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膏和消毒水气味。莉莲靠坐在自己床上，受伤的左臂搭在被褥上。
她没穿外套，只套了件宽松的白色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但脸色比起平日少了些血色，眉宇间也带着点倦意。
卡梅伦的命令很明确：伤口愈合、船医盖章之前，不得归队。这对习惯了用强悍伪装自己的莉莲来说，无异于一种变相的禁闭，让她有些烦躁。
露娜则坐在自己床边，正在默默擦拭她那把支部发的长刀。
“喂，”莉莲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听说你要去总部了？晋升上校，调令下来了？”
露娜擦拭刀身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点了点头：“对。”
“哼，”莉莲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她侧了侧身，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我倒是早就觉得你该去了。之前在布兰登那个死脑筋手下也是，哪次任务不是你完成得最快最干净？我还以为你早就该被上面注意到，唰唰唰地升上去了。”
露娜擦拭刀身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转过头，紫罗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莉莲，但仔细看，那平静的湖面下似乎掠过一丝类似于“无语”的波澜。
她想起了在新兵时期，在布兰登手下，每次任务眼前这位室友是如何“恰好”走散、“刚好”需要警戒后方、把脏活累活“自然”地留给自己，然后和其他人一起坐在田埂上谈论“正义”的场景。
她的目光在莉莲脸上停留了两秒，眼神里没什么责备。
莉莲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那层游刃有余的面具有瞬间的松动。
她别开视线一秒，又转回来，语气里难得地掺进一丝类似理亏的别扭：“好了好了，知道了。当时是我不对，行了吧？”
她撇撇嘴，“谁让你那么认真。不知道偷懒。”
她说这话时，目光悄悄瞟向露娜，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一丝被冒犯或不悦。
然而，她看到的，却是露娜眼中一闪而过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笑意。那笑意很短暂，瞬间就消失了，但莉莲捕捉到了。
这发现让莉莲愣了一下，随即，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果然如此”和“有点意思”的感觉涌上心头。这家伙，也不是完全油盐不进嘛。
“所以，”莉莲重新打起精神，用没受伤的右手支着下巴，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探究的光，“去了总部，高升了，打算去哪位大人物麾下效力？可别告诉我是赤犬大将，那你以后的日子可就热闹了。”
“青雉大将。”露娜回答得干脆。
“青雉大将？”莉莲挑了挑眉，对这个答案似乎不算太意外，评价道，“哦，他啊。听说是个画风比较独特的上司。在海上骑自行车，出手看心情。不过在三大将里，算是传闻中‘好相处’的那个？至少不像赤犬大将那么……”她耸了耸肩，没说完。
“他救过我。”露娜简单地补充，但提起这件事时，眼神比刚才略微专注了一些，“在我加入海军之前。”
“救过你？”莉莲的尾音微微上扬，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她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露娜，不想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仔细打量着露娜说起这件事时的神情，并没有寻常人提起救命恩人时常见的激动、崇拜或羞赧。
莉莲眨了眨眼，忽然露出一抹带着促狭和更深探究意味的笑容，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问：“喂，露娜……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件事，所以憧憬着青雉大将吧？”
“憧憬？”露娜微微歪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紫眸里流露出真实的困惑。
“……”莉莲被她这纯粹疑惑的反问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调侃和观察后续反应的计划落空了。
她盯着露娜看了好几秒，确认对方是真的没听懂，而不是在装傻后，忽然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但随即又觉得有点好笑。
“算了，”她摆了摆手，靠回床头，脸上的促狭笑意淡去，“没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莉莲看着露娜重新低下头，继续一丝不苟地擦刀。忽然，她开口道：
“喂，露娜。”
“嗯？”
“反正我这几天也出不了任务，闷得要死。”莉莲用没受伤的手指无聊地卷着衬衫下摆。
“明天，陪我出去逛逛？听说隔壁街道新开了家不错的咖啡店。我请客，就当庆祝你高升，顺便给我这个病号解解闷。”
她说得随意，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以及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对于即将到来的分别的微妙在意。
露娜沉默了几秒，眼睛滑向莉莲受伤的手臂。
就在莉莲以为她会像以往一样用沉默或简单的“不”拒绝时，露娜点了点头，清晰地回答：“好。”
莉莲的嘴角，真心实意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那就说定了。”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莉莲的手臂还吊着绷带，但这丝毫不影响她逛街的兴致。她换了身便装，短发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少了军装的束缚，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龄的鲜活气息。
露娜依旧是她习惯的深色简便衣裤，安静地走在莉莲身侧。她比莉莲高出半个头，身姿挺拔，行走间自带一种利落的韵律感，与莉莲那种随性的步调形成微妙对比。
两人走在不算宽阔但很热闹的街上，吸引了不少目光，一位是明媚的伤患美人，另一位是神色清冷、容貌出色的高挑少女，组合颇为醒目。
“看，就是那家！”莉莲用没受伤的右手指着街角一家装潢雅致的咖啡馆。
不由分说，她便拉着露娜的衣袖，走了进去。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莉莲将简易菜单推到露娜面前，自己则向后靠着椅背，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店内陈设和寥寥几位客人。“想喝什么？随便点，说了我请客。”
露娜接过菜单，目光平静地扫过一排排陌生的饮品名称和花哨的配图。
对她而言，这些都是陌生的词汇。在风车村，玛琪诺的酒馆不提供这些新奇的玩意。
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可可”那一栏，旁边用可爱的字体标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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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t！”还有一个火焰的小图标。
“这个。”她指向可可。
莉莲探头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古怪：“可可？这么大热天？”虽然咖啡馆内冷气充足，但窗外还挂着明晃晃的大太阳。
露娜点点头，语气理所当然：“Hot，不是热销的意思吗？我以前的店里，热销品都会标出来。”
“噗——！”莉莲刚喝了一口侍者送上的水，闻言差点全喷出来，好险勉强咽下，却呛得连咳了好几声，脸都憋红了些。
她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瞪着露娜，脱口而出：“你、你是哪个深山老林跑出来的野人啊？Hot在这里是热饮的意思！跟热销是两码事！我的天……”
她话没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看着露娜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的脸。
连日来因受伤和禁足带来的郁闷都散了不少，终于绷不住，笑声从压抑的“噗嗤”逐渐变成清晰的“哈哈哈”，引得旁边一桌客人侧目。
露娜默默地拿起桌上干净的纸巾，擦了擦桌面。她看着莉莲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的样子，虽然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但对方似乎很开心，那就这样吧。
很快，露娜点的热可可用一个白色的厚瓷杯盛着，被侍者小心翼翼地端了上来。
杯子表面覆盖着一层细腻的奶泡，用深褐色的巧克力酱，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简笔猫猫头，两只尖耳朵，圆脸，还有几根胡须，正对着露娜“笑”。
露娜双手捧起杯子，掌心立刻传来温暖甚至有些烫手的扎实触感。她凑到杯沿，抿了一小口。
甜蜜中带着可可特有微苦味道的液体瞬间浸润了她的味蕾。和她以前喝过的任何饮料都不同。
她端着杯子，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对面终于止住笑、正好奇打量她的莉莲，紫罗兰色的眼睛很认真地亮了一下：“好喝。”
“真的？”莉莲挑眉，似乎有点不信。
热可可，小孩子和怕冷的人才会在冬天喝的东西吧？
“嗯。”露娜点点头，看着杯中那个随着她饮用而微微变形的猫猫头。
然后露娜做了一个让莉莲有些意外的动作，她将手中的杯子，往桌子中央推过去，然后抬起眼，看向莉莲，语气自然地问：
“你要尝一口吗？”
莉莲愣住了。她看着那杯热可可，再看看露娜平静没有丝毫勉强或客套的表情。
这家伙……是真的不介意？不是社交辞令？莉莲心里快速闪过几个念头。她想起露娜平时独来独往的习惯。
莉莲心里那点惯常的疏离和审视，在这个简单到近乎笨拙的邀请面前，忽然有些松动。她沉默了两秒，嘴角扬起一个更真实的弧度。
“好啊，”她就着杯沿另一侧也小小地抿了一口。
确实还不赖。尤其是在冷气充足的室内。
“嗯，还行。”莉莲坐直身体，评价得有所保留。
看着露娜重新将杯子捧回去，小口小口继续喝着的样子，这个总是冷冰冰的室友，此刻看起来竟然有点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