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普那艘标志性的狗头军舰终于消失在海面尽头的那天下午，风车村上空仿佛连空气都轻盈了几分。
露娜站在玛琪诺酒馆门口，手里还捏着擦了一半的杯子，目送着那点黑影彻底消失。直到确信那艘船真的不会掉头回来，她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在胸腔里淤积了五天五夜的、沉甸甸的气息。
活下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紫罗兰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近乎恍惚的轻松。
日常生活以温柔到近乎奢侈的方式，重新包裹了她。
清晨，她依旧会早早醒来，生物钟被卡普强行校准的后遗症。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没有吼声。没有拳头。没有“太慢了！”。她听着窗外的鸟鸣，和楼下玛琪诺准备早餐时锅铲碰撞的、令人安心的细响。她会发一会儿呆，听着那些声音，然后才慢吞吞地起床，换衣服，下楼。
“早，露娜。今天精神看起来不错。”玛琪诺在她走下楼梯的第一时间抬起头，递来一个微笑。
“早。”露娜的回答简单，但声音里没了前几日的干涩。她自然地接过玛琪诺递来的篮子，“我去买鱼。”
走在去往港口的石板路上，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肩头。村里早起忙碌的人们见到她，会笑着打招呼：“哟，露娜，卡普走啦？总算能松口气了吧！”
露娜转过头，她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得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告诉自己：这是真的。魔鬼走了。安全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村民被她的认真模样逗得大笑。
偶尔有调皮的孩子追跑着从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
港口边，渔夫们正从船上卸下银光闪闪的渔获。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属于海洋的鲜活腥气。
“露娜！今天有很棒的鱼哦！玛琪诺一定会喜欢的！”相熟的渔夫萨罗大叔举起一条还在奋力摆尾的大鱼，嗓门洪亮。
露娜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鱼鳃的鲜红程度和眼睛的清澈度，然后才点点头，付钱，接过用绳子系好的鱼。手指触碰冰凉滑腻的鱼身。
回去的路上，她经过村里那棵最大的榕树下。一只雪白雪白的小东西从路边的草丛里滚了出来。小到分不清头尾，像一个被风吹乱的蒲公英球。它滚了两圈，停下来，晃晃脑袋，然后抬起湿漉漉的黑鼻头，望向露娜。
露娜停下了脚步。
是只小狗。很小，比她的巴掌大不了多少。毛色雪白蓬松，没有一丝杂色。四条小短腿颤巍巍地站着，肚子几乎贴地，走起路来一颠一颠，尾巴却竖得高高的。
她蹲了下来。小狗歪着头看她，鼻尖翕动，然后摇着小尾巴，一颠一颠地凑过来，用凉凉的鼻子拱了拱她的指尖。
露娜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狗的头顶。那团毛软得像云，指尖陷进去，暖暖的。小狗被她碰了一下，更来劲了，两只前爪扒住她的手指，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
“谁家的？”露娜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小狗也不会说话。
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来。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团温软的小东西捧了起来。小狗整个儿窝在她掌心。也不挣扎，反而把脑袋往她虎口处拱了拱，寻个舒服位置，眯起了眼。
露娜捧着它，站在路中间，抬头看了一圈。周围没有人。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
“……先带走。”她对自己说。
小狗打了个哈欠，露出米粒般的乳牙。
艾米大婶看到露娜怀里那团白球时，“哎哟！这、这是打哪儿来的小宝贝？”她撂下活计，小跑过来，用指腹极轻地戳了戳小狗的背。小狗哼唧一声，往露娜怀里缩了缩。
“可爱。”露娜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的得意。
艾米大婶抬头瞧她一眼，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开：“是是是，可爱极了。我们露娜也可爱。”
露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明白这话为什么要扯到自己身上。
“唉，瞧你这小脸，”艾米大婶凑近些，眉头蹙起，“是不是瘦了？下巴都尖了。”
“训练。”露娜言简意赅。
“训练？”艾米大婶咂咂嘴，“什么训练能把人折腾瘦一圈？卡普那老家伙干的吧？”
露娜点了点头。
艾米大婶的脚步顿了一下，表情变得微妙，“果然是那个臭老头。”她哼了一声，“从小到大就没个轻重！”
露娜没接话。怀里的小狗不知何时翻了个身，露出嫩粉色的肚皮，四只小短腿朝天举着，睡得毫无防备，像一块摊开的白绒布。
回到酒馆，玛琪诺看到露娜臂弯里那团雪白，眼睛倏地亮了。
“呀，”她轻呼，声音里满是柔软的惊喜，“这是哪儿来的小家伙？”
“路上捡的。”露娜把小狗轻轻放在擦得发亮的吧台上。小狗迷迷糊糊打了个滚，差点掉下去，被露娜迅速伸手挡住。
玛琪诺凑近，用指尖温柔地抚过小狗的背毛。小狗醒了，睁开乌溜溜的眼睛，看到一张温柔含笑的脸，立刻开始摇晃小尾巴。短短的尾尖敲打在木头上，发出“嗒、嗒、嗒”的轻快脆响。
“好小。”玛琪诺说，“像是刚断奶没多久。”
露娜点头。
“想养它吗？”
露娜飞速点头。
玛琪诺笑得更深了。她又摸了摸小狗的头，说：“那得起个名字。”
露娜低头，看着那团蜷在吧台上、又开始打盹的雪白毛球。小狗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尖。她沉默地想了片刻，抬起头，清晰地说：“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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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琪诺看了看小狗圆滚滚的身体，又看了看露娜认真的表情，忍住了笑。“好，就叫雪球。”
雪球很快成了酒馆的编外成员。它总是安静地待在露娜脚边，或者蜷在阳光最好的角落打盹。露娜擦拭杯子时，它会仰头看着；露娜坐在海边发呆时，它就趴在她裙摆上，被海风吹成一颗毛茸茸的蒲公英。
村里开始为丰收篝火晚会忙碌，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欢欣的躁动。露娜也被卷了进去，和几位大婶一起在空地垒砌晚会的柴堆。她话少，但手脚利落，挑选木柴、交错垒放，做得有条不紊。
“露娜这丫头，手真稳当。”一位大婶笑着夸赞。
“可不是，”另一个接口，“前阵子还帮雅布钉木板，比老雅布自己弄的还牢靠！他直嚷嚷着要退休！”
露娜低着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木柴，耳朵听着。
她还跟着玛琪诺去村边的橘子林采摘。金灿灿的果实压弯枝头，空气里溢满清甜香气。玛琪诺教她如何用巧劲拧下橘子而不伤枝条。
她们提着满篮橘子走在归途，夕阳将影子拉得绵长。路过通往戈尔波山的那条小径时，露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胃部仿佛拥有独立的记忆，骤然条件反射地紧缩，带来一丝熟悉的、混合着肌肉酸痛与濒临极限恐惧的生理性不适。她立刻移开视线，加快脚步，仿佛那郁郁葱葱的山林里随时会蹦出举着拳头、哈哈大笑的卡普。
玛琪诺走在她身侧，将她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少女那副“心有余悸”、“避之唯恐不及”又强作镇定的侧脸，玛琪诺忍不住抬起手，指尖轻轻掩在唇边，温柔的笑意从眼底满溢出来，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般的轻笑。
真好懂啊，这孩子。
晚会前夜，玛琪诺从衣箱里取出一条叠放整齐的浅蓝色连衣裙，裙摆有精致的白色刺绣。“试试这个，明天晚上穿。”她将裙子递给露娜。
露娜接过裙子，有点茫然。她早已习惯便于活动的裤装，对这样轻软飘逸的衣物感到陌生。
“篝火晚会呀，大家都会穿得稍微漂亮一点的……”玛琪诺推着她进房间，“试试看，不合身我再改改。”
当露娜有些别扭地换上裙子走出来时，玛琪诺的眼睛亮了一下。裙子很合身，浅淡的蓝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简单的剪裁勾勒出少女日渐清晰的纤细轮廓，整个人仿佛被笼在一层柔光里，看上去沉静而柔软。
“很好看。”玛琪诺走上前，帮她理了理肩线，又将一缕不听话的黑发别到她耳后，动作轻柔
露娜低下头，看了看身上轻荡的裙摆，又抬眼望向玛琪诺映着温暖灯光的含笑眼眸。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细微的波澜轻轻闪动了一下。
她不确定是否真的漂亮，但玛琪诺从来不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