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今天也没在拯救世界 > 36. 第 36 章
    海军总部,年度战殁者追思暨季度总结宴会场。

    更衣室内,莉莲正用力将露娜身上的和服腰带狠狠一勒。

    “呃…!”露娜猝不及防,被勒得往前一倾,“你束这么紧干什么?”

    “啪!”莉莲一巴掌轻拍在她背上,没好气道:“和服就是这么穿的,呆子。腰线不勒紧,哪来的形?”

    她退后半步,打量着一身白灰底紫色雪花纹样的露娜,眼中闪过满意,随即又换上那副惯有的慵懒笑容,“不过,总算有机会穿了。在赤犬大将手下,私服?想都别想。”

    她自己也换上同款,只是颜色更深。对着镜子整理领口时,从镜子里看着正在试图扯松腰带的露娜,她的脸上露出一点被勒得太紧的憋屈感,表情十分生动。

    莉莲忽然凑近露娜,挑起眉毛,露出个恶作剧般的笑:“说真的,我都快要迷上你了,露娜酱~”

    露娜被拍得还没完全缓过气,盯着莉莲脸上恶劣的微笑。

    莉莲没能去成卡普桑手下还挺遗憾的,她和卡普桑应该会很有话题。就连这种不着调的说话的方式都差不多。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平日一丝不苟的制服被脱下,换上各式罕见私服的军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声、笑声、酒杯轻碰声汇成一片温暖的嘈杂。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和高级酒水的味道。

    露娜和莉莲拿了酒,走到巨大的落地窗边,远离人群最密集处。窗外是马林梵多港口的夜景,和宛如黑洞的深海。

    就在这时,会场前方的灯光发生了变化,主照明缓缓调暗,一束光打在演讲台上。战国元帅走了上去,他没有拿演讲稿,双手按在台边,环视全场。喧闹声像退潮般迅速平息。

    没有冗长的季度总结。元帅只是用沉静的声音简单说了几句,感谢付出,缅怀牺牲。然后,他侧身,让出讲台中央。

    两名身着全白礼服、神情肃穆的女兵,手持一副巨大的、几乎横跨整个讲台的白色卷轴,缓缓走上前。她们一言不发,将卷轴竖直展开。

    刹那间,仿佛有无形的寒流席卷了温暖的宴会厅。

    那白色卷轴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黑色的墨迹,在灯光下清晰得刺眼。

    一位声音平稳而清晰的主持人走到侧旁,拿起名单,开始宣读。没有音乐,没有伴奏,只有那个声音,一个个地念出那些名字,军衔,所属部队,殉职日期。

    “约翰……”

    “米兰达……”

    会场死寂。只有那个念诵名字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名字很多。念了很久。

    露娜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到不远处一位头发花白的同僚,在听到某个名字时,猛地闭上了眼睛,下颌线绷紧。

    看到另一个年轻的中校,死死盯着地板,肩膀在无法控制地轻颤。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有点耳熟的名字。

    “贝克,中尉。为保护撤离平民,遭海贼袭击殉职。”

    莉莲极轻地叹了口气。“是贝克啊……那个雀斑小鬼。”她的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听到熟人牺牲的惋惜。

    露娜听到莉莲的描述,脑子里突兀地想起一张脸,阳光刺眼的午后,田埂上,脸上长着雀斑的少年带着讨好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莉莲,大声说着“我也是,为了正义!”。

    他总是偷懒,总是往莉莲身边凑,说些蠢话。一个有点烦人、有点普通、绝不算英勇的新兵。

    他死了。为了保护平民。

    心脏像是被看不见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她在这里,站在总部明亮的宴会厅里,为着一个“拯救世界”的渺茫目标而周旋。

    而他,那个曾把“正义”挂在嘴边当搭讪借口的少年,却已经为了微小的“保护”,变成卷轴上一个冰冷的名字。

    她眼中闪过一丝动摇,莉莲转过头,正好捕捉到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波动。她看了露娜两秒,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复杂,混合了了然和一丝说不清的涩意,她低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对这种没什么交情的烦人小鬼,”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那写满名字的卷轴,“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吗?”

    露娜没有回答,只是唇线抿紧了些。

    莉莲接着说:“不过,在这个地方,只要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名单就会继续变长,这就是我们要保护的世界的样子。”

    名单终于念完了。

    主持人沉默了片刻,用一句话为这场简短的仪式收尾:“愿大海安息他们的灵魂。生者,当承其志。”

    灯光重新亮起,但宴会厅里那种轻松的嘈杂没有立刻恢复。一种沉重的静默弥漫着,许多人仍站在原地,望着那正在被缓缓收起的白色卷轴,或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

    战国元帅没有再说更多。他默默走下台,身影没入将领之中。

    莉莲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

    “走吧,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只是略微有些低,“这里有点闷。”

    露娜也放下几乎没动的酒杯。

    ——

    青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从办公室那张过于舒适的沙发上醒了过来。窗外天色已暗,总部大楼里安静得有些异样。他坐起身,挠了挠一头黑色卷发,眼睛里还蒙着未散的倦意。

    往常这个时间,走廊里应该有加班文官匆忙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谈话声,今夜却只有他自己的呼吸,以及远处港口传来的催眠的海浪声。

    他慢吞吞地起身,目光扫过桌面。露娜照例将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只在日历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她工整的字迹标了个小小的记号。

    青雉盯着那记号看了两秒,才从记忆深处捞出相关信息。

    哦,是那个。

    逝者追悼大会。总部一年里少数几个连他也不能缺席的场合之一。

    “啊啦啦……”他发出标志性的叹息。

    空气苦闷,气氛沉重,简直集所有麻烦于一体。他真不适合那种地方。

    但紧接着,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上次缺席类似活动后,战国元帅那张黑如锅底的脸,以及随之而来的、长达十页的深刻检讨书要求,那麻烦程度似乎更胜一筹。

    两害相权取其轻。青雉又叹了口气,终于拖沓着脚步,朝着灯火通明的宴会厅方向踱去。

    走廊拐角,差点与另一道高大的身影撞上。

    来人一身骚气的黄色条纹西装,即使在略显昏暗的走廊里,茶色墨镜也稳稳架在鼻梁上。

    他看见青雉,嘴角立刻向上弯起一个了然的、带着点玩味的弧度。

    “哦呀~库赞君,”波鲁萨利诺,代号“黄猿”的大将,用他那特有的、拖长而跳跃的语调开口道,“也迟到了吗?真是巧呢~”

    青雉停下脚步,耷拉着眼皮瞥了同僚一眼,言简意赅:“睡过头了。”

    “不愧是你呀~库赞君。”黄猿的笑意更深了,仿佛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有趣答案。

    “你不也是,”青雉毫不客气地回敬,继续慢悠悠往前走,“还好意思说我。”

    黄猿迈着和他语气一样不紧不慢的步伐,与他并肩而行,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耶~话不能这么说,老夫可是刚结束外勤任务,风尘仆仆赶回来呢~迟一点,也是有‘正当理由’的哦。”

    青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连头都懒得转:“反正肯定也是故意在路上‘拖拉’了吧。”认识这么多年,波鲁萨利诺什么性格,工作有多“积极主动”,他大概还是能摸到点的。

    黄猿闻言,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两人就这么踩着同样懒散的步调,一前一后,朝着宴会厅入口走去。

    到会场时,追悼名单已然念毕。

    青雉站在华丽的入口处,眼睛慢吞吞地环视场内。许多人仍站在原地,手里端着没动过的酒,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已空无一物的讲台,或彼此交换着沉重而疲惫的眼神。

    空气里残留着未散尽的哀戚,以及一种人人皆知的、明日仍需照常运转的无奈。

    “所以才说我不适合这么苦闷的空气啊。”青雉叹了口气。

    “追悼名单都念完了,”一个低沉而充满威严、此刻明显压着不悦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你们现在来,是打算帮忙收拾会场,还是来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被写上去?”

    青雉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他缓缓转过身。

    战国元帅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廊柱阴影旁,双手抱胸,身上笔挺的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他显然早就注意到了这两个溜边进来的家伙。

    “啊啦啦…”青雉抓了抓头发,试图让表情真诚无辜一些,嘴里含糊地找了个最通用的借口,“刚处理完一点收尾工作。”他甚至懒得具体说是什么工作,反正战国也不会信。

    战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青雉那身连褶皱都透着懒散劲的常服,又瞥向旁边同样姗姗来迟、却还试图维持着一点“从容”仪态的波鲁萨利诺。

    他没拆穿这显而易见的谎言,对这两位,拆穿也是白费口舌。

    “明天太阳下山之前,”战国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三千字检讨,放到我办公桌上。要手写的。库赞。”

    青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下去一丝,认命般地点了下头:“……是。”

    战国的目光转向黄猿。

    黄猿立刻微微举起一只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了无奈与诚恳的表情:“耶~战国元帅,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可是刚刚结束外勤任务,连口水都没喝,就以最快速度赶回来了呢~这路上总得花点时间嘛。”

    “既然知道是必须参加的活动,”战国丝毫不为所动,语气甚至更冷硬了些,“任务结束后没有预留足够时间,就是计划不周;计划不周还导致迟到,就是故意。你要五千字。波鲁萨利诺,明天一起交。”

    黄猿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微微凝固,随即化为一个更深的、带着点“果然如此”意味的弧度,他耸耸肩,拖长了调子:“是~是~真严格呢~”

    “活该!小鬼头们!”

    一个洪亮又带着明显幸灾乐祸的声音插了进来。只见卡普不知何时也晃悠到了近处,手里抓着不知从哪摸来的一包仙贝,咬得嘎吱作响。

    他完全无视了场内尚未散尽的沉重气氛,一边大口咀嚼,一边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打量着吃瘪的两位大将,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战国,要我说,罚得太轻了!就该让他们去扫一个月厕所!”卡普唯恐天下不乱地说,然后冲着青雉和黄猿挤眉弄眼,“迟到?老夫当年追罗杰追了三天三夜都没错过饭点!你们啊,就是欠练!”

    战国没好气地横了卡普一眼,懒得接话茬。他最后用警告的眼神瞪了青雉和黄猿一下,仿佛在说“好自为之”,这才转身重新融入场内那些正在低声交谈的高级将领之中。

    留下青雉和黄猿站在原地,一个满脸“麻烦死了”的生无可恋,一个挂着“亏了亏了”的玩味苦笑。

    而卡普,则心满意足地嚼着他的仙贝,晃悠着去看其他“热闹”了。

    既然已经被罚了检讨,那也没办法了。

    青雉将双手插进裤兜,高大身影在气氛依旧凝滞的宴会厅里缓缓移动,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寻找着那个本应在此、代表他这一方势力进行必要寒暄与安抚的熟悉身影。

    没有找到。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窗边那个与几位军官站在一起、正小口啜饮的短发女军官身上。他记得她,是萨卡斯基手下的人,但更重要的是,她似乎是露娜在总部少数能算得上“朋友”、经常一起吃饭的同僚。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去,在那小圈子旁停下。其他几名军官见到他,立刻收声,略显紧张地立正敬礼:“青雉大将!”

    青雉随意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其中那位神色最为放松、甚至带着点慵懒笑意的女军官脸上。“我的副官,”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低沉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露娜中将,看到她了么?”

    被问到的莉莲抬起头,看向这位只在传闻和露娜偶尔的提及中了解过的上司。露娜说过他怕麻烦、总在睡觉,但也说过他“脾气挺好”。

    此刻面对面,莉莲确实没感觉到属于赤犬大将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但对方高大的身形和自然散发的冷冽气息,依然存在感十足。

    她放下酒杯,回答得相当随意,带着点朋友间互通消息的自然:

    “露娜?不知道啊。名单念完,灯光重新亮起来那会儿,我转头想跟她说话,就发现人不见了。”她耸耸肩,“大概觉得闷,先溜了吧。这里空气是挺差的。”

    先溜了?

    青雉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露娜不是会无故缺席、尤其不会在这种半官方场合不告而别的人。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水底升起的泡沫,瞬间浮现在他脑海。

    那个地方。

    “我知道了。”他对着莉莲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多谢。”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宴会厅出口走去,步伐比起进来时,似乎明确了些许。

    莉莲看着青雉高大背影干脆利落地消失在门廊拐角,眨了眨眼,对着旁边还在愣神的同僚小声嘀咕了句:“奥……这位大将,找人的方式还挺直接。”倒是和传闻中一样,不怎么讲究虚礼。

    青雉没有回办公室,也没有去宿舍区。他径直离开了总部核心建筑群,朝着马林梵多边缘那片更为安静、甚至有些冷清的行政区走去。

    夜晚的马林梵多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威严,只剩下路灯在蜿蜒道路上投下昏黄孤寂的光斑,照亮着偶尔巡逻而过的士兵沉默的身影。

    他的目的地是一栋远离主要办公区和宿舍区的老式大楼。楼不高,只有五层,外观朴实甚至有些陈旧,墙上爬满了经年的藤蔓植物,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静谧。

    这里是海军“英烈遗物陈列馆”,一个更通俗、也更直接的名字是“逝者武器库”。

    这里不对外开放,只用于收藏、保管那些在任务中殉职的海军将校的随身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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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要遗物,以及简要的生平记录。

    它不是墓地,没有香火供奉。

    对大多数生者而言,这里不是一个适合常来的地方,每一次踏入,都意味着要面对一份沉重的失去。

    门口的守卫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沉静的老兵。他坐在岗亭里,就着灯光翻阅一本旧书。

    看到青雉高大的身影从夜色中显现,踏入门灯光晕之下,老兵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他合上书,起身,隔着窗户对青雉点了点头,动作熟练地推开了访客登记簿。

    这情景,过去几年,总会发生一两次,尤其是在那个追悼大会的夜晚之后。有时是那位年轻却沉稳的黑发女中将独自前来,静默地待上许久;有时,就像今晚,是这位总是睡眼惺忪的大将随后到来。

    青雉走到岗亭窗前,目光落在摊开的登记簿上。最新的一行,墨迹未干,是熟悉而工整的字迹:

    露娜、中将、21:47。

    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孤零零地写在泛黄的纸页上,上方是数月前其他来访者的记录,再往上,可能就要追溯到去年追悼日前后了。

    确实没什么人愿意常来此地,反复温习伤心往事。

    青雉拿起笔,在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时间。

    老兵接过登记簿,什么也没问,只是重新坐下,拿起了他的书。

    青雉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走了进去。门轴发出悠长而轻微的吱呀声,随即在他身后合拢。

    馆内一片漆黑,只有几盏为夜间巡逻而设的、功率极小的长明灯,散发着微光,勉强勾勒出空旷大厅的轮廓,以及通往楼上的宽阔楼梯。

    他抬起头,望向了建筑的更高处。

    他知道她在哪儿。

    他脚步未停,皮靴踏在楼梯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建筑内部激起回响。

    五楼,是专门陈列冷兵器,深处有一间属于刀剑的区域。他知道,露娜的武器,正是一把刀。

    通往那个特定陈列室的长廊幽深,两侧的壁灯多半已坏。

    他走到门口。门只是虚掩着,推开门走了进去

    柔和的月光,从一整面墙的巨大窗户倾泻而入,将整个房间铺成银灰色。而正对着月光的三面墙壁,从地板直到天花板,被制作精巧的木质架子完全覆盖。架子上,密密麻麻,整齐到令人心悸地,陈列着一把又一把的刀。

    它们都被妥善地收在鞘中,或长或短,制式各异,有些刀鞘华丽,有些朴实无华,但无一例外,都被岁月覆盖上了一层均匀的灰尘。

    灰尘掩盖了许多细节,盖住了某些刀柄上磨损的缠绳,盖住了刀鞘上洗刷不掉、已变成深褐色的污渍。

    这不是展览,这是一面沉默的墓碑之墙。每一把刀,都曾是一个鲜活生命的手臂延伸,是他们意志、力量、以及最终结局的见证。如今,它们全都静默在此,陪伴它们的只有月光和灰尘。

    而在那片月光的源头,敞开的巨大窗边,露娜背对着门口,靠坐在宽大的窗台上。晚风拂动她身上的和服衣摆,也撩起她未曾束起、披散在肩头的黑发,发丝在月光中微微飘动。

    她面朝室内,背对着夜空与大海,整个人逆着光,面容沉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只有那双抬起的紫罗兰色眼眸,闪烁着一种青雉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挣扎与迷惘。

    青雉的脚步,在门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然后,他走了进去。经年累月无人维护的老旧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在这绝对寂静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露娜没有动。她的目光仍放在那些刀上。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青雉以为她不会开口,准备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时,她开口了。

    她没有用敬称:“你相信刀,有灵魂吗?”

    青雉走到窗边,在离她一步的距离停下,同样将目光投向那面沉默的刀墙。

    “人,我相信是有的。”他缓缓开口,声音是他一贯的低沉平缓,在这环境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刀么……我不清楚。”

    他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下这个从未细想的问题,给出了一个很符合他认知的、务实的回答,“我不太擅长用刀。”

    露娜动了一下。她终于微微偏过头,月光此刻照亮了她半边脸颊,那上面的表情平静依旧,可眼底那丝挣扎的裂痕却似乎更深了。

    “我认为是有的。”她轻声说,语气不像争辩,更像在陈述一个自己确信、却无人可诉的事实,“你不是说过吗……物品这种东西,往往寄托着制作人、使用人的感情。”

    月光下,她的发丝流淌着华光。

    “那么,一把被精心锻造、陪伴主人直至生命尽头的刀,难道不会也留下些什么吗?主人的意志,战斗的记忆,甚至…”她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融入风声,“灵魂的碎片?”

    她说这话时,微微仰着脸,月光照亮她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角,那张总是完美控制表情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孩子般的认真,以及一丝脆弱。

    青雉看着她。他知道,此刻任何敷衍的应和都是对她这份沉重的亵渎。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自己都未及深思的动作。

    他伸出手,带着他微凉的体温,轻轻揉了一下露娜被月光照得有些发亮的头顶。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

    “啊啦啦……”他收回手,插回裤袋,目光重新投向那面沉默的刀墙,声音是惯常的慵懒,多了几分罕见的温和,“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么,这些刀,”他抬了抬下巴,“看到你特意跑来看它们,说不定挺高兴的。”

    露娜愣住了。头上那丝冰凉的、陌生的触感仿佛还在,她感受到上司语言里带着的安慰。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黑发垂落,遮住了她复杂的表情。

    月光下,无数把刀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上,仿佛一片黑色的碑林。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贝克”,每一次具体的、微小的牺牲,其重量并未因一句安慰而减轻分毫。

    在这些也许内里早就锈迹斑斑的刀具面前,她所背负的那个“拯救世界”的宏大使命,此刻显得如此虚无、如此遥远、如此傲慢。

    博士……

    一个名字,带着无尽的困惑与迷茫的诘问,在她心底轰然响起。

    你说啊……

    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到底该怎么做?连自己过去都拼凑不完整的灵魂…去“拯救”一个这样的世界?

    那个带着“天命”降临的D,你不是说我见到他就会明白了,那个人真的还会出现吗?

    什么都不知道,却要去拯救这样的一个世界。

    在那些锈蚀的刀剑和冰冷的月光注视下,露娜忽然看见了自己。

    她站起来,把下巴抬得高高的说道。

    “但我还是小孩子呢,为什么这么重要的工作不交给大人呢?”

    …

    博士,我想回家。

    青雉站在她身旁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兜,望着窗外的海,陪她静立着。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