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沈宗秀如约来到药王庙。
施诊所门口已排了二十多位病人。昨日那个年轻人见到她,客气地点了点头,往里引路:“阿秀姑娘,陈大人交代过,您直接进去即可。”
陈大人正专注煎药,闻声未抬头,只道:“阿秀,你来啦?”
“嗯。”
陈大人放下蒲扇,站起身望了她一眼:“外头人多,今日你先面诊,我坐你旁侧搭把手。”
沈宗秀微微一怔。
陈大人语带鼓励:“怎么?你不敢?”
沈宗秀没多言,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第一位病患
第一位病人是六十余岁老妇人,咳喘半年不愈。
沈宗秀诊脉:脉象浮滑,风痰壅盛。
“老人家,咳嗽多久了?”
“大半年了,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
“伸舌。”舌苔白腻。“躺下咳得更厉害?”
“对,躺下就咳。”
沈宗秀提笔开方:杏仁、桔梗、甘草、半夏,酌加麻黄。
陈大人接过匆匆一过,点头:“不错。”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离去。沈宗秀手心微微出汗。
陈大人在旁淡然道:“头一例,开得可以。”
莹儿送饭
将近正午,门外忽然传来呼声:“四夫人!”
莹儿站在门口,小脸晒得通红,提着食盒冲她挥手:“怕您饿着,我给您送吃的来了!”
陈大人不知何时从内室出来,瞄了一眼食盒,伸手抓走一个叉烧包。
莹儿急得大叫:“哎!你这人怎么这样!”
陈大人一边嚼一边摆手:“她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沈宗秀看着两人斗嘴,忍不住轻笑。她拿起一个豆沙包轻咬一口,甜意在舌尖化开。
她忽然想起那日顾礼元送来的煎堆。同样是甜的。
心底某处悄然柔软了一下。
告示
午后,病人渐少。
沈宗秀起身活动脖颈,无意间瞥见偏殿墙上贴着一张泛黄告示,纸边已被风吹得起卷。
她缓步走过去,轻声念出:“朝廷招募医女,入太医院当差……不拘出身……下月初八考试……”
字字入耳。她盯着那张告示,看了许久。
莹儿凑过来:“四夫人,您在看什么呀?”
沈宗秀未答。
“上面写的是什么?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沈宗秀语气平淡:“没什么。”
她转身坐回案后继续接诊。
但她心里在算:今日二十六,距离初八,还有十二天。
旧药方
傍晚收诊时,陈大人忽然叫住她。
“阿秀姑娘,随我来。”
他将她领进后方一间小屋,点上油灯。
沈宗秀立在他对面。
陈大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日我问起你母亲,她应该就是林慧。我认得她。二十年前,她也在太医院待过。”
他朝墙角一指:“那个旧木盒里,还有她当年留下的几张药方。”
沈宗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头微动。
陈大人继续道:“她初进太医院时比你现在还年轻,话不多,心地善良,一手针灸稳得很。有一年宫里一位娘娘难产,七八名大夫都不敢接。你阿娘一碗山药芡实羹,三支银针,硬是保得母子平安。”
沈宗秀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陈大人又道:“那位娘娘本想留她在身边,可你阿娘拒绝了。”
“为何?”沈宗秀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大人看着她,语气沉重:“她说,宫里的药,既能救人,也能杀人。她不想成为一把用来杀人的刀。”
沈宗秀猛地怔住。
“后来有位陈医女死了。她和你阿娘交情极好。外人都说她是病死,可宫里的人都知道,她是被人构陷致死。你阿娘那几日几乎一言不发,没过多久便从太医院离开了。”
陈大人忽然看向她,语气温和:“阿秀姑娘,你跟你阿娘很像。话少,心善,针稳。”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偏殿那张告示,我看你瞧了好几回。若是想考,便去考。你阿娘若知道你有这机会,定会高兴。”
沈宗秀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出一句:“陈大人,我想参加太医院的考试。”
陈大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
今日是二十六了
从偏殿走出,莹儿正蹲在巷子口,手里拿着一根草在地上画来画去。
“四夫人,您可算出来了!”
主仆二人往回走。莹儿叽叽喳喳说着今日的见闻。
沈宗秀忽然随口一问:“莹儿,今日是初几?”
莹儿想了想:“二十六。我们到金阳城是十七,过了九天,所以是二十六。”
二十六。距离初八,还有十二日。
沈宗秀在心里默默念着每一天。
盘算
日子一天天流逝。
沈宗秀每日巳时准时到施诊所接诊,申时方归。
病人络绎不绝:感冒咳嗽、头痛身热、夜不能寐……她一个接一个地看,药方开了一张又一张。
陈大人话不多,却教得极细。她开得好,他便微微点头;哪里稍有不妥,他便只说一句:“你再想想。”
沈宗秀便回去琢磨,第二日再过来。
偏殿外的那张告示,始终贴在那里。沈宗秀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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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里一天天盘算:
还有十一日。
还有十日。
还有九日……
回家
一日傍晚回府,沈宗秀在院中撞见了顾礼元。
他正坐在石凳上,见她进来,抬头一笑:“夫人,回来了?”
沈宗秀点头。
顾礼元指了指身旁的石凳:“过来坐。”
沈宗秀走过去坐下。
顾礼元问:“那边情况如何?”
“都挺好。”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忽然道:“过几日我们便回西关了。你那边若还有事,尽量办完,我们就回家了。”
沈宗秀微微一怔。
顾礼元起身,拍了拍衣摆,便离开了。
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回西关。那太医院的考试怎么办?
告别陈大人
第十日傍晚,沈宗秀接诊完最后一位病人。
陈大人叫住她:“阿秀姑娘,明日还来吗?”
“不来了。老爷那边事毕,我明日要随他回西关。”
陈大人点点头,沉默片刻,走到墙角打开那个旧木盒,翻出一张泛黄的纸页递到她面前:“这个你拿着。是你阿娘留下的。”
沈宗秀接过。是一张药方——字迹模糊,却仍能认出那熟悉的笔锋:“山药芡实羹……胎动不安……”
她攥紧那张纸,指尖微微颤抖。
陈大人道:“你阿娘离开时什么也没带,只留下了这几张药方。我念旧,便收了起来。”
他又对她一笑:“阿秀姑娘,你比你阿娘强多了。以后,定是做大事的人。”
沈宗秀抬头,眼眶忽然发热。
这段日子的压抑、隐忍、孤单,在这一刻终于有人轻轻托住。
眼泪不争气地滑落。
陈大人连忙摆手:“好了好了,我最不爱看女人哭。天黑了,回家吧。”
启程
翌日清晨。
马车已在门口预备下。沈宗秀收拾好行囊,走到门口。
顾礼元立在车旁,见她出来微微点头:“夫人,上车吧。”
沈宗秀行了一礼,走向后车。
马车启动,晃晃悠悠向前。沈宗秀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药王庙的屋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她摸了摸袖中那张泛黄的药方,又想起陈大人的话,想起偏殿墙上的告示,想起阿娘林慧。
下月初八,太医院考试。
还有两日。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顾礼元开口。更不知道如果他不答应,她该怎么办。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马车驶出金阳城。沈宗秀放下帘子,握紧了袖中的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