中取出银针,抽出一根,往身旁石凳上轻轻一扎。
银针直直刺入三分,石凳上不见半分裂纹。
年轻人目瞪口呆。沈宗秀拔出银针,收回袖中,语气平静:“若我将人治坏,你们只管拿我是问。”
年轻人看了她半晌,忽然起身:“姑娘稍等,我这就去请我师父出来。”
陈大人
片刻后,一位年约六旬、气度沉稳的老者走出。
他姓陈,名绍麟。
陈大人将沈宗秀上下打量一番,又看了看她的手:“姑娘这针法,是何人所授?”
“是我母亲。”
“你母亲是谁?”
“她曾是宫中医女,名唤林慧。”
陈大人闻言,淡淡一笑:“好针法。”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银针上,“这针法……我似乎见过。”
沈宗秀心头一震。
陈大人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你母亲,可是叫林慧?”
沈宗秀张了张嘴,没有应声。
陈大人摆了摆手:“罢了,就当我没问过。”他指向门外排队的百姓,“你既会医术,从明日起便来施诊所帮忙吧。巳时到,申时离开。”
沈宗秀郑重点头:“好,多谢陈大人。”
偏殿上的告示
莹儿找到她时,她刚从偏殿走出。
“四夫人!原来您在这儿!”莹儿攥着签纸,小脸兴奋,“我求了上上签!解签师父说,我这辈子有贵人相助!”
沈宗秀微微一笑:“挺好。”
“师父还说,我的贵人就在身边,是个话少心善的人。四夫人,那不就是您吗?”
沈宗秀没有回答,只是轻声道:“走吧。”
“四夫人,我们还没烧香呢!”
“已经烧过了。”沈宗秀道,“我在心里,已经烧过了。”
回程路上,她一直沉默。她在想施诊所那块匾额,在想排队求医的百姓,在想阿爹在疫区里不眠不休的模样。
还有——偏殿墙上那张告示。
她看到了。朝廷招募医女,下月初八考试。
距离今日,还有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