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斯又一次挑战失败、湿漉漉地被捞上来后，露娜拽着终于安分下来的艾斯，躲进了他们暂住的那个狭小舱室。
舱室里，地面上多了一条厚实柔软的羊毛毯。
露娜没多想，只是将毯子抖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艾斯看了她一眼，脸上表情还有些憋屈。
他没说话，挪了过去，两人在地板上并肩坐下，露娜将厚重的毯子拉起，严严实实地盖住两个人的肩膀和膝盖。
毯子下的空间瞬间被彼此的体温烘得暖起来，隔绝了外界的寒意。
露娜下意识地朝热源靠了靠，两人的肩膀手臂轻轻挨在一起。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安静的只有呼吸声。
艾斯蜷着腿，下巴抵在膝盖上。
这副拒绝交流、浑身是刺的样子，与露娜记忆中那个孤独愤懑、别扭地拒绝所有人靠近的黑发小男孩重叠了。
无论性格怎么变化，他内里还是那个不让人轻易靠近，浑身是刺的、受了伤的小孩子。
露娜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艾斯。”
“嗯？”艾斯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抬头。
“你讨厌白胡子吗？”
艾斯身体僵了一下，动作的触感从互相依靠的手臂传来。
讨厌？
那个仅仅用一击就让他毫无还手之力的男人？
那个在打败他后发出奇怪邀请的男人？
那个似乎被船员们发自内心尊敬爱戴的男人？
“讨厌。”艾斯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露娜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用带着点商量口吻的语气，问了下一个问题：
“那……需要我带着你逃吗？”
艾斯此刻身上笼罩的那种熟悉的孤独和倔强，让她无法放心。
果然，艾斯立刻摇了摇头。
“不逃。”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在打败他之前，我绝不逃跑！”
露娜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再劝。只是伸出手将毯子边缘重新掖好，仔细地包裹住他的胳膊，然后自己也往他那边靠了靠。
“知道了。”她的声音近乎耳语，“睡吧。明天还要继续。”
艾斯侧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毯子里。
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下来，倚靠着身旁稳定温暖的来源。
第二天。
萨奇端着两人份的食物走过来，透过窗户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两人裹着同一条毯子睡着了。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那两个靠得很近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给一条毯子看来是他失策了。
他本想和前几天一样，把餐盘放在他们舱室门口就走，但又突然改了主意，他腾出一只手，在门板上敲了敲。
“叩、叩。”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萨奇等了两秒，稍稍提高声音：“喂，起床了没？早饭要凉了。”
舱室内，露娜被叫醒，她睁开眼下意识想坐起，却发现自己和艾斯还维持着昨晚互相依靠的姿势，毯子皱成一团。
艾斯也被吵醒，皱着眉嘟囔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压出的红痕。
萨奇等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含糊的应答，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晨光从舷窗斜斜照入，正好落在还带着茫然的两人身上。
萨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但他脸上的笑容毫无变化。
他将餐盘放在小桌上：“喏，趁热吃。今天有特制炖肉。”放下餐盘，他转身就准备离开。
“……喂。”
萨奇回头，看向出声的艾斯。
少年已经彻底清醒，正盘腿坐在毯子上，眉头微蹙，直直地看着他。
艾斯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找不到合适时机问的问题：“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叫他老爹？”
萨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看着艾斯的表情。
他的表情认真，似乎真的好奇这个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问题。
过了几秒，他抬起手，用拇指随意地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
“为什么？这还用问吗？因为他叫我们儿子啊！”
说完，看到艾斯脸上毫不掩饰的震惊，萨奇耸了耸肩，走出了舱室，给足了两人空间。
“咔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舱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艾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定定地落在萨奇刚刚站的位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突然回过神，伸手端起了早餐，碗沿还有些烫手。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大勺炖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露娜。
她正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份，小口小口，吃得很仔细。晨光给她低垂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
家人…吗？
——
那一天结束后，艾斯没有再发出每日固定节目的挑战。
他安静地待在甲板角落，眉头紧锁，眼神放空，望着远处，一待就是大半天。
船上没有任何人对此表示惊讶，更没有人去催促或询问。
从队长到普通船员，大家依旧各忙各的，只是在经过艾斯身边时，投去的目光多了点心照不宣的了然，和充满包容的笑意。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被老爹那样邀请，又在这艘船上亲眼目睹、亲身感受了这一切之后，动摇是理所当然的事。
想要加入这个“家庭”的人，真正渴望的是什么，他们每个人都再清楚不过。
露娜对这一切毫不意外。
这艘船，这些人都很好，好得让她无法违心地说出任何反对的话——如果艾斯选择留下。
夜晚，大部分船员都回到舱室休息了，外面只剩下守夜巡逻的船员。
露娜发现艾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她很快就猜到了他要去哪里。
她跟在了艾斯身后，在他走进了白胡子的房间时，停在了走廊上。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靠得太近，最终选择蹲在了对面船舷边的阴影处。
如果艾斯挑战失败被打出来的话，这个距离她可以第一时间救他。
朦胧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晕染开来，在甲板上投下一小片暖洋洋的光。
偶尔有巡夜的船员经过，看到蹲在阴影里的露娜，也只是挑挑眉吐槽一句：真是个弟控，便离开了。
压根没人觉得能有人对老爹造成伤害。
黑桃海贼团剩下的那群人被妥善安置在了其他船只上。关于艾斯和露娜从小就认识的故事，也在这些天通过八卦人的刻意传播，成了船上不算秘密的趣谈。
房间内。
白胡子靠在床铺上，他看着推门进来后，脸上带着视死如归表情的艾斯，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小子？”白胡子的声音在安静的舱室内显得格外雄厚，“这么晚不睡觉，跑到我这里来摆出一副要决斗的脸？”
艾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床边的空地上，那里铺着厚实的地毯，
然后，他坐了下去，就坐在床沿边的阴影里，仰头看着上方那个巨大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试了几次，才终于将那个在心底埋藏了十几年的秘密说了出来：
“我…是哥尔·D·罗杰的儿子。”
话音落下，舱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艾斯紧绷着身体，猜测着白胡子可能的反应。
白胡子缓缓地坐直了身体。
“罗杰的……儿子啊。”白胡子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似乎穿过了艾斯，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咕啦啦啦……仔细看看，轮廓是有点像那家伙。不过，性格倒是和罗杰不像啊。”
“所以，”白胡子重新将目光聚焦在艾斯脸上，那里面带着了然的笑意，“你憋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艾斯被这过于平淡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抿了抿唇，执拗地追问：“你们…不是敌人吗？你知道我是他的儿子，难道不该…赶我们走吗？”
“敌人？”白胡子打断了他，“咕啦啦啦啦……”
他停下笑声，巨大的身躯微微前倾，那双能容纳整片大海的眼睛深深地看进艾斯迷茫的双眼里。
“听着，小子。不管是谁生的，所有人都是大海的孩子。”
艾斯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鼻腔有些发酸，喉咙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
白胡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话锋一转：“这个事，那个总跟在你身后的小丫头，她知道吗？”
艾斯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反应慢了半拍：“露娜？她……她不知道。我没有和她说过。”
关于身世，只有最亲近的路飞和萨博知道。
对露娜，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是吗。”白胡子脸上带了点玩味，他靠回床头，挥了挥手掌，仿佛在赶走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去和她说吧。”
艾斯怔住了。
和露娜说？为什么？
白胡子不再多言，闭上眼睛示意谈话结束。
艾斯呆呆地站起身，有些魂不守舍地朝门口走去。
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轻轻带上了门，脑子里反复重播着白胡子最后的话。
和露娜说吗……
他转身准备离开，就在他对面，阴影里，露娜正蹲在那里。
她抱着膝盖，紫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仿佛已经在那里守候了许久。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艾斯喉咙动了动。
露娜先开了口：“不挑战了吗？”
艾斯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关切清晰可见。
他下定决心点了点头：“嗯。不挑战了。”
他停顿了一下，迎着露娜的目光，继续说道，“我已经决定了……要加入白胡子海贼团。”
露娜的脸上并没有出现艾斯预想中的惊讶。
她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嗯。”她只应了这一个字，便微笑着起身，走到他身边，“回去吧，夜里风大。”
两人并肩，沉默地朝着他们暂住的那个小舱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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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个熟悉的小空间。艾斯关上门后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露娜走到房间角落，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羊毛毯，两条毯子正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她弯下腰准备拿起毯子。
就在这时，艾斯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露娜。”
露娜动作顿住，直起身，回头看他。
艾斯背对着露娜说：“其实，我是哥尔·D·罗杰的儿子。”
露娜保持着半转身的姿势，眨了眨眼。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哦。”
然而，这个音节刚落下的瞬间，她的大脑才迟钝地开始处理这句话。
哥尔·D·罗杰。
海贼王。
“诶——？？？？！！！！！”
她朝着艾斯扑了过去，在艾斯完全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她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露娜双手猛地抓住他的肩膀，脸几乎要凑到他的鼻尖，温热急促的呼吸直接拂在他的脸上，带来一阵战栗般的颤抖。
露娜双手猛地抓住他的肩膀，脸几乎要凑到他的鼻尖。她温热急促的呼吸拂来。
过于接近的距离，让这细微的气流变得存在感极强，他颈后的寒毛悄然立起。
“艾斯！你、你说什么？罗杰？那个海贼王罗杰？！你是他的……儿子？！D？你是…你是…”她语无伦次地追问，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那个名字中带着“D”的、到过拉夫鲁德的传奇。
这意味着……！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起来，噗通、噗通、噗通……剧烈得让她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听不见其他声音。
血液从心脏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指尖都在发麻。
——这样的人或许根本没有，或者还没有出生。
原来她那些近乎绝望的自我怀疑，都是错的。
原来……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啊。
近乎眩晕的狂喜，混合着难以置信的震撼，铺天盖地地淹没了她。
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因为扑得太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去。
艾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扑得猝不及防，脚下不稳，“砰”地一声闷响，两人一起向后倒去，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艾斯成了肉垫，被撞得闷哼一声。
“咳……喂！露娜！你……”艾斯被她压着，又被她灼热的视线和混乱的气息包围，一时也有些慌乱。
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将激动得有些失控的露娜从自己身上推开一点，“你冷静点！好好听人说话啊！”
他用力扶着她的肩膀，想将她摆正。然而，当他终于对上她的眼睛时，所有责备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露娜的眼里是毫不作伪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开心。
艾斯愣住了，扶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露娜在混乱的大脑里整理了一下语言：“艾斯…你能出生……”
她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完：“……真的太好了。”
露娜说完用力拍掉了艾斯还抵在她肩上的手。接着，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地抱住了他。
艾斯彻底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体的柔软与温暖，能听到她略快的心跳隔着布料传来，与他胸腔里同样失序的鼓动渐渐重合。
月光毫无阻碍地透过玻璃，将相拥的两人温柔地包裹其中。影子在地板上融成一团，不分彼此。
过了不知多久。艾斯僵硬的身体，松了下来。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露娜散落在他颈边的黑发上。
然后，他试探地抬起了手臂，贴在她的后背上，停顿了一下，感受着手心下温热的躯体。
接着，他收紧手臂，将她完全拥入怀中。
一个完整的拥抱。
船舱内安静极了，只有两道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艾斯将下巴轻轻搁在露娜的发顶，一直紧绷的嘴角，缓缓地向上弯起。
一声带着释然的笑溢了出来。
“呵……”
——你能出生真的太好了！
原来是这样。
心里一直漂泊无依的某一部分，终于找到了归处。
那些下意识的关注，对她安危的过度紧张，面对她自责时的烦躁，看到她与旁人亲近时的不自在。
以及此刻，抱着她时，胸口充盈得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陌生而澎湃的情感……
所有散乱的、未曾深究的感觉，被这句话串联起来，变得无比清晰，无可辩驳。
我果然……
艾斯闭上眼，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喜欢这个人。
不是对伙伴的喜欢，不是对姐姐的依赖。
只对她一个人拥有的，想要一直保护她、一直与她并肩、一直看见她眼中映出自己样子的……
喜欢。
这个念头如此自然，仿佛早已在他心底生根发芽，只是直到此刻，才破土而出。
原来如此。
月光流淌过他舒展的眉宇，照亮了他脸上放松的表情。
嗯，喜欢。
他在心里又一次无比清晰地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