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毓喉头滚了两下,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住了,面上的表情虽未变,心中却已是心绪骤涌。
“为何这样问?”
倾袖看着他眼中的倒影,又将汤婆子往怀里搂搂,体感上还是有些冷的,尤其是刚从幻境的盛夏中出来,多少是有些不舒服。
“哦,只是觉得你我非亲非故,对我这么上心做什么。”
倾袖似不经意看向一旁,人与人之间多少是需要秘密的,她并没有深究的打算,李景毓的身体微不可查的松懈一下,却还是犹豫着开口。
“因为……”
“大人!”
“哎哟!”
一个毛茸茸的身影冲过来直接扑进倾袖怀里与汤婆子撞了个正着,连带着李景毓那句未说完的话猝不及防的被撞歪在一旁,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弧线,瞧着他那副滑稽的模样,倾袖噗嗤一下笑了。
千婵却没注意二人的动静,揉着被撞疼的额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倾袖,好不可怜。
“大人您伤着哪里了吗?”
冬屏在后头气喘吁吁地赶来,麻利地将千婵的上半身提溜起来,一脸严肃。
扑在大人怀里成何体统。
千婵反应过来,忙在倾袖的身上摸索着,发觉只是有些划伤并不严重,这才松了口气,余光看向倒在一旁的李景毓,尴尬地往另一侧挪了挪。
她可还记得倾袖将她们送出法阵后过了好一久才带了后面一队人马前来的李景毓,瞧着那她俩狼狈又焦急的模样,眉头紧皱,上头怒意眼角都有些泛红。
真是难以置信,一个质子竟那么强的压迫感,惹不起躲得起。
“时间过去多久了?”
冬屏回道:“有十个时辰了。”
倾袖有些恍惚,她似在幻境中渡过一生,一朝大梦初醒竟还未有一日。
“幸而没误了吉时,我们现在即刻启程。”
李景毓接过倾袖的汤婆子,撩了下裙子的下摆以免她踩到,冬屏却皱了眉,这二人什么时候这么熟稔了?她忙上前先一步扶住她,侧身挡住已伸出的手。
“大人。”
冬屏扶住她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捏了下倾袖的胳膊,提醒到,此时宫内人也不少,可不要被传了些有的没的话才好,如今情形不可多生事端。
李景毓明白冬屏的意思,退后一步正色朗声道:“请神女大人移步矫前。”
朝云殿
瓷器碎裂的声音倒像是悦耳,步系舟微眯着眼睛像是在欣赏什么乐曲一样。
兰知跪在她脚下早已是摇摇欲坠,面上苍白如纸浮现的是不住地轻颤。
细瞧过去,膝盖承受了全身的重量,着力点却只有瓷片上的每一个锋利的尖角,鲜血如梅花盛开在裙上,好不耀眼。
此时殿中静得时间仿佛凝滞,桌上那碗深红色汤药从白烟升腾到归于平静,兰知觉得怕是自己的生命开始倒计时了。
“让我想想,该如何罚你……”
步系舟开口地很突然,将正沉浸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中的兰知吓得一激灵,思绪这才回归了现实,却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哆哆嗦嗦地只不住地求饶。
陈勇跪在一旁的榻上为步系舟摘着橘瓣上的经络,将最后一瓣递到嘴边时才开了口:
“兰知你还不快快给大人磕头求饶,跪在那做什么?如今找到阴时女,自然也不会忘了你过去的付出。”
步系舟私下一直在找阴时女,兰知只在平日的伺候中略听一二,似乎是同神女有关。
也不知陈勇是有意还是无意,提起了这事,步系舟这才将身子撑起端坐了几分,看着兰知那因头不停地磕在地上已被瓷片磨得血肉模糊的额头,只觉有趣得紧。
既已找到她要找的人,那还要一个知道她太多秘密又不听话的人有何用呢?
她只瞧了眼陈勇他便意会,不顾兰知奋力地挣扎直接将人拖了起来。
“大人饶命!大人!奴婢会再寻合您心意的衅人来的!大人!”
对于兰知来讲,能不能找到阴时女于她而言并不重要,她只需为步系舟收集合适的衅人血就好。
刚开始看到那些人摇尾乞怜,趴在她脚边苦苦哀求,一直为奴为婢的她心中升起了莫名的快感,可时间一长,比麻木先来的竟是不忍。
陈勇正要将她拖走,不知兰知是已心知今日自己逃不过这一劫,目眦欲裂地仰头看向高位,汩汩鲜血流过眼角似血泪滑落,那是她自入宫以来第一次抬起头与高位对话。
不知是哪里来的气力,竟挣开了禁锢颤巍巍站起来,不再摇尾乞怜,脸颊因极致的愤怒而发红,指着步系舟就开始胡言乱语。
“你不过就是一借势横行的妖女!你根本就不是……”
真是聒噪,步系舟露出不满的神情。
陈勇见情况不妙忙去堵兰知的嘴,而步系舟指尖轻触被兰知打碎瓷碗后溅到桌上的一点碎瓷,看着鲜血从指尖流出,并不觉疼痛,笑得份外妖冶。
不等兰知说完后半句,她只用涂了蔻丹的长指甲隔空在兰知的脖颈处一扫,一具毫无知觉的身体哐当一下就倒下了。
周遭一时间平静下来像是无事发生,她不再看地上那具破败的躯体,只挥挥手往内殿走去。
“等等。”
她望着陈勇拖兰知下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整个人都紧绷起来,步系舟这个人最是喜怒无常。
“你的身形……”
步系舟在空中划了个曲线,皱眉道:“最近不够纤细,很丑。”
陈勇这才放下心,矫揉造作地扭身泪眼婆娑看向她福了福身:“奴会注意的。”
步系舟对他的低姿态满意地点点头:“这两日就别吃饭了,这副壮硕的样子不要让我再看到第二次。”
一个正处于长身体中的男人,如何能做到两日不进食,可他无法,只得含羞带怯地咬着下唇略带委屈的应下。
可当转身后,面上的娇羞消失殆尽,徒余冷漠。
山中马车又行驶了半个时辰,终是能看到坐落于山顶的青云观一角,观中早已备好了祈福所用的一切。
“太初道长。”
倾袖下了马车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忙拱手。
太初道长点点头便示意她与一行人入内,冬屏与千婵为着焚香沐浴之事忙碌起来。
倾袖换了衣服从后门而出,想独自待会儿,却被一只手拉住。
“如今你重伤未愈,不可再伤及自身了。”
“你在关心我?”
李景毓明显一噎,倾袖却似笑非笑。
“你又何必……”
一支箭矢从两人之间穿过,却被李景毓稳当抓住,挡在倾袖面前,观察周围是否还有下一步动静。
这一举动这让她有些意外,这人的身手原是她小瞧了。
“别紧张,就是来送信的,自己人。”
倾袖扯下箭上的纸条,展开看了,原是温令昀的字迹便掏出火折子烧了个干净。
她看到李景毓抓箭时留下的血痕,这才问出一路上在思考的问题。
“你是怎么说服皇上让你来的?”
“是他下了旨特许我随神女一道,护你安危。”
山林中雾气弥漫,吸进来的空气都湿湿的,少了宫中繁杂混乱的气味,也无她平日为了遮掩血腥味儿的熏香,两人就这样并肩散步。
心中很久没有如此平静了,不知是因为暂时跳出了皇宫的桎梏,还是因为身边人。
李景毓斟酌了一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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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才道:“如今朝堂混乱,他哪里敢让朝中人与你搅在一处。”
“那他就如此信任你这个别国质子?”
李景毓这才有了笑意:“若我护得你周全自然是好,若你有什么意外,也是一个同南辽发难的理由。”
倾袖有些疑惑:“你难道不觉愤怒吗?毕竟……那是你的母国,若是出了事百姓如何是好。”
母国吗?
“如今世道艰难,南辽以我为质才能换取北邺的一丝怜悯,或许你们北邺会觉尊严可贵,可那当不了饭吃当不了衣穿,若是求得一丝微不足道的怜悯就能让很多百姓不至于冻死饿死,所以我在赌,赌我能拼全力护你周全,赌他能护我的百姓周全。”
倾袖自小活在宫中,因老师的教诲与亲眼所见,深知人间疾苦,所以她便以神魂滋养北邺气运,原来这个世界上不止她一人会如此做,故而她只摇摇头。
“为了生存,哪里还有什么高贵与下贱,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
说实话她对李景毓一直有所防备,虽说他次次出现都在帮她,可她却深知此人并不似表面那样简单,看似温和实则藏了不知道多少秘密,今日听他一席话,倒是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而人都没在这个话题往下深究,毕竟以二人身份并不能成为完全平行的同路人,他们背负的是两个暗流涌动的国家。
罢了,能同路一段也是好的。
“那你可要跟上我,不要跟丢了。”
吉时已到,倾袖突然转身加快脚步回屋准备往殿中去,李景毓笑着快走两步赶了上去跟在她身侧,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
仪式完成的很顺利,冬屏稍稍松了口气,一路上波折颇多她还担心后面会有什么岔子,幸而是顺利完成了。
可还未等众人松口气,供奉在神前的长明灯突然熄灭,小道上前去点,却几次都不成功,倾袖与太初道长对视一眼,放下手中法器,亲自点灯,却依旧无果。
长明灯灭,可不是好兆头。
太初道长捋了捋胡须站在灯前,看看神像,嘴里念叨着听不清的话,接过倾袖手中的东西,长明灯终于复亮,在场人皆松了口气。
所幸仪式不可留太多人,所以知此事的人不过寥寥,冬屏叮嘱在场所有人,只当刚才之事从未发生过才好,不然就去后山做肥料去罢,其余人都赶紧低了头应是,只是灭了个灯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仪式已成请众人自便,观中准备了简单的饭菜以供充饥,各位可自行前往斋堂。”
太初道长说完此话示意倾袖同他一道,倾袖拍拍扶着她的冬屏的手,独自跟了上去。
“师父,今日长明灯灭一事,可是有什么预示?”
待二人盘腿入座,倾袖才开口询问,毕竟今日之事却有蹊跷。
太初道长只与她倒了杯茶。
“你可知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
倾袖笑道:“自然多到数不清了。”
“为师可要嘱咐你一句,与南辽那小子可不要纠缠不清。”
这话她就有些不懂了,她何时有与此人纠缠?
太初道长瞧着她的样子,只再点她一句:“尘踪皆过迹,莫向故山寻。”
倾袖听得懂他的意思,却依旧执拗:“可我若要一意孤行呢。”
太初道长不语只抿茶,待倾袖都有些坐不住时才开口:“世间万物皆因果,那便顺其自然罢。”
她若有所思,却依旧迷茫,身在其中自然是如迷雾遮眼,不甚清明。
“今日还想问师父一事。”
倾袖从袖口掏出张纸,展开推到太初道长面前。
“此人命格是否还有法可解?”
纸上赫然写得是二皇子谢凛的生辰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