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她了,楼玉辞闭上眼压下满心的苦涩本想认下身份,却又摇头,咽下哽咽:“楼玉辞早就死了。”
她确是曾经的皇子妃,只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冬屏在宫中时间长,自然是知晓这号人物,换句话说,若她不知道只能说明她消息太闭塞了。
楼玉辞这人身上有太多吸引人心的地方,冬屏听说当时身无长物的楼玉辞第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时,便是作为如今京城中最大的酒楼——揽月楼的老板而轰动一时。
一个民间女子没有倚仗没有声望,甚至无人知晓此人姓甚名谁,只凭着一腔热血初来乍到竟将酒楼开得红红火火。
什么促销什么充卡,让皇城的百姓好奇不已,甚至在深宅后院的贵人也在津津乐道,仿佛不知道这些事就追赶不上如今的潮流。
有人发难问她作为女子哪来的魄力,她却说:“那有何难?我可上九天揽月,亦可下五洋捉鳖。”
门口却在此时传来笑声,那是她同大皇子谢峥的第一次相遇,即使过去多年楼玉辞都还记得当日谢峥看她的眼神,像星星像太阳,热烈而明亮。
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心动。
倾袖却说:“你执念太重。”
“你住嘴!”楼玉辞没了笑意,眼角不知何时挂了颗泪将落未落,随着动作摇晃几下才隐入发间。
“我同阿峥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倾袖看着她疯魔的样子只觉悲哀:“你醒醒吧,谢峥早已续弦,最大的孩子如今都能打酱油了。”
“不是的!他不过是为了朝局才娶的那个女人!只有我!”
“只有我才是他最爱的人……”
说到最后哽咽声盖住了她想表达的一切,在她初次见到他时,她就笃定谢峥就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是她命定的爱人。
是了,他们二人也确实如同话本子里描写的那样,互相救赎互相扶持,两颗心终是走到了一起。
可身份是横在他们之间巨大的鸿沟,圣上是不可能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成为他长子的房中人。
楼玉辞却觉得这是他俩感情中的考验,她自然不怕,后面两年的时间里,她似乎成了谢峥身边的谋士。
政治经济似乎没有她不会的,遇到天灾,她献上良策助他得圣上青眼。
遇上文人墨客她也会同他们吟诗一番:“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她又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闲暇时总会做些人们没见过的小东西来讨谢峥的欢心。
而她的酒楼自然也是红红火火,成了京城中无人不知的地标性建筑,她吹嘘道:“揽月楼是北邺皇城不得不打卡的100个地点之首。”
“打卡是何意?”谢峥总是从她的嘴中听到他不曾听过的词。
楼玉辞搭上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就是必须要得到的意思。”
谢峥感受着她的炽热,下一秒打横将她抱起,走进层层帷幔下,褪了她的衣裳,落得一室旖旎。
没过多久她便毫不掩饰常常同谢峥一同出入,她觉得她与他终于站在一道了,他们将会同她曾看过的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帝后携手开创北邺盛世。
“我楼玉辞定是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她不止一次同谢峥说起过,可他每每听此话只将她往怀中揽,示弱几下竟都蒙混过关了。
楼玉辞知晓谢峥房中是有妾室通房数人,可她依旧相信待她大婚,那些人定是会被遣散,偌大的王府她与谢峥过简单的二人世界。
坠入爱河不可自拔的她,却没发现谢峥看她的眼神早已没了当初的爱意,而是审视和戒备。
“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楼玉辞已有些失去耐性了,这个问题她问过太多遍,谢峥却讨好似地为她披上衣服敷衍道:“如今局势不稳,你再等……”
楼玉辞听这话恼了起来:“等等等!你永远在让我等!我这样不清不楚地跟着你算什么?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的吗?“
谢峥也烦躁起来:“我也很难办啊,父皇总是属意其他皇子些,我占了个长子又有何用!”
这次的对话二人算是不欢而散。
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两人会长长久久地拉扯下去时,圣上竟突然给二人赐了婚。
本应是件喜事,可但凡是长了脑子的人都觉出了一丝不对的意味,只有楼玉辞一人沉浸在她终于嫁给谢峥的欣喜之中。
“你既已得偿所愿,还有什么可埋怨的?”
“我根本不在乎什么皇妃!我要的是他的心!”楼玉辞情绪像是崩溃了,来回踱步着,手里的花被她捏得破碎,手心也被扎出点点鲜红。
“我明明!我明明那么努力地站在他身边,我甚至……甚至为他管理后宅。”
楼玉辞陷入了一种情绪释放后的麻木,跟她第一次喝妾室茶那日一样。
妻同妾同日进门,比合卺酒来的更早的竟是妾室奉茶。
婚礼前夕二人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争吵。
“你一定要给我难堪吗!?”
谢峥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摸着她的头语气温和道:“乖,窈娘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你的……”
啪!
巴掌声响起四周安静地落针可闻,楼玉辞也愣了一下却依然梗着脖子与他争执:“你答应过我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你扭头就与旁人有了首尾!”
谢峥摸了下被扇偏的脸,笑了一下,楼玉辞看着他的样子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下一秒她的后脖颈被一只大手掐住拉到自己面前,谢峥的脸不复往日的和煦,如今看她却充满了不耐。
“什么首尾?那是本王的长子,我警告你楼玉辞,明日大婚你若是闹出什么难堪出来,本王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听完这话,整个人都脱离倒在地上,到底是什么时候变的?
其实这事跟楼玉辞并没有多大关系,单纯是谢峥拉帮结派被圣上发觉,怕他动摇自己的位置便想着架空他,又担心他靠娶亲得到不该得的东西便想起了楼玉辞这个毫无倚靠却又声望颇丰的人,看似是奖赏实则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姐姐请喝茶。”
婚礼当日窈娘跪在她下首,她看着她粉色衣袍下若隐若现的正红色里衬,终是忍不住将她踹倒,茶汤滚落撒了一片狼藉,就像她幻想中的爱情。
啪!
她摸着脸颊,嘲讽地笑,看着谢峥扶起窈娘将她护在怀里的谢峥,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泼妇!”
谢峥甩袖就抱了窈娘要走,楼玉辞看着他的背影哭得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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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她真的想回家了。
后来她被禁足了半月,像是想通了一样再不嚷嚷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事,学着这个时代女子该有的模样过起日子,一时间谢峥也对她软了下来,两人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似又回到了婚前。
直到窈娘怀胎八月时的寻常一日,楼玉辞突然冲进她房中,一碗碗红花灌下不消半日一尸两命。
谢峥看着那已经成了形的男胎,掐着楼玉辞的脖子红了眼:“为什么!”
楼玉辞却笑了,因被掐着只断断续续地说:“她……活该,谁都不要妄想……抢我的……位置。”
原是那日太医请过脉,提了窈娘这胎九成九是个男孩,谢峥喜不自胜便要允她若是诞下男胎就分她王府的掌家权,待孩子再大点寻个机会可抬成平妻。
也许他只是随口的一句承诺,却一张不落被楼玉辞听了进去,祸端就此埋下。
楼玉辞老家人常说一句七活八不活,她很好奇是真的吗?于是耐心生等了一个多月,亲手抹去了她厌恶的存在。
后来,谢峥将她困在后院,日日亲手喂她汤药,她以为他终是回心转意,便也乖乖听话日日不落的喝着。
她太蠢了,蠢到对男人心存侥幸,蠢到看不出谢峥眼中都快藏不住的嫌恶。
那么苦的汤药她一顿不敢停,只因那是谢峥亲手喂的,渐渐的她身体开始虚弱,不过月余瘦得就只剩骨头了一样,日日浑身疼痛难忍,太医来了一波皆一波,甚至民间圣手也寻了不少,身上是越发疼了。
“过几日等她死了,我便将你接回来,她手上的产业就当是为我们故去的孩儿的赔偿。”
那日她觉身上好受很多,便起身做了些他平时常吃的吃食送去书房,却意外瞧见了正依偎在他怀里,本应该死掉的窈娘,那些如刀子般锋利的话割得她生疼。
那一瞬间就算她再愚钝,也该明白这不过是一场骗局,一场要她命的骗局。
也不知她是如何躲过王府侍卫的,半夜她竟溜出了王府,来到揽月楼下,她自嫁了人就再没来过这里,如今前来心中得到了片刻的平静。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干成的第一件事,可惜她成也在这儿败也在这儿。
作为现代的一名婚礼设计师,她看过太多酒楼了,却因现实因素只能成为一名996随叫随到任劳任怨的打工人,一朝穿越给了她大展拳脚的机会,她也确实有经商头脑,揽月楼确实成了皇城中不可忽视的地方,难怪会被谢峥盯上。
她做错的地方在于,她认为自己是这个故事里的主角。
深夜,楼里没了白日的热闹而是安静的很,连一个人影也无。
她很满意,毕竟她来到这里,不想再在手上沾染谁的鲜血了。
片刻后寂静漆黑的深夜,火光照得人实在刺眼。
一袭红裙站在大火中央的人,笑得却灿烂。
“你愿意换个活法吗?”
弥留之际耳边响起了人说话的声音,是死前的幻觉吗?
一颗幽绿色的东西在她不太清明的眼中闪烁,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檠妖的妖丹。
不甘吗?她确实不甘,明明爱已唾手可得,却失去得彻底。
于是她不假思索,忍着被火灼烧的痛感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那枚妖丹,从此世间再无大皇妃楼玉辞,有的只有檠妖宵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