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医女宗秀 > 1. 第一回 四夫人
    沈宗秀是被一顶花轿抬进顾府的。

    轿帘外,媒婆的声音像抹了蜜:“四夫人,到了。”

    四夫人。沈宗秀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袖中的银针硌着手腕。

    三个月前,她还是疫区里救死扶伤的医女。如今,她是西关顾家的第四房——用三百两银子买来的“明媒正娶”。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泛黄的告示——那是昨日在城门口偷偷撕下的。

    “朝廷招募医女,入太医院当差。”

    顾府的黑漆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沈宗秀将告示塞进袖底,踏了进去。

    没有人知道,她来顾家,不是为了做四夫人。

    轿子停在西关一座气派府邸前。细雨微凉,家仆撑着红伞迎上来。

    管家唐斛的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裙上一停,笑容分寸恰好:“四夫人一路辛苦,老爷吩咐,先请您去新房歇息。”

    沈宗秀微微颔首。她扶着婆子的手,踩着红缎绣花鞋,踏入顾府。

    丫鬟婆子将她引到熙椿院。院落整洁,几株海棠开得正盛。小丫鬟莹儿奉上茶,嘴快得很:“四夫人,老爷一年里大半在外跑生意,您来得巧,他刚回府。长夫人在扬州,二夫人在苏州,三夫人在成都。老爷说几位夫人住不惯一处,分开清静。”

    沈宗秀听明白了——不是住不惯,是不必同住。娶进门的女子,如散置各处的物件,要用时再去取。

    “那我呢?”她问。

    莹儿微微一怔:“您……您是四夫人啊。”

    没有扬州,没有苏州,没有成都。她就该守在这座宅子里,等老爷偶尔归来“相见”。

    沈宗秀端着茶杯,默然不语。茶香清冽,回甘藏苦。

    顾礼元

    晚膳后,她终于见到了顾礼元。

    四十八岁的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眉眼温雅。他进门第一句话是:“委屈你了。”

    沈宗秀起身行礼,没有多言。

    顾礼元在椅上坐下,打量她片刻:“我听说你在疫区救过不少人,一手针灸术连老医都称赞。”

    “回老爷,家父所传,微末技艺。”

    “你放心,”他微微一笑,“我娶你进门,不图别的。往后安心住着,吃穿用度不会短了你。闲时替我调理调理身子便好。

    沈宗秀抬眸,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竟是把她当医士看待。

    也好。至少这“四夫人”,并非一无是用。

    “老爷身子不适?”

    “老毛病,咳喘,入秋便重。”

    沈宗秀点头:“改日我给老爷诊脉。”

    顾礼元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过几日我要去金阳城。你若愿意,可随我一同去。”

    “是,老爷。”

    门被合上。沈宗秀立在烛灯下,攥了攥袖中的银针。

    她忽然想起阿娘说过的话——我们女子的手,不能只握针线,还要握得住针。针线缝的是别人的衣,银针,救的是自己的命。

    阿娘叫林慧,曾是宫中医女。

    后来阿娘逃离了皇宫。因为她看够了——一味药如何变成杀人利器,同僚如何被卷入皇权争斗,性命如蚁。

    一位与阿娘交好的陈医女,只因多照料了一位宠妃,便被构陷,革去身份,发配内安乐堂,病死在那里。

    人人都说她是病死。只有阿娘知道,她是被害死的。

    所以阿娘离了宫,嫁给了她爹沈嵩明——一个憨厚朴实的乡间郎中。

    阿娘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秀儿,阿娘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从宫里走出来。但阿娘的路你不必走。你想走哪条路,自己选。”

    沈宗秀那时不懂。如今,她懂了。

    阿爹的死

    阿娘走后半年,父亲也去了。

    那年春天,邻县大瘟疫。朝廷派医,名单里赫然有沈嵩明。

    点他名的,是当年阿娘在宫中得罪过的人。那人明知林慧已死,便将她的丈夫递了上去。

    父亲说:“我沈嵩明一生未得罪过人。可有些人要害人,从不需要理由。”

    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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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疫区,回来。再去,再回来。

    第三次前往,便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从疫区带回一封信,说父亲染上瘟疫。信中还夹着一句:疫区药材被人动了手脚,该送的药未到,该传的方子被扣。

    沈宗秀攥着信纸,浑身发颤。

    是谁做的?无人能答。

    而那些害死他的人,远在京城,深在那座阿娘拼命逃离的皇宫里。

    债主上门

    父亲下葬那日,债主上门。三百两银子。

    她走投无路之时,顾家来了。媒婆说顾老爷要明媒正娶,做四夫人也是做主子。

    沈宗秀表面平静,心底一片冰凉。父母皆亡,孤身一人,还背负巨债。

    明媒正娶也好,卖身为奴也罢,于她而言,有什么分别?

    她点了头。

    熙椿院

    深夜,熙椿院。

    沈宗秀从枕下摸出那包银针,一根根细数。这是阿娘留下的遗物。

    身旁还有顾礼元备下的金镶玉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想起那锭银子——顾礼元塞给她时,掌心带着暖意。

    好到挑不出半分错处。好到让人觉得,若再有不满,便是自己贪心。

    可她心底有个声音在说:沈宗秀,你记住,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做四夫人。

    阿娘没走完的路,她来走。父亲被夺走的命,她来讨。

    不是现在。但总有一日。

    她握紧银针,轻声说:“阿娘,秀儿不会让您失望。”

    你愿意陪我去金阳城吗?

    三日后,顾礼元让厨子送来蒸笼点心,又遣人奉上龙井。

    用过早膳,他看向她:“夫人,你愿意陪我去金阳城吗?”

    沈宗秀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热气氤氲,掩去眉宇间所有情绪。

    “我愿意,老爷。”

    她在心底补了一句——金阳城。那张告示上说,太医院的考试,下月初八,在金阳城。

    她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