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空气里是熟悉的、混合了纸张、墨水与咖啡的味道,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青雉推门进去时,露娜已经在了。
她背对着门口,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正将一摞厚厚的文件边缘在桌面上轻轻墩齐,发出规律而沉闷的钝响。
听到门响,她手上动作未停,只是侧过半边脸,对他露出一个与往日毫无二致的微笑。
“青雉大将,早安。”
“啊啦啦,早,露娜酱。”青雉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快速扫过。她面色如常,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挽在脑后。昨夜月光下那有点孩子气的质问、以及最后那句“想回家”,仿佛只是他的一个错觉。
他心里微微一松,那口气尚未完全吐出,却又卡在了喉咙里。等等,我为什么要松口气?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脚步在走向自己办公桌的途中有了半秒不自然的停顿。他掩饰性地抓了抓头发,眼睛瞥向露娜手中那摞厚得惊人的文件。
为了打破这瞬间自省的尴尬,也或许是真的有点在意,他难得主动凑近了些,目光落在文件封面上:“你手里拿的是下个季度的任务计划书?这也太厚了……”
“是的,刚由参谋部汇总送过来,需要您最终确认。”露娜语调平稳,将手中那摞厚重的计划书往他那边推了推,方便他查看。
青雉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没什么兴致地快速翻动,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计划书条理清晰,分类明确,是露娜一贯的风格。
他的目光懒散地掠过一项项远航巡逻、基地视察、海贼讨伐任务,直到翻到中间某页,手指停了下来。
「——天龙人查尔马克圣,自玛丽乔亚前往香波地群岛,全程警戒及护送。」
主要负责人:海军本部大将,青雉。
下面罗列着详细的航线、时间、船舰配置。一如既往。只要涉及那些“世界贵族”离开玛丽乔亚的行程,安保规格就必须提到最高,且通常指定由大将亲自坐镇。
这几乎成了海军高层心照不宣、却又无人喜欢碰的“基本任务”之一。
“又是这个啊……”青雉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倦。他瞬间失去了继续翻阅的兴趣,将计划书合上,随手递还回去。
露娜接过计划书,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青雉却隐约觉得,在她同样看向那页计划书的眼神里带着点几不可察的冰冷笑意。
这个发现,连同她此刻平静的侧脸,让青雉脑海里突兀地闪过一些很久以前的片段。
那好像还是诺瓦尔当副官时的事了。
也是类似的任务,第一次出现在露娜需要跟随他一起做的任务里。
他记得当时,这个平日里话不多、甚至有些冷淡的总部新人,居然一反常态,追在好脾气的诺瓦尔身后问了不止一遍:
“诺瓦尔副官,天龙人……具体是指什么?”
“这次护送的目标,是什么样的人?”
诺瓦尔那时候大概也没见过这么执着于追问的露娜,被问得有些烦躁,又不好对同僚发作,最后只板着脸,用近乎警告的语气匆匆丢下一句:“你只需要记住,执行这类任务时,最好离天龙人的船远一点,保持距离,别被他们记住就行。其他的,别多问。”
说完,诺瓦尔就几乎是逃也似的躲回了自己的船舱,直到任务结束都没怎么露脸。
而当时的露娜,只是站在原地,望着远方的海面,脸上的表情……青雉努力回想,似乎是一种混合了困惑、不解、以及期待落空的表情。
他并未深究,毕竟在海军高层,对那群行事荒唐的“世界贵族”抱有负面看法、却又不得不履行职责的人,不在少数。
这只是一种上不得台面、却彼此心照不宣的共识。露娜的反应,在他看来,大概也属于这种“明智的共识”范畴,没办法改变就离麻烦远点,总是对的。
他不知道她真正厌恶的原因。他以为那只是总部无数沉默者中的又一个。
“那么,”露娜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回忆中拉回,她已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了另一份文件,语气恢复了一贯的高效平稳,“您看过后如果没问题,我今天就回复了。”
“嗯,你定吧。”青雉回过神回复。
「查尔马克圣」
她坐下来,精准地翻到青雉刚刚看的那一页。
四年了。进入海军总部,已经四年了,这个名字终于第一次出现在计划书上。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思维。
查尔马克圣,这个从玛利亚桥跑去东海,对着载着孩子的小木船,笑着将其当作移动标靶,悠闲扣下扳机的“世界贵族”天龙人。
因为这个天龙人的到访,引发的终点站的那场大火。那些居住在终点站的人的哀嚎和叫喊哪怕现在依然在她梦中嘶吼,那对母女绝望的眼神她至今都无法忘记。
这种渣滓……这种以他人的痛苦和性命为乐,更可笑的是海军居然需要保护这样的渣滓。
胸口的皮肤发热发烫,那里正放着她从报纸上撕下的、已经过去七年的照片。
仿佛是那个笑得天真无邪的少年在提醒她一样,露娜平复了一下心情,手贴向放着萨博照片的地方,低声承诺道。
“我知道,萨博。再等等。”
青雉的声音突然从沙发上传来,打破了寂静。他依旧躺着,眼睛上盖着眼罩。
“你说什么……”
是在说梦话吗?“嗯?”露娜为了确认,轻轻地附和了一句。
“……说什么‘再等等’?”青雉慢吞吞地把话说完。
“您听错了吧,是昨晚没睡好吗?”明明知道青雉看不到她的表情,她还是带着笑意说道。
“是吗?”沙发传来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哝。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不再出声,似乎真的又睡了过去。
露娜坐在办公桌后,正快速批阅着文书,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砰——”
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了,甚至没有敲门声。
露娜抬起头。
一个瘦高的身影倚在门框边,逆着走廊的光,身上那件黄色条纹西装异常醒目。茶色太阳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嘴角永远挂着那副似笑非笑、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库赞君~在休息吗?”黄猿大将波鲁萨利诺慢悠悠地拖着长调,走进来。
目光先在室内扫了一圈,掠过堆积如山却井然有序的副官办公桌,落在沙发上盖着文件似乎正在熟睡的身影上,最后才回到站起身的露娜脸上。
露娜已经放下笔,起身,脸上瞬间挂上带着敬意的微笑,微微颔首:“黄猿大将,日安。”
“哦~是露娜酱啊,”黄猿的语调依旧慢吞吞的,带着点玩笑般的亲切,“在工作吗?真辛苦呢~”
“分内之事。”露娜微笑回应,侧身示意,“青雉大将在休息,需要我叫醒他吗?”
就在这时,沙发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青雉推开眼罩,从沙发上撑起上半身,眼睛半睁着,里面是被打扰睡眠的困倦和一丝不耐烦。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抓了抓本就凌乱的黑发:“波鲁萨利诺,你来找我,这是要开战了?”
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最好有事”的威胁。
黄猿对青雉的态度毫不在意,甚至笑了笑,他抬起一根手指,慢悠悠地指了指青雉对面的露娜:“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你的这位能干副官的哦,库赞君。”
青雉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黄猿和露娜之间转了个来回,然后身体向后一倒,重新陷进沙发里,顺手把刚才盖脸的文件拉回来:“找她啊……那你直接跟她说呗,喊醒我干嘛……”说完,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继续刚才被打断的睡眠。
黄猿转过身,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放松,但那股属于海军最高战力的无形压迫感依旧存在。他微微歪头,透过茶色镜片看着露娜:“其实呢~也不是什么大事。之前本部不是组织血液采集和检测嘛,为了建立更完善的医疗数据库。”
露娜点了点头,表示记得。
“贝加庞克博士呢~”黄猿拖长了“博士”两个字的音调,“在查阅一些数据的时候,对你的血液检测结果,特别是关于你的能力很感兴趣。所以呢,他托老夫问问你,愿不愿意抽个时间,去他那边配合做一些测试和研究?当然啦,纯粹是科学研究哦~”
露娜的注意力放在了黄猿刻意拖长的“博士”二字上……
黄猿这句话说完至少用了一分钟,她维持着语调的平稳,清晰地问:“黄猿大将,请问这是命令,还是……”她斟酌着用词,“仅仅是博士个人的邀请?”
“嘛~”黄猿摆了摆手,语气随意,“算不上命令。博士那个人对感兴趣的东西就会像个好奇的小孩子一样。他特意说了,看你个人的意愿,不愿意也没关系,他不会强求哦~”
办公室内安静了一瞬,就在这时,沙发那边传来青雉懒洋洋的声音。他没睁眼,只是动了动嘴:
“这不是挺好的,你不是一直对贝加庞克挺感兴趣的么?”
露娜脸上的笑容没有波动,她转向沙发方向,有点不好意思的承认:“让您见笑了,青雉大将。我确实一直很崇拜贝加庞克博士。”
说完露娜转回头,对着黄猿清晰地说:“感谢博士的邀请,也麻烦黄猿大将转达。我愿意配合博士的研究。”
“哦~很好。”黄猿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那老夫就这么回复博士了。具体行程,会有人和你对接的,毕竟要去未来岛嘛,手续稍微有点小麻烦呢~”
“是,我明白了。”
“那就这样~不打扰你们工作了哦~”黄猿摆了摆手,又慢悠悠地晃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露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坐回座位。她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自己办公桌光滑的漆面上,但注意力完全在对面沙发上一动不动的青雉身上。
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关于贝加庞克博士的闲聊也不过三两句。
他是字面意思?还是发现了她在调查什么?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将垂下来的发丝拂到耳后。
青雉真是越来越难缠了……
——
她离开办公室,穿过连接着隔壁大楼的走廊,走向那座存放着无数秘密与历史的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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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楼。档案室位于它的顶层,一个需要特殊权限、且平日里罕有人至的地方。
负责前台登记的是个有些年纪、总是懒洋洋的文职官员韦伯,此刻正半躺在椅子里,举着一份报纸看着。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没全抬,只是从报纸边缘瞄了一眼,见是露娜,便又放心地缩了回去,嘟囔了一句:
“露娜中将,今天也来查资料?”语气熟稔,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嗯,有个任务的细节记不太清了,来确认一下。”露娜脸上挂着惯常的、令人放松警惕的温和笑容,熟练地拿起钢笔,在查阅登记簿上流利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军衔和日期。
“奥,行。规矩你都懂,”韦伯的目光回到报纸上,像是例行公事般念叨着,“自己进去找吧,大部分都能看。就最里头那间,有红色标记的门,别进啊。”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跟这位风评极好的中将说这些有点多余,自嘲地笑了笑,“咳,不过也不用我多嘴,那门常年锁着,钥匙都不在我这儿。”
“我当然知道,放心。”露娜微笑着点头。
她推开档案室沉重的实木大门,高大的金属档案柜一排排延伸至视线尽头,散发着旧纸张、油墨和岁月沉淀的特殊气味。
这里很安静,除了她,几乎没有别人。
能进入这个核心档案区的人,本身就需要中将及以上权限,而拥有这等权限又恰好有闲心来此“查资料”的人,寥寥无几。
露娜的脚步不疾不徐,像是真的在寻找某个分类区域。她走到两排档案柜形成的狭窄通道深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密密麻麻的标签编号。然而,她的全部注意力,锁定在门外那个看似慵懒的前台身上。
见闻色霸气带来的敏锐感知,如同水波般轻柔地拂过。她能“看”到,韦伯看到她进入了普通的档案室后松了肩膀,然后调整了一下躺姿,报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注意力重新回到了他的报纸上,对她再无多余的关注。
就是现在。
在她身侧,空气极其细微地扭曲了一下。下一瞬,她的身影在原地模糊了一下,随即彻底消失了。
只有一道短暂的光线,在白昼中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在她消失的位置一闪而逝。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过后。
她已经站在了那间她绝不应该进入的房间里。
这里更阴冷,空气仿佛凝固,带着陈年机密特有的压抑感。房间不大,档案柜更少,但每一个标签都触目惊心「古代兵器」、「奥哈拉学者事件」、「D之一族」、「加盟国绝密」……以及,「世界贵族事务」。
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目标区域,没有半分迟疑。手指划过那些标注着不同标签的厚重卷宗,最终,停在了一份标注为「查尔马克圣-海圆历1510年-戈亚王国」的档案上。
抽出,翻开。陈旧的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随行人员名单、奢华到荒谬的舰队规格与补给要求,最终,停留在“安全总负责人”一栏。
那里,用海军内部公文特有的、清晰而冰冷的官方字体,不容置疑地印着:
海军本部大将,青雉。
指尖在冰凉平滑的纸面上,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力道控制得极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原来……是这样。
难怪。七年前,在东海那片弥漫着硝烟与血腥味的海面上,在她被炮弹掀起的巨浪吞噬之后。
将她从冰冷的海水中捞起送去医院的,是在东海执行任务的。
库赞。
她合上档案,将其原封不动地放回原位后,开始迅速寻找关于贝加庞克的档案,眼神扫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一无所获。
这个“博士”哪怕在海军里都是非常异类的存在,露娜几乎没有在任何官方文件里找到过他的踪迹。
不过很快就能见到了,也许见到就可以解答她心中的疑虑了。
又是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白光。
前台处,韦伯刚心满意足地看完报纸上某个贵族的花边新闻,惬意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余光瞥见档案室的门被推开,露娜中将走了出来,表情依旧温和,手里空无一物。
“看完了?这么快。”他有些惊讶地坐直了些,感觉这位中将进去也就堪堪泡杯茶的功夫。
“嗯,”露娜抬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摸了摸耳后的发丝,露出一个略带赧然的微笑,“果然是我自己记错了,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白跑一趟。打扰您了。韦伯先生。”
“没事没事,您太客气了,露娜中将。”韦伯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真诚的笑容。这位年轻的中将不仅位高权重、能力出众,待人还如此谦和没架子,在他经年累月的值班生涯中,属实是难得一见的好长官。
露娜对他再次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来时的宽阔楼梯,步伐平稳而轻盈地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而沿着楼梯缓缓向下的露娜,脸上那抹温和的歉意笑容已经褪去。
库赞。
这个名字在她无声的唇齿间缓缓碾过。若是不小心被人听见,恐怕会误以为,是咀嚼情人名字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