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总部马林梵多,大将办公室。
房间内有些冷,露娜一走进去就感受到了一股凉意,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巨大的办公桌后是几乎占满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碧蓝的海面与更远处模糊的正义之门轮廓。
青雉大将,海军本部最高战力之一,并没有如露娜预想中那样正襟危坐处理公务。
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完全陷在靠窗的一张宽大沙发里,手里拿着份薄薄的资料,姿态是彻底的放松,甚至有些过于随意了。
他戴着眼罩,似乎正准备小憩,听到开门和报告声,也只是懒洋洋地将眼罩推上额头,露出一双蒙着倦意的眼睛,目光落在刚刚进门的黑发少女身上。
“露娜……是吧?”他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视线在资料和露娜的脸上来回扫了扫,“哦,卡普桑特意打过招呼。你是他老家风车村出来的?”
露娜站在办公室中央,身姿笔挺,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面对一位“大将”。与她想象中威严、压迫感十足的形象不同,这位最高战力浑身散发着一种慵懒气息。
她紫眸平静,回答道:“是的。我和卡普桑都出身东海风车村。”
“是吗……”青雉拖长了语调,似乎对这个信息兴趣不大。他合上手里的资料,随手扔在旁边的茶几上。
然后在露娜的注视下非常自然地把眼罩又拉了下来,重新盖住眼睛,整个人向后一靠,仿佛会面已经结束。“好,我知道了。下去吧。”
露娜:“……”
她见过我行我素的人,比如卡普,但像这样第一次见下属、话没说两句就当面准备睡觉的上司,确实是头一回。
她站在原处,沉默了两秒。办公室内安静得能听到沙发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好像真的打算就这么睡过去。
“青雉大将。”露娜再次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宁静。
“嗯?”他从眼罩下的鼻腔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表示还没完全睡着。
“三年前,在东海,”露娜看着沙发上那团高大的身影,一字一句地说,“我遭遇海难,是您的军舰救了我。”
沙发上的人没动。
过了几秒钟,青雉才慢吞吞地抬手,用两根手指将眼罩掀开一条缝,眼睛从缝隙里斜睨着她,他看了她好几秒,像是终于把眼前这个穿着崭新上校制服、站得笔直的少女,和记忆中某个久远的画面重叠起来。
“阿拉啦。”他发出了一个略微上扬的音调,彻底推开了眼罩,坐直了身体。
虽然姿态依旧懒散,但目光变得专注了些,再次仔细地打量她,从她的脸,到她肩上的上校肩章。
“原来是你啊。那个飘在木板上、伤得不轻的小姑娘。”
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是的。”露娜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语气郑重,“一直未能当面道谢。救命之恩,非常感谢。”
青雉看着她认真道谢的样子,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觉得有点意思,又像是觉得麻烦。
他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沙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平淡:“啊,行了。道谢收到了。那是海军的职责。”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来卡普桑没白夸你,挺努力的嘛。好了,谢也道过了,下去吧。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是。”露娜不再多言,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向门口。
她的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传来青雉依旧懒洋洋、却清晰无比的声音:
“顺便,欢迎来到马林梵多,露娜上校。”
露娜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回了句“是”,便拉开厚重的实木门,走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那异常的低温与慵懒的气息。走廊明亮,温度正常,远处传来总部人员匆忙而有规律的脚步声。
露娜站在门外,静静地深呼吸了一次。鼻尖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冰雪般的凛冽气息,混合着旧沙发皮革和咖啡的味道。
……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心里想着,摇了摇头,抬步走向分配给自己的新办公室方向。
海军总部马林梵多,青雉大将麾下的日常,与露娜之前经历的任何部队都截然不同。
首先,是她的直属上司青雉,他可能是海军历史上最奇怪的大将。
任务简报会上,他可能听着听着就开始打哈欠。
军舰巡航时,他常常不在舰桥,而是在甲板某处铺个吊床,戴着标志性眼罩,在海浪的噪音中睡得昏天暗地。
回到办公室,面对堆积如山的文书,他的常用姿势是仰躺在沙发上,用文件盖着脸,假装自己不存在。
奇怪的是,整个舰队从上到下,对此都见怪不怪。仿佛“大将又在睡觉”和“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属于日常背景的一部分。
但有一个强大的、名号足以吓退大部分海贼的上司,好处也是实实在在的。作为大将直属部队,他们处理的往往是更关键、但频率反而不如支部时密集的任务。
因为人手充足、轮换有序,露娜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有了不少可以自主支配的时间,用于训练、去总部更大的图书馆、或者仅仅是发呆。
这和在支部时一个人当三个人用、被琐碎治安任务填满的日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维系这支“散漫”舰队日常运转的灵魂人物,是副官诺瓦克。一位头发花白、眉头永远打着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几岁的资深海军。他就像青雉的影子,但总是慢一步。
“青雉大将呢?总部的紧急通讯!”
“看到大将在哪了吗?新的作战会议通知!”
“又不见了?!这次是去哪片海域的午睡了?!”
诺瓦克副官的声音,成了舰队走廊里一道熟悉的、充满无力感的背景音。
他手里总是拿着不断震动的电话虫或一叠待批文件,脚步匆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甲板、餐厅、瞭望塔顶端、甚至冰库。
许多常规的巡逻、警戒、甚至海贼驱逐任务,其实都是在“青雉大将暂时去向不明”的期间,由诺瓦克副官协调、几位可靠的老手带队完成的。
这日,舰队完成了一次为期两周的巡航,返回马林梵多。军舰驶入港口时,甲板上的露娜看到,远处那艘属于青雉的自行车军舰正慢悠悠地从另一个方向晃回来。
果不其然,刚回到总部大楼那间永远比别处低几度的办公室,诺瓦克副官就捏着一份报告,脸色黑如锅底地走了进来。
青雉正坐在办公桌后,这是个罕见的景象,手里装模作样地翻着一份文件,另一只手撑着额头,似乎正在聚精会神地审阅。
“青雉大将,”诺瓦克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这次单独行动的休假,是否愉快?希望没有打扰到您欣赏海鸥或者冰山的心情。”
“啊,诺瓦克。”青雉抬起头,眼睛眨了眨,露出一副“我刚忙完”的表情,懒洋洋地挥了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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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文件,“抱歉抱歉,稍微……思考了一下战略问题。你看,我正在处理这些文书。”
诺瓦克面无表情地走到办公桌旁,目光扫过摊开的文件,关键的批示栏一片空白。他又看了看旁边堆积如山的、连封皮都没拆的其他文件匣。
“……”诺瓦克的太阳穴明显跳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这显而易见的事情上纠缠,转而问道:“那么,大将,您对本次巡航任务有何指示?或者……评价?”
“巡航?”青雉偏了偏头,像是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哦,对了。今天……情况如何?还顺利吗?”他完美地把问题抛了回去。
诺瓦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专业副官的刻板汇报模式:“巡航任务顺利完成,未遭遇大型海贼团。例行驱散了几股小规模骚扰势力,我方无伤亡。另外,”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新调入的露娜上校适应性良好,任务执行力强,判断和处理可圈可点。卡梅伦的评价很中肯,实力确实出众。”
“露娜……上校?”青雉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他想起了那个在办公室里站得笔直、一板一眼向他道谢的黑发少女。“啊,是那个从东海来的小姑娘。卡普桑打过招呼的那个。”
他往后靠进椅背,语气依旧懒散,但话里的意思却清晰了起来,“诺瓦克,她毕竟是卡普桑那边过来的人,又还年轻。以后别安排太危险的任务给她。稍微……照看着点。”
这句话让诺瓦克副官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精彩,那是一种混合了“你现在才说?!”、“你居然还记得这种事?!”以及深深无力的复杂神情。
他按了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青雉大将……这种重要的人事背景信息,您是否可以在人员调入当时就明确告知属下?”他指了指自己手里另一份任务记录,“已经晚了。过去两周危险性评估在B级以上的海贼追捕任务,带队的都是露娜上校。”
办公室内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港口嘈杂声。
青雉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光滑的桌面。然后,他似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样啊……”他看向窗外,目光有些飘远,“算了。既然已经做了,那就这样吧。”
他重新转回头,眼眸里那层惯常的慵懒似乎淡去了一瞬,露出底下属于海军最高战力的冷静而深远的考量。
“把人像温室花朵一样藏在绝对安全的后方,那也不是卡普桑的风格,更不是我们这里的规矩。”他淡淡地说,语气恢复了平淡。
“该经历的历练,该承担的责任,一样都不会少。实力到了,位置到了,自然就要顶上。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只是”后面的话,只是对诺瓦克摆了摆手。
“知道了。后续任务,你正常安排。卡普桑那边……我会看着办的。”
诺瓦克副官看着自家大将那副“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别烦我”的架势,知道这次谈话到此为止。他行了礼,转身离开,心里默默把关注露娜任务风险等级放进待办事项列表里。
办公室门关上。
青雉独自坐在宽大的椅子上,目光重新落回那份空白的文件。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凉爽的空气中化作一道短暂的白雾。
“麻烦事啊……”他低声自语,不知指的是不是总也处理不完的文书。
他重新拿起一份文件,这次似乎真的看了几行,然后,又慢慢地滑向了沙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