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黑暗料理小姐和没关系先生 > 12. 糯米(下)
    家里人不建议他养。老宅里有不少佣人,一个管家,一个专门照顾他的医疗团队。爷爷奶奶住一楼父母住二楼,哥哥姐姐虽然搬出去住了但经常回来。

    这么多人,要照顾一只狗不是问题。

    问题是他,他的病经不起任何意外。狗会抓人,哪怕不是故意的。只是玩的时候不小心伸了爪子。一道浅浅的抓痕对别人来说不痛不痒,或者只是几针疫苗的事,对他来说可能意味着持续渗血的伤口、止血按压,甚至更糟糕。

    妈妈跟他说,宝宝,妈妈知道你喜欢它,可是你的身体不能冒险,你再想想好不好?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小狗,看了很久。

    那天的雨一直下到深夜,他凌晨两点醒了,按呼叫铃让管家把他推到狗待的那个房间门口。

    它还没睡,缩在临时铺的垫子上,睁着那双漂亮的鸳鸯眼看着他。

    一人一狗对视着。

    谢司澜想它一定走了很久,久到身上的毛被泥水一层层糊住、四只爪子都磨出了血痕。它不知道这是哪里、有没有吃的、明天能不能活下去。

    它只是本能地找了一个能躲雨的地方,努力把自己缩得再小一点。

    我占不了太多地方,不要赶我走。它的眼睛这样哀求着。

    它听不见别的小狗叫它,听不见主人的呼唤,听不见所有应该听见的声音。

    然后在某一天,它被丢掉了,因为听不见,因为跟别的小狗不一样。

    管家沉默地站在轮椅后面,听他说它跟他一样,他想把它留下来,他们都需要朋友。

    第二天他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家里人。刚好是周末,所有人都到了,在客厅里坐了一圈,像是开一场小型家庭会议。

    他还是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鼻氧管没摘,说话慢慢的。小狗趴在他脚边,眼神怯生生的。

    他看着家里所有人,一个一个叫过去。他说了很多,有些话他自己现在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爷爷开口了。

    爷爷七十八岁了,身体硬朗得很,每天早起打太极,雷打不动。平时不怎么说话,但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要听。

    “澜澜很少主动要什么,”爷爷说,“二十多年了,这是他第二次问我要东西。留着吧,我们这么大的地方难道还容不下一只狗?”

    奶奶在旁边数佛珠,嘴唇一直在动,数着数着眼泪就落下来了。

    她没有反对,她只是心疼这个小孙子从小到大不能和别的孩子一样跑跑跳跳,一家人小心翼翼地护着这个可能留不住的孩子长大,而他现在想要的也只是一只听不见的、没人要的狗。

    她数完一圈佛珠,看着他说,澜澜,你喜欢就好。奶奶明天就去庙里给你们祈福,保佑你们都平平安安的。

    就这样,没人要的小狗被留下来了。

    谢司澜给它取名叫糯米,当然糯米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有名字。

    取了名字之后的第二周,管家请了训犬师来给它做训练。糯米很聪明,它听不见指令但看得懂。训犬师教它看懂手势、确认主人的位置,教它和其它狗相处时要冷静。

    但训犬师说了,它还是没办法和别的小狗正常交流,它会以为自己是不受欢迎的,以为所有的小狗都不喜欢它。

    谢司澜听到训犬师的话,招手让糯米过来,把它抱到自己腿上的毯子里。

    他低头看着它,轻轻摸了摸它的头,说没关系,我也听不见。我也没有朋友,我们都没有朋友,我以后来做你的朋友好不好。

    糯米湿漉漉的鼻尖碰碰他的手指。

    那是他第一次被另一个生命无条件地依赖。糯米不知道谢司澜是谁家的少爷,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不知道他身体好不好能活多久。

    它只知道这个身上带着药味、跟其他人不太一样的两脚兽没有赶它走。

    搬到御水湾是不久前的事。老宅太大了,离医院也太远。他住在这里,还有一整个医疗团队、有周管家、有护工,还是空。

    某天周管家在电梯里看到楼下的住户牵着一只很大的阿拉斯加,回来告诉他楼下也养了狗。

    他说哦。

    管家又说,那只狗看起来很乖,咱们要不要去问问能不能跟糯米一起玩。

    他说再说吧。

    再然后遛狗的人刚好请假了,管家去楼下敲门。

    就这样,糯米有了小狗朋友,他也有了新朋友。

    谢司澜把毯子的一角掀开,招呼糯米过来,把糯米裹好放在身边。糯米乖乖地趴着,小脑袋抵着他的手臂,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

    今天早上他躺在床上一动就喘,血氧忽上忽下动得吓人,陆之安说哪里都不许去。他躺在床上看窗外的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在想今天能不能好起来一点,这辈子还有多少个这样的雨天。然后手机震动起来,是季书宁的消息。

    他盯着她头像那只阿拉斯加,忽然很想见到她。所以他说我不太舒服,顺便让周叔把床头升起来,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虚弱。

    让周叔帮忙调整靠枕当然也是故意的,他知道这个时候会露出什么,更知道自己这张脸和这个声音在这种状态上杀伤力有多大。

    陆之安听了他小时候的医生说的话,知道他从小就这么会。生病的时候很乖,吃药输液的时候格外配合,发现别人在担心他的时候又特别懂事。小时候他会拿小手帕把咳嗽药水擦干净,抬头用那双大眼睛看着妈妈说“宝宝不苦”。旁边的护士心都快化了,扎针的时候手更轻了。

    陆之安说在谢家当医生,最大的敌人不是病魔,是谢司澜本人。每一个医生最后都会被他收买,变成他的人。

    他信誓旦旦说自己迟早有一点会受不了辞职。这个话他说得旁人耳朵都起茧了,到今天还在谢司澜身边当敬职敬业的老妈子。

    可是季书宁居然忍住没有捏他的脸,只是问他好不好。

    她来还空杯子的时候又来看了他一次。季书宁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哑地跟他说姜茶喝完了,很好喝,谢谢。

    他靠在床头,明明想留她在这里再待一会儿,结果说出口的只有一句“那就好”。她说那你早点休息,他说好。

    坦白说他很矛盾,他不想给人添麻烦。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个很大的麻烦,需要人照顾、需要担心、需要小心翼翼地活着。

    他已经让家人担心了二十多年。所以他习惯了说没关系、不严重,或者笑着说没事。这是他最熟练的三句台词。

    这三句话他倒背如流,可以面对不同的人和场合,唯独没有想过要换新台词。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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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季书宁让他想不一样一次。

    旁边的糯米已经睡着了,爪子时不时踩两下空气,大概在做一个关于水坑的梦。

    外面的雨还在下,谢司澜把毯子往上拉了一点,把助听器重新戴上。世界热闹起来了,手机屏幕也在这个时候亮起来。

    【季小宁】:雨小一点了,你还醒着吗?有没有舒服一点?

    他嘴角弯起来,没有马上回。不能太快,太快显得他一直守在手机旁边。

    【小谢同学】:好一点了。

    【小谢同学】:糯米在我旁边睡着了。

    【小谢同学】:它好像在做梦,爪子一直在动,大概是梦到踩水坑了。

    发完之后他看着对话框等待回复。发第一句的时候原本想说好了,琢磨了一下又改成好一点了。

    不能让她觉得他完全好了。好太快的病人,不会被探视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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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下季书宁给奥利奥擦完毛之后就走进了工作间。原因无他,奥利奥的恐龙雨衣和两只狗踩水坑玩的画面太值得记录了。

    照例画完发上大号,评论马上就来了:

    “太太求你了多画点狗!!!”

    “我宣布糯米和奥利奥是我新的互联网小天使!”

    季书宁划着评论,笑得趴在桌上。奥利奥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进来,趴在她脚边。她把手机屏幕凑到它面前:“奥利奥,你看,你火了。”

    奥利奥看了看屏幕上那只穿着绿色恐龙雨衣的狗,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你对名利就这么淡泊吗。”

    奥利奥伸了个懒腰,尾巴敷衍地摇了两下。

    季书宁笑着揉了一把它的脑袋,然后退出微博打开微信。刚刚她给沈觅拍了那杯姜茶,沈觅没秒回,估计在忙。现在倒是回了。

    【沈老板】:哟,季书宁你在炫耀什么

    【沈老板】:姜茶?他给你煮了姜茶?小弟弟这么贤惠呢,看不出来啊

    【季小宁】:你在想什么

    【季小宁】:不是他煮的,他让管家煮的

    【沈老板】:有什么区别吗

    【季小宁】:当然有区别

    【季小宁】:煮和吩咐煮是两回事

    【沈老板】: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摸着自己的良心了吗

    【季小宁】:摸了

    【沈老板】:然后呢

    【季小宁】:没有然后

    【沈老板】:行

    【沈老板】:你就继续装瞎子吧

    【沈老板】:等哪天他直接在你面前月/兑了你估计还会问“你是不是太热了”

    【季小宁】:???沈觅你的脑子是被咖啡泡坏了吗

    【季小宁】: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沈老板】:在想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

    【季小宁】:……

    【季小宁】:晚安

    【沈老板】:晚安

    【沈老板】:虽然现在还很早但记得做梦梦到他

    【沈老板】:你肯定会梦到的

    季书宁急头白脸地对着空气打了一套军体拳。

    虽然他对她笑的那一下真的很乖,像一朵雨后悄悄冒出来的小蘑菇,但是她才不会梦到!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