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挣扎着睁开眼。
因为耳边传来了熟悉的、让她瞬间彻底清醒的声音。
“咕啦啦啦啦……”
这笑声……
模糊的视线尚未聚焦,但那独特的笑声,却不容置疑地闯入耳中,她猛地坐起来,环视了一下四周。
艾斯正躺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板上,胸口正缓慢地起伏着。
艾斯还活着。
露娜的心稍微往下落了一点。她挪动过去,检查了一下艾斯的情况,身上的伤被细心的处理过,缠上了干净的绷带,隐隐能闻到一丝熟悉的药味。
检查完后,露娜绷紧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她背靠在墙壁上,脑袋里控制不住地想起那场对战。
自己发动能力时,周遭空间传来的、如同玻璃破碎般的裂响和随之而来的重压……
白胡子“震震果实”的能力,果然不出她所料完美克制她的能力。
她没受什么实质的伤,除了最后被那股碾压的力量震晕过去之外。
接下来的几天,艾斯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马尔科每天过来检查艾斯的伤势,更换绷带。
每次马尔科来,露娜都沉默地退到房间的角落,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
马尔科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一边处理艾斯的伤势,一边用那种听不出情绪波动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说着艾斯的恢复情况:“伤口出血都止住了…生命力真是顽强得跟怪物一样,不愧是被老爹看中的小子。”
偶尔,他的目光会若有似无地掠过角落里的露娜,然后低笑一声后离开。
有一次,在确认完艾斯情况稳定后,马尔科没有立刻离开。
他靠在门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那双总是慵懒半阖着的眼睛看向露娜:“你啊……”
露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
马尔科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拒绝了我的邀请,上了这么一个不怕死的小子的船。”
露娜的背脊僵硬着,依旧一动不动。
马尔科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最终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一个近乎纵容的弧度,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除了马尔科,每天定时出现的还有萨奇。
他总是端着一个大大的餐盘,上面放着足够两三个人吃的食物。
最初两天,萨奇和马尔科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会把餐盘轻轻放在房间中央的小木桌上,对着空气说一句“吃饭了。”然后便转身离开,也不试图交谈。
但第三天,情况发生了变化。
萨奇像往常一样放下餐盘,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高大的身躯在并不宽敞的室内显得很有存在感。他走到露娜旁边,然后就这么在她身旁蹲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总是带着爽朗笑意的眼睛,毫不掩饰地、直直地看向露娜的侧脸。仿佛能透过她紧绷的侧脸和低垂的眼睫,看到她内心的翻腾。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艾斯平稳的呼吸声和海浪隐约的喧嚣。
一秒、两秒…十秒…半分钟…
露娜起初还能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沉默,但随着那目光持续地落在自己身上,她感到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自在。
这种沉默的对峙让她有些无措。
她咬住了自己的后槽牙,感觉到脸颊有一丝微微的酸胀感,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尴尬无声地蔓延。
过去了一分钟,她能感觉到萨奇的视线依旧稳稳地钉在她身上,没有丝毫移开的意思。
终于,在那沉默几乎要凝结成固体、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时候,露娜再也无法忍受萨奇的注视。
她猛地转过头,眼里压抑着烦躁和破罐破摔的恼怒,对上了萨奇近在咫尺的目光。
她的语气硬邦邦的:“……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萨奇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维持着蹲姿,看着终于肯正眼看他的露娜,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愿以偿的微光。
然后,他才轻轻地从鼻腔里哼出了一声带着了然和促狭的轻笑:“哟……终于愿意说话了?”
露娜听到他这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像是被那笑意烫到一般,飞快地重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纠缠的手指。
过了好几秒,就在萨奇以为她又要做缩头乌龟时,他听到露娜含糊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萨奇微微挑眉。
露娜的头垂得更低,黑色的发丝滑落颊边,遮住了她大部分表情。
她的声音更轻,带着一种艰难的坦诚:“明明…你们救过我。”
萨奇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看着她紧紧握在一起的手,还有因为低垂,显得有些脆弱的脖颈。
他脸上那点调侃的神色渐渐敛去,化作一种温和的理解。
他没有出言安慰。只是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将餐盘又往露娜的方向轻轻推了推,木制托盘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嗯。”他语气平常地应了一声,“吃吧。凉了对胃不好。”
说完,萨奇利落地站起身,迈着轻松的步伐,离开了房间,还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露娜依旧低着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过了许久,才松开了自己一直紧握着的手指,苦恼的挠了挠自己的头发。
——
艾斯在昏迷数日后终于醒来,一得知丢斯他们没事,就摇摇晃晃地撑起缠满绷带的身体,眼睛死死盯向舱门外的方向。
不出所料,他拖着尚未愈合的身体,晃晃悠悠开始了新一轮的挑战。
刚打开门,他甚至没能踏上甲板,就被马尔科扔了回来。
当他的伤势在自身怪物般的体质下恢复到能自由活动时,较量开始了。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莫比迪克号航行在平静的海域。
艾斯站到了白胡子面前,大声发出挑战。白胡子甚至没有起身,只是随手一挥。
“哗啦——!”
艾斯化作一道黑点,划过长空,远远地坠入了蔚蓝的大海,溅起一朵小小的、无助的水花。
“艾斯——!!!”
露娜亲眼看着艾斯飞出去,落点离船颇远。
那一瞬间,理性的思考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紫眸圆睁,想也不想就撑着船舷,身体前倾,眼看就要跟着跳下去!
“喂喂,别犯蠢。”
后领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马尔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眼神带着无奈,单手拎着她的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轻松地将她拽下船舷。
“他也是能力者,你也是能力者,你跳下去是打算表演双人跳水给我们看吗?”马尔科的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不远处海面“哗啦”一声,一个鱼人船员利索地钻出水面,臂弯里夹着已经被海水呛得晕过去的艾斯,轻松地游回船边。
马尔科松开露娜,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过去给艾斯做心肺复苏。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露娜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每次都想冲过去,到后来的麻木、只是站在固定位置默默看着,再到最后,她连表情都懒得摆了。
她甚至能根据白胡子抬手的角度,大致预测艾斯落水的方位和溅起水花的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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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99次艾斯嘶吼着“白胡子——!”时
再次冲上去,然后以一模一样的轨迹、毫无新意地被白胡子用两根手指弹中额头翻滚着跌入海中时,露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眼神放空地看着艾斯落水后荡漾开的一圈圈涟漪。
她知道马上就会有几个闲得发慌的白胡子海贼团船员,把那个死都不肯认输的笨蛋捞上来。
她甚至能听到旁边船员的小声议论:“开盘了开盘了!赌下次是几分钟后挑战!”
“我赌十分钟!赌十贝利!”
“喂,十贝利打发要饭的呢?!”
露娜转过头,目光越过甲板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白胡子海贼团成员们,落在了白胡子身上。
白胡子刚刚弹飞了艾斯,顺手就拿起了旁边的酒杯,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
他的表情悠哉,仿佛刚才弹开的是一只绕着餐桌飞舞、有点吵人但无伤大雅的小飞虫。
“唉……”
一声疲惫的叹息,从露娜唇边逸出。
她不再看那些开盘下注的家伙,只是顺着身后的船舷,滑坐了下去,抱紧自己的膝盖,把半张脸埋了进去,呆滞地望着甲板的木质纹理。
白胡子放下酒杯,扫过正在给湿漉漉的艾斯做心肺复苏的马尔科,最后,落到了那个蜷缩在船舷边的小丫头身上。
沉默了片刻,白胡子低沉浑厚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露娜耳中:
“咕啦啦啦……小丫头。”
露娜没动,只是眼珠微微转向他的方向。
白胡子看着她,巨大的身躯在椅子上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他,就是你要找的…D吗?”
露娜呆滞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一丝。她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点惊讶。
她没想到,自己随口的只言片语,竟然被他记住了,并且在此刻,如此直白地问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或不是?她自己其实也未曾真正弄清。
在对方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注视下,露娜有些慌乱地摇了摇头,随即又迟疑着,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露出少见的迷茫。
“我……不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无意识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心脏处。
那里,似乎因为回忆起了某个瞬间,而加速跳动着。
她抬起眼,目光飘向清醒过来正咳嗽着的艾斯,“当他邀请我上船的时候…我感觉这里,在跳。”
“在跳?”旁边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马尔科不知何时晃悠了过来。
他正一手插兜,用那双半阖的死鱼眼看着她,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调侃:“人的心脏要是不跳,那不就死了吗yoi~”
露娜被噎得一怔,撇过头,不去看马尔科调侃的表情。
“咕啦啦啦啦……”白胡子发出了愉悦的笑声,显然被这不解风情的拆台逗乐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那个问题,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就在这时,那边浑身湿透像只落水狗一样的艾斯,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进行第一百次挑战,而是迈着虚浮的步伐,在甲板上众多戏谑的目光注视下,踉踉跄跄地走到了露娜旁边。
然后,“噗通”一声,他也抱着膝盖,靠着船舷滑坐了下去。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他额前,水珠顺着脸颊和下巴不断滴落,在甲板上汇成一小滩。
两个身影并排坐在船舷边,同时低着头,望着甲板,仿佛正在思考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