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到九点,未雪在被窝里滚了一圈,骨头还没归位,身后的呼吸凑过来,鼻尖蹭过她后颈,又来了。
“……等一下。”她像个蘑菇一样从枕头里拔出来,嘴唇还肿着,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明天晚上可不可以不做饭了?”
“想吃什么。”他问。
“我想吃烧烤了,”她翻过身仰躺着看他,细细的睡裙肩带滑下去,修斯只要一低头,就能吻到一片丰韵柔白,未雪继续说:“就是我之前和朋友大学吃了四年的一家老店,搬到咱家旁边的小吃街了。”
仿生人默默检索。
根据店铺的工商信息、食品经营许可证、以及大众点评上所有带“拉肚子”关键词的评论,修斯给与的评级为D-。
他已经设计好了明晚的菜单,黄油煎银鳕鱼配柠檬莳萝,藜麦沙拉,一份低糖焦糖布丁。
“但是——”他刚开口。
“真的没问题的!”她伸着腿勾住他的膝盖晃了晃,立刻说道:“很好吃的,真的,我吃了四年一次都没拉过肚子,而且那家老板认识我,没人陪我,你和我一起去?”
脚趾蹭过他的小腿,柔美的弧度,软得像没有骨头。
修斯抿着唇不说话。
“好不好……好不好?”她又晃了晃他的膝盖。
她仰着嫩白的小脸,头发散在枕头上,湿漉漉的软发粘在额边,唇珠被吻得微微发红,一双杏眼无辜而懵懂,像是某种初生的动物幼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似乎在诱惑他首肯。
他知道自己会答应。
修斯讨厌自己对这只小猫毫无抵抗力。
“好。”
-
周六傍晚,出发小吃街。
未雪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底下是条浅杏色百褶裙,裙摆刚好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白腻的脚踝,头发扎成了松散的侧马尾,用的就是修斯前几天给她买的金色小兔发绳,蝴蝶结在她耳后晃悠悠,和她一样软乎乎的。
出门前沿街的槐树刚被洒水车浇过,未雪心情好得不行,迈着步子走在前面,修斯手里拎着她小小的帆布袋。
“快点快点,”她回过头催他,“我闻到烤面筋了!”
主人今日情绪指数偏高,出门前在穿衣镜前转了好几圈,选来选去,挑了这根发绳。
原因不明,修斯觉得那两万块花的很值。
小吃街街口大喇叭放着流行歌,烤串摊散发着浓烈的白雾,炸鸡排的油锅滋啦啦响,人声鼎沸,一整条街弥漫着热腾腾的、油腻腻的烟火气。
未雪走到街尾,还没到烧烤店,手里已经拎了两三样东西了,烤面筋、炸淀粉肠、一碗裹满麻酱的爆肚。
老赵烧烤人确实多。
铁棚子底下十几张折叠桌坐得满满当当,炭火炉子的火星噼里啪啦往上窜,老板娘赵姐正端着两大盘羊肉串招呼客人。
“来来来往里头走走,三号桌的羊腰子好了!”
踮着脚尖往里张望了一圈,连一张空凳子都没找着。
“老板!”未雪朝赵姐招手,嗓音细细软软的,“还有位子吗?”
赵姐扯着嗓子回她:“里头没了!外头小桌行不行?”
未雪扭头看了一眼门口台阶上的折叠桌,立刻点头,“行的行的,就外头!”
赵姐腾出手来招呼,一扭头瞧见未雪身后的男人。
好家伙,一米九几的个头,黑色短T外头罩了件深灰条纹衬衫,肩宽腰窄,往小吃街的里一杵,真是唬人啊……不过脸是真俊,但又什么表情都没有,瞧着又冷又硬,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儿。
赵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二十年,头一次见长得这么好看又吓人的,干笑道:“那、那个,你们能坐外头啊?外头有点闹腾……”
未雪看她眼神往修斯身上飘,神色略带试探畏惧,心里就明白了。
尖尖的手肘隔着衬衫,轻轻在他腰侧最硬的那块腹肌上,没把他戳动,自己倒硌得慌。
修斯低头看她。
未雪努了努嘴,使了个眼色,小声说:“人家问你话呢。”
修斯微微歪头,调取面部表情控制模块,对赵姐露出一个微笑。
怎么说呢,这张脸笑起来……还不如不笑,吓人。
赵姐的头皮麻了一下。
“没关系,”他用很温和的语气说,“坐外面就好。”
赵姐干巴巴地笑了笑,心想这小伙子是不是脸受过伤、不会做表情,“行行行,我这就给你们收拾!”
她两步过去把小桌擦了一遍,又往桌面铺了层一次性塑料桌布,拎了两把折叠椅过来,两人收拾着坐下,未雪把小吃一样一样往桌上摆,修斯从帆布袋里拿出免洗洗手液。
未雪看得一愣一愣的,“你怎么连这个都带了?”
“小吃街没有洗手池。”
“……”
未雪不想干涉他这种过分讲究的生活习惯,毕竟俩人也不常出门吃饭,她乖乖挤了一泵,搓了搓手心手背,然后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爆肚。
“你先尝尝这个麻酱,真的好吃,你肯定会——”
筷子夹着一片毛肚,还没递到他面前,未雪的手忽然僵在半空。
她想起来了,他不用吃东西。
未雪的手往回缩了一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忘了你不吃。”
话音还没落,手腕就被轻轻握住了,修斯托着她的手背,低头,张嘴,唇擦过筷子尖,把毛肚吃了下去。
“好吃。”
周围似乎艳羡的目光,未雪的脸有点红了。
“干嘛这样……”她抽回手去,摸了摸。
这条街的食安评级是D-,爆肚摊的菌落总数大概率超标,毛肚的嘌呤含量也不低。
自己多吃一口,她就少吃一口。
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安全健康着想。
赵姐端着铁盘亲自送过来,羊油嗞嗞冒泡,未雪夹了一筷子烤茄子,蒜蓉和茄子肉混在一起,又软又糯又烫,她吸溜吸溜吹着气,吃得嘴唇油亮亮的。
快吃完的时候,人潮忽然涌了一波,隔壁烧烤摊有人过生日,一大群人围在一起唱生日歌,未雪拿着最后一根羊肉串,正好奇看着热闹,忽然感觉袖子被轻轻拽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站在她桌边,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脸上有点婴儿肥,但皮肤被风吹得粗糙泛红,怀里抱着几束玫瑰花,看样子是自己包的,外表并不只十分美观,花倒是新鲜。
“姐姐……”小姑娘怯生生的,有点北方口音,“买束花吗?十块钱一束,都是今天下午刚到的……”
未雪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修斯一眼。
说实话,他们确实不需要花。
这段时间楼下花店搞年中促销,未雪办了张会员卡,修斯隔三差五就会往家里带一束,冰箱里还有大半瓶鲜花保鲜剂。
她刚想说“不好意思啊小朋友”,小女孩眼睛就红了。
就在这时,赵姐瞧见这边的女孩,眉头就皱了起来。
“哎,小丫头,你怎么又来了?”她把盘子往旁边桌上一搁,有点无奈,“不是婶子说你,你三天两头的往这儿跑,我这儿的客人都让你哭跑好几回了……你去别处卖嘛,那边海鲜大排档人多着呢,去那边看看行不行?”
小姑娘被她一说,眼泪珠子就掉下来了,使劲低着头,手背胡乱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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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脸,哽咽着说了句“对、对不起”,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
未雪弯下腰,“你还有几束花呀?”
小姑娘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抽抽噎噎数了数:“……三、三束。”
“那姐姐都买了。”未雪从包里翻出钱包,抽了一张五十的,“给你,不用找了,快回家去吧。”
小女孩瞪大眼睛看着她。
“拿着呀,”未雪把钱往前递了递,笑眯眯的,“姐姐今天心情好,正巧想买花。”
小女孩接过钱,神色涨得通红,飞快地说了句“谢谢姐姐”,辫子甩得飞起来,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影三拐两拐就消失在小吃街人流里。
赵姐看有人买单,也叹了口气。
“这孩子命苦,”她也不急着走,跟未雪唠了起来,“小吃街东头家的闺女,她妈前年没了,她爸……啧,不是个东西,喝酒赌钱,以前在菜市场卖肉,摊子也让他赌没了,现在什么都不敢。你说这丫头才多大?上五年级吧好像,放了学就让他爸逼着在这儿卖花,天天卖,哪有那么多人买花啊。”
老板娘说着又叹气,扭头往厨房去了。
未雪神色也没了出门时的高兴,修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纸巾,递到她手边,未雪擤了擤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没事,结账吧。”
结账的时候,未雪掏的钱包。
赵姐瞅了一眼她的手机支付界面,又瞅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男人,嘴角往下撇了撇。
长这么帅,竟然让小姑娘买单。
白长这么好了。
赵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未雪浑然不觉,倒是看见赵姐身后新钉了一面软木照片墙,花花绿绿贴满了拍立得,有小情侣比心的,互相喂串的,还有女生坐在男生腿上搂着脖颈的,姿势都差不多,一水儿的甜蜜蜜。
“新弄的,”赵姐笑起来,“来吃饭的客人拍一张贴上去,下次打五折。你俩拍不拍?”
五折,未雪眼神一亮,“可以吗?”她转头看他。
“当然。”
未雪把玫瑰花抽出来抱在怀里,有点纠结,就这么坐吗?要不调整一下角度?玫瑰花放左边还是右边?脸朝向镜头还是埋进去?埋进去比较显脸小……
她略想了一下,脸颊已经是粉红色了。
赵姐举着拍立得笑了:“哎呀,都在一起了还不好意思呢?”
未雪抿着唇,看着修斯坐在凳子上,朝她递过手来,笑着摇了摇头。
自己连他脸都坐过了,大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腰一沉,缓缓往下坐,未雪把脸往他胸口一靠,微笑比耶。
闪光灯一亮,拍立得吐出一张白色边框的照片。
“……挺好。”手里的照片渐渐成像,未雪小声说。
“下次来打五折啊!”
赵姐比她还高兴,俊男靓女从来都是揽客杀招!
两个人沿着小吃街往回走,夜风大了起来,塑料棚子哗哗响,未雪把针织开衫裹紧了一点,玫瑰花抱在怀里。
走到街口的时候,歪脖子槐树底下,刚才卖花的小姑娘正把手里攥着的钱往一个男人手里递。
那男人靠在树干上,穿着件脏兮兮的皮夹克,脸黑红黑红的,叼着半根烟,歪着嘴数了数钱,从手边的塑料袋里掏出个包子,往小姑娘手里一塞,又指了指旁边的塑料桶。
旁边的桶里还插着七八束花,看样子是让她接着去卖。
“你听见没?!”男人的嗓门大得很,“这几束卖完再回来,别又偷懒,让你卖个花都卖不好,养你有什么用!”
小姑娘接过包子,怯懦地没有敢吃,一抬头,和未雪看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