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雨又大起来了,风声穿过楼宇之间发出呼啸,整座城市的灯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光晕,车灯拖成一道长线。
谢司澜靠在卧室的床上,床头升到了他习惯的角度,背后多垫了一层靠枕。氧气面罩换回了鼻氧管,下午他说压得脸疼,陆之安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之后才同意换回来。
房间里很安静,制氧机发出轻柔的运行声。他摘了助听器,雨声、风声、制氧机运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间歇性的嗡鸣。
从二十岁开始这些都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一个只有他自己能进入的房间。这个房间里的世界和外面不一样,简单,缓慢,没有突如其来的声响,没有需要费力分辨的话语,没有听不清时的尴尬和抱歉。
他可以什么都不想,也可以什么都想。
糯米趴在他床边。澡已经洗过了,吹干的毛发蓬松柔软。它把下巴搁在床沿上,安静地看着主人。谢司澜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糯米把脑袋往他手心拱了拱,尾巴在床上轻轻扫过。
第一次见到糯米那天,也是下雨天,细细密密的雨滴打在皮肤上,冷冷的。他那时候还在老宅。
老宅是个占地二十多亩的庄园,花园是请国内最好的园林设计师设计的。每年秋天银杏叶落,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响。
谢家在这座城市扎根了四代人,往上数到曾祖父那一辈白手起家,到父亲这一辈已经把产业做到了全国前列。旗下有科技、医疗、新能源、酒店、文化投资,总部在市中心最贵的那栋写字楼里,市值上百亿美元。
但老宅不会出现在任何媒体上,没多少人知道那道布满藤蔓的围墙里是什么样。
谢家把他保护得很好,好到几年前网上几乎找不到他的任何信息。所有公开场合的照片都会被公关团队提前筛查,社交媒体上偶尔有人提及“谢家小少爷”,发出来的照片也都是模糊到人畜不分的远景或者根本就是认错了人。
所以坊间关于这个小少爷的传闻倒是有很多。有人说他常年被养在无菌病房里,有人说他其实已经去世了但谢家秘而不宣,有人说他是私生子被家族藏起来的,还有人说他有自闭症不能见人。
唯有一个描述是统一的:那个病秧子小少爷,漂亮得像个洋娃娃,可惜活不长。
陆之安偶尔会跟他像讲笑话似的说起这些,他也觉得好笑。这些人不认识他,却热衷于为他编写各种离奇的身世。他活着,他死了,他是私生子,他是自闭症患者,他在国外养病,他被囚禁在地下室里。
他都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原来这么丰富多彩。
那场差点要了他的命的病,是他回国之后发生的。
他比同龄人早上学,在国外一边读书一边接受治疗,状态奇迹般地好了一些。结果回国的第二个月,这个奇迹就像肥皂泡一样被戳破了。止不住的内出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血小板掉到危险值以下,凝血因子输进去像水滴进沙漠。
他在ICU里住了将近三周,前两周大部分时间在昏迷。呼吸机、输液泵,他身上接了无数根管子,每一根都连着一种救命的机器,病危通知下了好几次。
某天晚上他的血压突然掉到测不出来,监护仪的报警声刺耳地啸叫,医生护士冲进来做心肺复苏,偌大的病房里挤满了穿白大褂的人。
主任走出来和父母谈话,该说的话都说了。他说情况非常不好,所有治疗手段都在用,但病人反应越来越差,家属要准备一下了。
妈妈没有哭,她让司机送她回老宅,在他的衣帽间里找了一件衣服,一件燕麦色的针织衫,他最喜欢的那件。
她带着那件衣服回到医院,很平静地对家人说,他从小就爱漂亮,真的要走也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走,否则他会不高兴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稳,手也没有抖,平静到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她在强撑。
医生让他们都进去。妈妈穿了无菌服,戴了口罩,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开始说话:
“宝宝,妈妈知道你疼。你疼了那么多年,比别人一辈子受的疼加起来都多。”
“妈妈一直想替你疼,替你生病,替你不舒服,可是妈妈做不到。”
她轻声说着,平静的声线终于绷不住了,开始发抖。
“宝宝,你太累了。太累了就别撑了,睡吧,到了那边外公会来接你的。”
“外公小时候对你最好了,你还记得吗?外公会抱着你在院子里看银杏树,在池塘边陪你喂锦鲤。到了那边你就不会再疼了。”
“妈妈没关系的,妈妈会想办法习惯的。妈妈会告诉自己,你是去了更好的地方,妈妈永远爱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旁边的人别过头去。妈妈低下头,把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她的肩膀在颤抖,但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爸爸站在床边,一遍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他叫着,小澜,小澜。像每次小儿子发烧的时候那样。谢司澜很小的时候,他们发现他腿上有一块淤青怎么也不消退,去医院检查,查了很久查出来是先天性的凝血功能障碍。
不是普通的遗传性血友病,是30%几率的基因突变。从一岁开始,他每周都要注射两次凝血因子。十九年了。
十九年里,他每周都要打针,手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旧的还没消,新的又叠上去。小时候他会哭,每次打针都要哭很久,哭得嗓子哑了,眼泪把枕头浸湿一大片。
后来他不会哭了,习惯了。再后来,他会对爸爸妈妈说没关系,打完针就可以吃糖了。
他是那个永远在说没关系的小孩,他习惯了小心翼翼地活着,习惯了不对任何事抱有期待,习惯了在所有人担心的目光里笑着说“我没事”。
可是那一天,他说不出没关系了。
爸爸不敢停,好像他的名字是某种咒语,只要一直念下去,死神就不好意思把人带走。他说小澜,爸爸在这里,你别怕。我们都在这里。妈妈在,爷爷奶奶在,哥哥姐姐都在。我们都在,所以你别怕。
哥哥扶着妈妈,姐姐站在妈妈身后,一直在哭。她比弟弟大四岁,从小就知道弟弟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不能跟她一起跑一起跳。但她还是喜欢和哥哥一起带着他,去花园里晒太阳,把新摘的花放在他的膝盖上,在他住院的时候给他讲学校里发生的事。
她还在读硕士,买了最早的航班飞回来,下飞机的时候眼睛肿得不像话。
妈妈把她的手拉过来,覆在弟弟手上,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
“小澜,你答应过姐姐的,你要来参加姐姐的硕士毕业典礼。你答应的事情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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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到。”
“你说你要看姐姐戴帽子的样子,你有本事答应就要有本事来。不要骗姐姐,求求你,不要骗姐姐。”
她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他动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到了。监护仪上的数字没有变好,但他的手指动了,姐姐的眼泪他感觉到了。
她继续说:“小澜你是不是听到了?你再给姐姐动一下看看好不好?”
他又动了一下。
那一夜他没有走。他的血压慢慢回稳了,心率从危险边缘一点一点爬回来。后来妈妈告诉他,那天晚上他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直在摇头。轻轻地摇,好像在拒绝什么东西。
后来他的主治医生开玩笑说,大概那边有什么人跟他说话,让他觉得现在还不到去的时候。
也许是奶奶一直念经感动了菩萨,也许是外公。
外公在他八岁那年去世。外公每次来老宅都要带一大堆东西给他们三个孩子,玩具、绘本、国外的巧克力。
外婆走得早,外公一个人住,会来接外孙去医院打针,每次都穿得很得体,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他说澜澜,外公来接你啦,今天打完针外公给你讲故事,讲你妈妈小时候抱着家里的小猫去上学的事。
八岁那年,外公心梗走得突然。全家人都去了殡仪馆,小小的谢司澜被妈妈牵着手,看到外公躺在花丛里穿着他最熟悉的那件深灰色中山装,像睡着了。
他不肯哭,只是看着外公,一直看一直看。
回家之后他问妈妈:妈妈,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妈妈说,会去一个没有病痛的地方。他想了想,说那挺好的,外公膝盖疼好多年了,到了那边就不疼了。
然后他低下头,睫毛垂下来,又说了一句话。
他说,妈妈,我以后到了那边,外公会来接我吗?
妈妈说不出话,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现在他快二十四岁了,活过了二十岁那道坎,只是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二十岁出院之后,他开始坐轮椅。不是完全不能走,是心肺更弱了,站起来会喘,走几步心率就往上飙。关节也不能长时间承重,长年累月下来,反复的关节出血会让软骨被慢慢破坏,最后会畸形,会剧痛。
坐在轮椅上的日子也不好过,坐久了腰会疼,腿会肿,每天都要人帮忙按摩、做康复训练。
最难受的是他永远无法预知自己第二天会是什么状态。好的时候能坐着轮椅下楼、去露台上吹吹风看看晚霞,不好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一年有不少的日子,他的世界只有卧室那么大。
捡到糯米的那天是他的“好日子”之一,虽然在下雨,但是不大。佣人推着他到廊下透气,很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他说再待一会儿。
缩在墙角的一只狗吸引了他的视线,浑身湿透,白色的毛上沾满了泥巴。很小只,蜷在银杏叶堆上发抖。
管家把它捞起来,用毛巾擦干净之后才发现它的耳朵是白色的,耳朵尖有一点黑,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很漂亮。
他让佣人把它带进屋里,给它喂了吃的。它吃得很急,噎住了好几次。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它吃,温声说慢一点,没有狗跟你抢,这些都是你的。它头也不抬,佣人拍手它也不理。
于是大家知道了,它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