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书宁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然后整个人都红温了:“你偷听我说话!”
“阳台门没关,我站在客厅就能听见。”沈觅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而且我给你发了消息说我要来,你自己没看手机。”
季书宁冲进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上确实躺着沈觅十分钟之前发的消息。
【沈老板】:我带酒过来,十分钟到,今晚去你那睡
【沈老板】:这小饮料好啊,本人亲测好喝
【沈老板】:到了。在楼下,小宁子快来接驾
【沈老板】:?
【沈老板】:密码还是那个吧?我勉为其难自己进来了。
【沈老板】:你在哪?
六条消息,她一条都没看。刚才她在阳台上对着两只狗絮絮叨叨了这么久,完全没注意到手机在响。
她拿着手机走回阳台,一言不发地坐下来,把脸埋进奥利奥的毛里。
沈觅在她旁边坐下,动作很轻。小茶几上的两瓶草莓酸艾尔啤酒度数不高,瓶身上还挂着水珠。她打开一瓶递给季书宁,自己打开另一瓶:“给,喝点。你刚才说的那些长篇大论太感人了,我都想给你付门票钱。对着狗说喜欢他,你还说你不是木头?”
季书宁接过酒瓶灌了一口。酒是草莓味的,喝起来像带微醺感的草莓酸奶,口感不错且没什么苦味。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脸上的热度稍微退了一点:“……我自己都没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你想明白的部分已经够清楚了,你喜欢他。你刚才对着糯米说的那些话,一个不喜欢的人能说得出来?”
季书宁不说话了。她看着手里粉色的酒瓶,莓果的香气在鼻尖萦绕。
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自言自语似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得你自己捋清楚。”沈觅把自己的酒瓶举起来碰了一下她的,“来,跟姐妹说说你的情感心路历程。”
季书宁又喝了一口,靠在奥利奥身上。糯米坐在地上,好奇地盯着沈觅。沈觅学着季书宁的样子揉了揉它的耳朵根,它在沈觅腿上小心地蹭了几下。
夜风把阳台上的绿植叶片吹得沙沙响,季书宁盯着头顶的星星,慢慢开口。
“可能是第一次在花园里见面,他看着糯米和奥利奥,脸上是那种看到一件很好的事情,又觉得自己离那件事情很远的表情。我当时在想,这个人在想什么,为什么看到两只狗玩在一起会是这种表情。”
她又喝了一口。
“后来他来你店里那天,穿得那么好看,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来。他的眼睛在找一个人的时候会亮,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找我。但是沈觅,我觉得他当时是在看我,不是看猫,不是看草莓牛奶,就是看我。”
“然后呢?”沈觅轻声问。
“然后他走之前把那条颈带掉了。你说他是故意的,我说他哪有这么多心思,就是不小心。”
“你现在觉得呢?”
“……可能真的是故意的。”她低下头,“前几天他下来看我做蛋糕,我脸上沾了面粉,他帮我把面粉擦掉了。他的手指好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我心跳得砰砰砰砰砰,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他收回手之后把那只手放在毯子下面,好像舍不得碰别的东西。我当时想,他是不是……”
“但我不敢往那方面想。因为他太好了。不是说不生病的好,是他整个人很好。他对糯米好,对所有人都好。我怕他只是习惯性地对所有人温柔,我怕我多想。”
季书宁把酒瓶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擦着瓶身上的水珠。
“而且他的身体……对他来说活着已经很辛苦了,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有没有呼吸。他一年有很多时间只能躺在床上,连下楼看狗都要戴鼻氧管。我不能给他添麻烦,万一他觉得被我喜欢是负担呢。”
沉默在阳台上蔓延开来,奥利奥又舒服地闭上了眼,在睡梦中用尾巴扫了一下她的脚踝。沈觅没有马上接话,只是把自己的酒瓶又碰了碰季书宁的。
“你刚才对着糯米说的那些话,要是让他听到,他大概会把鼻氧管摘了,坐起来,跟你说‘我也喜欢你,从知道你是画那本书的人就开始喜欢了。’”
“你怎么知道?”
“我跟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会从眼睛里漏出来的。这话虽然俗,但是俗得很有道理。”沈觅晃着瓶子,浅粉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淌着星星点点的碎金色,“你那个瓷娃娃每次看你的时候,这么说吧,他看别人的时候眼睛也是亮的,看你是亮的十倍。你俩在我店里那天我就确认了。”
沈觅转过头,下了结论:“好了,说了这么多,我确定了,你们俩是双箭头。可惜你俩一个比一个胆子小,谁都不敢先说。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季书宁的手指淌下来,她也没擦,又喝了一口:“……嗯,反正你也知道了,我确实喜欢他。”
这是她第一次对着一个人把这句话说出来,不是对着狗,不是对着星星,也不是对着画布上那个Q版小人。
胸口好像有个堵了很久的东西被人轻轻拿走了,空出来的地方被风吹得凉凉的,又被薄荷的香气灌满了,很舒服。
沈觅把酒瓶往她的地方倾斜,两个人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敬我们的木头季小宁,终于肯把喜欢说出口了。”沈觅宣布。
季书宁把酒瓶举到嘴边。草莓味很甜,但她的眼睛有点酸。
季书宁酒量其实非常一般,认识她的人都知道。一瓶五度不到的果酒对她来说已经接近上限了,而今晚沈觅带的又是玻璃瓶装而不是听装的,她不知不觉喝到快见底了。
沈觅靠在她旁边,手里的酒瓶已经空了。奥利奥早就在梦里追着周公撒欢了,糯米蜷在它肚子旁边,身上裹着那条小毯子,两只狗一白一黑,在月光下均衡得像什么太极八卦图。
“哎,他现在在医院,你得每天跟他聊几句,让他觉得你也在想他。”沈觅的声音也有点发飘,脑子比季书宁清醒多了。
“……已经在发了。他今天还给糯米写晚安了,我就顺便跟他聊几句。”季书宁把脸搁在膝盖上。
“聊什么?”
“聊糯米,聊天气,聊今天画了什么,聊他今天做了什么检查,反正都是废话。”
“废话才是重点。废话就是想跟你说话但不好意思说。”沈觅笑了,“对了,你那个Q版小人不是一直在画他吗?这不得画几张新的。”
“我已经画了。”季书宁含含糊糊地说,“画了一个穿病号服的,没发,感觉太明显了。”
“这有什么明显的?”
“明显我就是喜欢他啊,我反正现在不好意思直说。”
沈觅把空酒瓶放在茶几上,轻轻叹了口气,看着跟自己肩并肩靠着的季书宁,声音放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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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小宁,你喜欢的人是个身体不太好的男生,你以后可能会比别人的女朋友多承担很多,你有没有想过这些?”
季书宁没有马上回答,她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远处模糊的城市灯光,那些光点一闪一闪的。隔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很轻地响起,听起来很清醒,没有一丝醉意。
“我想过的。他每天吃药,每周都要打针,我以后要记时间。他换季容易不舒服,我得提前看天气预报。他有时候只能躺着起不来,我得习惯安静陪着。其实也不止是想过,他说话费力的时候我自动靠近他的右边。我就是自然地靠近他,喜欢他,从第一天就没有嫌弃过他的身体。他坐轮椅也好,戴鼻氧管也好,有时候只能躺着也好,他还是他。还是那个会把我做的暗器饼干全吃光、会说抹茶千层有春天味道的人。我喜欢的是这个人,全部,包括他的轮椅、他的助听器、他的鼻氧管。”
她低下头:“可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可能只是把我当一个对他很好的邻居姐姐?我不想让他为难。”
沈觅伸出手臂把她捞过来,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你不是普通的邻居姐姐。没有人会为了姐姐做抹茶千层说成春天,也没有姐姐会对他的狗说喜欢他。他不知道的话,你可以试着让他知道。不急,时间还长着呢。”
季书宁靠在她肩上,慢慢地点了点头。酒精让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她还有很多话想说出来,但脑子里一团浆糊,最后只剩下一个画面,谢司澜靠在病床上,对她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她喃喃地说。
“我知道。”沈觅说。
“他的眼睛是浅色的。”
“我看到过。”
“他叫我姐姐的时候声音特别软。”
“行了,你再说下去我要吃醋了,我姐妹就这么被一个小瓷娃娃收了,我不服。”沈觅准备站起来把她拖回屋里。就在这时奥利奥翻了个身,后腿一蹬,直接把季书宁从沈觅肩头蹬进了沈觅怀里。
沈觅眼疾手快接住她,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一眼奥利奥。罪魁祸首完全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四条腿朝天,舌头歪在嘴边,打呼噜的节奏稳如磐石。
“……你女儿这腿力,能去踢足球了,少说也能把男足送进世界杯。”
奥利奥选择用呼噜回应它干妈对它的赞美。
沈觅扶着季书宁坐到客厅的沙发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正琢磨着怎么把人弄去卧室,走廊里传来细碎的声响。
糯米从毯子里抬起脑袋,看看空荡荡的、只有奥利奥在呼呼大睡的阳台,又看看客厅沙发边的两个人。它站起来走到餐厅,咬住季书宁落在那里的薄毯的一角,用力往后拖。
毯子比它还大,它拖得踉踉跄跄的,爪子在地板上滑了好几下,但倔强地没有松口。
它把毯子拖到沙发跟前,前爪搭上沙发边缘,把毯子往上拽,正好盖在季书宁露在外面的腿上。做完这些,它退回去,歪着头看了看成果,满意地凑到季书宁手边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腕。
沈觅看着这一幕,低头对迷迷糊糊的季书宁说:“你这二胎没白养。一个会踹你,一个会给你盖毯子。你的人生已经赢了大半。”
然后她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狗都这么照顾你。楼上那位要是来了,大概会把你包进毯子里,再抱住你。”
季书宁动了动,把脸埋进沈觅腿上的抱枕里,发出含含糊糊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