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整个世界都静下来是什么感觉吗？
那一瞬间，四肢会突然发冷，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嗡嗡作响，把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
吴湘南知道。
第一次是在高天原的时候。
新的一次是现在。
沧南军用医院，也就是隐藏的守夜人医院之一，吴湘南很熟这里的路，一方面是各种资料需要交接，另一方面，他曾在这里目睹无数的同伴缓缓失去呼吸。
计程车刚停稳，吴湘南就推门下了车，脚步还有些踉跄。
这个平日里沉稳得像块磐石的男人，此刻竟像个迷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地朝着医院大门冲去。
司机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叹气，只能感慨一句世事无常。
“闲杂人等不得……”门口看守的士兵刚想阻拦，话没说完就顿住了。
吴湘南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守夜人纹章，什么也没说。
隔着老远，他就看见有栋楼门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去，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发颤：“小洛呢！小洛怎么样了？！”
赵空城本是陈牧野派来接人的，没想到吴湘南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会……这么的，失魂落魄。
对上那双写满焦灼与恐惧的眼睛，赵空城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哽住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转身，沉声：“我带你上去。”
这避之不答的状态更是让吴湘南如坠冰窟。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赵空城带着温祈墨左拐右拐，穿过几条寂静的走廊，最后停在一扇需要双重验证的门前。
指纹扫描的绿光闪过，守夜人专属纹章在感应器上划过，厚重的合金门才缓缓向两侧滑开。
比起医院，这里更开阔，像一个实验基地。
最里面的房间类似重症监护室，玻璃墙内，幼童形态的临洛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小孩的脸色苍白得像张薄纸，只有呼吸机规律的呼呼声和心电监护仪上跳跃的绿线，证明他还活着。
房间里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低头查看仪器上的数据。
玻璃墙外，候着的人格外多，却又没到全员聚集的地步。
【假面】小队除了队长王面外的其余六人。
136小队，队长陈牧野，队员赵空城。
集训营总教官，临洛的养父，叶梵。
“【假面】小队队长被拉去检查身体数据了，你也知道他是神代，重要着呢。”
“红缨他们带着七夜那小子回去了，毕竟难得回来一趟，总得让他好好休息，而且沧南还有别的事。”
这番话本想宽慰，可看着吴湘南死死盯着玻璃墙的样子，赵空城最后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骂了句脏话。
……以此发泄心里那股憋闷的压抑。
他们都进不去，只能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看着。
吴湘南缓缓上前，伸出手，轻轻贴在玻璃上，任由掌心的温度被冰凉的玻璃吸走。
“发生了什么……”
“从集训营回沧南的路上发生的事，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只能等着出结果。”陈牧野回应他。
“是我们的错……”【假面】小队的副队长天平声音哽咽，“雪这么大，我们就应该拦着他，再不济，也该派个人追上他一起走……”
他身边的蔷薇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眼圈却也红了。
袁罡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玻璃前，神色复杂得看不清情绪。
他……终究还是没护好这孩子。
又过了一会，那个医生才走了出来。
“李医生，小洛怎么样？”袁罡的语气干的惊人。
李阳光摘下口罩，又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电子屏，调出一串密密麻麻的数据：“生命体征依旧很弱，但……意外地稳定。”
“我们尝试过输血，不过他的身体对外界物质的排异反应极强，不光是血液，现在就连他人的精神力也会被本能排斥。”
“之前我们有过猜测，临洛补充能量的方式之一，或许就包括吸收他人的精神力。虽然次数不多，但从他吞噬神秘尸体的记录来看，他大概率能通过这种方式汲取力量，但是现在却不行。”
李阳光抬眼看向众人，试图用更通俗的方式解释：“这么说吧，把小洛的身体比作一个瓶子。”
“这瓶子的瓶身理论上可以无限扩容，但瓶口很窄，他之前的身体，只能承载盏境级别的精神力流。而现在境界提升到了池境，整个身体就需要重新敲打，重塑，才能承载池境级别的能量输出。”
“而他曾经主动去获取的那些能量，虽然看起来庞大，但其实可以被他分流分散，以可以承载的方式通过能量通路，储存进身体里。”
“他身体素质异常强劲，也是这个道理，必须足够强大，才能承载这些力量。”
“但现在，这瓶子像是处在融化重塑的阶段，塑型期的他，会异常虚弱。”
“至于排异反应……”李医生的眉头微微蹙起，“我猜测，这应该就是他面对神威的缩影。”
“他讨厌神威，因为那能真正威胁到他。而现在排斥外来精神力，可能是因为此刻哪怕一丝外力，都会让他感到威胁，甚至……害怕。”
李医生顿了顿，调出了一张局部照片，照片上，是临洛畸形的左小腿。
“并且，在重塑稳定的过程中，他的身体……可能会恢复到一种类似‘初始’的状态。”
走廊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初始状态吗？
别人可能不清楚，但袁罡记得，他刚见到临洛时，小孩的腿就是这样的。
而【假面】的人，也曾在灵造里见过幼时临洛的投影，虽然不知真假，可那腿上的畸形和现在十分相似。
“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陈牧野问。
“不知道。”李阳光摇头，“外力对他根本没有作用，甚至会产生反效果，我们能做的只有监测。”
吴湘南就那么一直杵在玻璃墙前，目光胶着在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临洛看起来真的好小。
小小的孩子陷在宽大的病床上，连被子都撑不起来，衬得周围的那些仪器是那么的大，那么的冷。
恍惚间，吴湘南仿佛又跌进了记忆里那个反复出现的梦。
那个临洛会跟着在他的身后软软喊湘南哥的，虚假的，真实梦境。
……
滴——！
监测仪的数据，蓦地变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