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驶离了那片危险的海域。
直到身后的追捕船只彻底消失在海平线，船上紧绷的气氛才略微松弛。
甲板上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焦味和药膏混合的气息。
艾斯背靠着主桅杆坐在地上，嘴里咬着绷带的一端，正皱着眉头，略显笨拙地给自己手臂上一道小伤口缠绕、打结。
柯达兹安静地蜷伏在他腿边，毛茸茸的大脑袋偶尔蹭一下他的小腿，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丢斯刚刚给最后一名受伤的船员包扎完毕。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疲惫的浊气，摘下沾了血污的手套，也顾不得甲板是否干净，直接闭眼向后一仰，身体瘫下去。
露娜站在船舱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她身上的黑衣也有几处破损，但伤势最轻，只是些擦伤。
她抿了抿唇，抬步走向丢斯。
丢斯察觉到阴影，睁开眼，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她。
露娜蹲下身体：“抱歉，丢斯。这次……都是因为我。”
花札明显是冲着她来的，如果不是她，黑桃海贼团不会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船不会被毁，大家也不会受伤。
丢斯累得脑子都有点转不动，没理解她这突如其来的道歉逻辑。
他眨了眨眼，看着露娜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愧疚和凝重，这才反应过来。
然后，他非常努力地忍住了笑意。
他用力揉了揉脸，带点疑惑的语气反问：“露娜，没有你的话，难道海军和世界政府那帮人，就不追捕海贼了吗？”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正在龇牙咧嘴给自己缠绷带的艾斯：“这家伙的脑袋也值一亿五千万。”
说完丢斯调皮的眨了眨眼，放低声音以免被自家船长听到：“虽然没有你高就是了。”
这时，艾斯也终于跟那截不太听话的绷带搏斗完毕，打了个歪歪扭扭但还算结实的结。
他吐掉嘴里咬着的绷带头，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走了过来。他耳朵一直竖着，早就听到丢斯和露娜的对话。
他伸出手，不怎么客气地揉乱了丢斯的头发，“喂，丢斯，我可都听见了啊！”
小小的“教训”了一下背后调侃船长的赏金的丢斯，他立刻转过头看向露娜，语气也随之变得直率而认真：“你也是别自顾自地说些奇怪的话。”
“伙伴就是一起打架、一起逃跑、一起受伤的家伙。真要追究原因，那也是我这个船长不够强，没早点把那家伙揍飞。”
他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得理所当然，随即就转移了话题，好像这种问题根本不值得多讨论一秒。
他转头看向丢斯，问起了正经事：“丢斯，我们现在往哪开？记录指针存好下一个岛的磁力了吗？”
丢斯从怀里摸出记录指针和一份皱巴巴的新闻鸟送的报纸，对照着看了看。
“磁力存好了，方向没问题。”他指了指报纸上海图的一个位置，“根据前几天新闻上零散的消息，白胡子海贼团大概在两天前曾在这个海域附近出现过，但不确定现在是否还在。我们先朝着那个方向去，路上再收集更确切的情报。”
艾斯眼睛一亮，脸上神采奕奕：“哦！不错！就这么办！”
两人就这么三言两语定下了接下来的航向。
露娜站在原地，看着艾斯兴致勃勃地和丢斯讨论可能遭遇白胡子的细节，又看看周围有说有笑的开始互相调侃、收拾甲板的伙伴们……
她眨了眨眼，感觉自己被搁置在了一个有点微妙的、无人在意的处境里。
她抬起手，下意识卷了卷自己被战斗殃及、有些卷曲的黑发。
然后，她决定不再纠结那个问题。
露娜走到柯达兹和棉花旁边，在它们旁边蹲下。
柯达兹瞥了她一眼，优雅地甩了甩尾巴，算是打招呼。棉花则“哞”地轻叫一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手。
露娜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柯达兹光滑的皮毛，又抚了抚棉花毛茸茸的脑袋。
两个小家伙身上暖烘烘的。
不知不觉，棉花上船也快两个月了。
它已经完全不怕柯达兹了，反而整天跟在柯达兹旁边，俨然一副跟屁虫的模样。
艾斯和丢斯商量好细节后，抬头看向露娜那边。
只见露娜脸上先前那点不自在的纠结早已消失无踪，她正低着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柯达兹颈间厚实的皮毛。
原来是这只高傲的猞猁不知何时调整了姿势，大半个身子舒舒服服地枕在了她的腿上。
——
几天后。
艾斯靠在船舷上，海风将他微卷的黑发吹得向后扬起。他手里拿着一张新闻鸟刚送来的报纸。
一翻开就是占据了大半个版面的特大标题。
「“漂泊灾月”露娜联手“火拳”艾斯，王下七武海——花札惨败，被世界政府除名！」
标题下是两张并排的悬赏令照片。左边是他自己，照片似乎更新了，比之前那张更清晰些。
右边是露娜，照片也更新了，是她上船那天被偷拍到的侧影。
文章用夸张的笔触描述了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将两人的默契配合与强大实力渲染得淋漓尽致，并推测“漂泊灾月”露娜已正式加入“火拳”艾斯麾下。
“哼。”艾斯从鼻子里轻哼一声，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屑。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悬赏金那一栏。
两亿五千万。
不再是那个让人火大的家伙嘴里“赏金不到两亿的毛头小子”了。
他抬眼，又看了看旁边露娜的悬赏令，八亿的数字纹丝未动。
看来世界政府认为击败一个七武海，对她“漂泊灾月”的威胁评级来说，还算不上需要立刻调整的程度。
他手指移动，捻起随着报纸一同送来、印有世界政府徽记的信封。
拆都没拆，指尖“嗞”地冒起一簇火苗，火焰迅速吞噬了信封和冠冕堂皇的“王下七武海”邀请函，将它们化为几片轻飘飘的黑灰。然后抬手一甩，灰烬便消散无踪。
“我可是自由的。”
他自言自语，将看完的报纸也随手一团。
在海上全速航行了约一周，船只径直驶向新世界那片属于“世界最强男人”的海域。
然而，在真正见到白胡子之前。有个守门人，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鱼人矗立在众人面前，宛若一堵高墙。
他眼神沉静而坚定，正是王下七武海之一，“海侠”甚平。
双方隔着数米的距离遥遥相对，气氛瞬间凝滞。
甚平的目光缓缓扫过为首的艾斯，在那张年轻的、写满战意的脸庞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安静站在艾斯侧后方的露娜。
“露娜前中将。”甚平的声音浑厚平稳，“上次见面，大约是一年前的世界会议期间吧。没想到，再次相见，你已不再是身披正义之人，反而成了海贼，还加入了……”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艾斯身上，语气里带着审视的肃然：“……加入了这样一个杀气腾腾、扬言要取下白胡子首级的年轻人麾下。”
露娜看着前方艾斯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般的背影，又感受到船上其他伙伴面对七武海时不可避免的紧张，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对这位名声极佳、与白胡子渊源颇深的“海侠”甚平有所了解。他会在此拦截，也在意料之中。
她上前半步，与艾斯几乎并肩，脸上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甚平先生，好久不见。我们船长的目标已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通过？”
甚平缓缓摇头，他抬起双臂，摆出鱼人空手道的起手式，眼神锐利如刀：“多说无益。此路不通。”
“那就不用废话了！”艾斯早已按捺不住，眼中战火熊熊燃烧。
击败花札之后，他的信心与气势正处于顶峰，面对另一位声名显赫的七武海，只有沸腾的战意。
“我来做你的对手！”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化作烈焰，直扑甚平！
战斗，瞬间爆发。
艾斯的火焰狂暴炽烈，带着一往无前的冲击力。
这一战，便是整整五天五夜。
时间在两人忘我的激斗中流逝，其他所有人小心翼翼地保持在安全距离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露娜大部分时间都站在最前方，沉默地观战。
五天后的黎明，当海面被浓雾笼罩，能见度极低时，战斗的声响渐渐停歇。
艾斯浑身被汗浸湿，身上布满淤青和伤痕，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
甚平同样呼吸粗重，衣衫破损。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但谁也无法彻底击倒对方。
平手。
浓重的海雾之中，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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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海水拍打沙滩的声音。
然后，是巨大船体破开海水的轰鸣，自浓雾深处传来。
这声音让所有人为之一震。
紧接着，浓雾缓缓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高扬起的、巨大无比的船首，以及那面在渐散的雾霭中变得无比清晰的旗帜。
是莫比迪克号！
黑桃海贼团那艘单薄的小船，在这艘巨大的船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艾斯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目光死死盯住那艘巨舰。
露娜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摇晃的身体，同样凝重地望向那艘船，以及甲板上那些熟悉的面孔，是马尔科、萨奇、以藏等人。
巨舰之上，一道庞大的身影从高高的船首纵身跃下。
“轰！！！”
身影落地时，地面猛地向下一沉，以落点为中心迅速扩散数十米，继而炸开蛛网般的裂痕！
白胡子直起身，随意地杵着薙刀，仅仅是微微低头，那凝成实质的巨大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了下方相互搀扶的两人身上。
他的视线在艾斯脸上停留。
面前的小鬼即使脸上布满血污与疲惫，眼睛里燃烧的东西却未曾熄灭，反而闪着狰狞的火光。
看了几秒，白胡子扫向紧挨着艾斯、全身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的露娜。
“哦？又见面了，小丫头。”
露娜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努力挺直脊背，仿佛稍一弯曲就会被这无形的重压碾碎，扶住艾斯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白胡子似乎只是随意地打了一声招呼，便已将全部注意力重新锁回艾斯身上。那目光带来的压力陡然倍增。
他缓缓开口：“咕啦啦啦……小鬼。就是你，嚷嚷着要取我的项上人头？”
艾斯的身体猛地一震。他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积蓄的最后一点力量轰然爆发。
他狠狠挥开露娜搀扶的手，那力道大得让露娜都踉跄了一下。
“没……错！！”
咆哮从染血的齿缝中迸出。
他踉跄着向前挪去，仰起头，颈部的青筋因用力而暴起，赤红的眼睛燃烧着，死死迎上白胡子俯视的目光。那目光如此平静，映照出他此刻一切的狼狈、虚弱与不自量力。
“是我！！”他用尽肺里最后一点空气嘶吼。
吼声在空旷的海面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惨烈。他猛地回头，猩红的视野扫过身后因为白胡子的威压而控制不住发抖的伙伴们。
“烘——！”
他双手用尽最后的力量，向身体两侧，竭尽全力地一挥！
一堵巨大火墙，骤然在他与身后的同伴之间咆哮升起！
艾斯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因极限透支而断断续续，“你的对手……是我！！要杀要剐，冲我来！！放过我的伙伴——！！！”
战斗在瞬间结束，面对那充满破绽的冲锋，白胡子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在艾斯的拳头即将触及他衣角的刹那，握着薙刀刀杆的巨手猛地向前一挥。
纯粹力量的碾压，通过薙刀的长杆传递出来，化作一道巨大的冲击波。
“嘭——！！！”
艾斯的身体，像一颗被全力投出的石子，狠狠撞在后方棱角狰狞的黑色礁石上。
“呼……呼……”他躺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然后，试图再次站起！
一次，两次，三次……
最后一次倒下，白胡子没有再立刻出手。他只是站在原地，拄着薙刀，静静地看着。
那双见证过无数英雄崛起与陨落的深邃眼眸里，从最初的平静审视，渐渐带上了一种极其罕见的欣赏。
他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个叫做艾斯的小鬼的意志，哪怕身处绝对劣势也绝不肯弯下的脊梁。
这是大海上罕见的真正的“器量”。
“咕……啦啦啦啦……”
低沉、浑厚的笑声，忽然震荡开来。
不远处的莫比迪克号上，众人一直默默观战。
听到老爹熟悉的笑声，马尔科无奈而又了然的挑了挑眉。
以藏双手抱着胸：“哦呀，老爹看起来挺中意这个小鬼。”
白胡子朝着瘫倒在血泊中、只剩下意识还在顽强挣扎的艾斯，缓缓地伸出了他的手。
五指摊开，掌心向上。姿态是绝对的自信和霸道。
“做我的儿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