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道长看了半刻,觉不解非常。
“此人命格倒是极为罕见,一生顺遂至极,父母康健,子孙绕膝安享晚年之态。”
倾袖又将另一张纸条展开,里面赫然又是另一八字。
他看着倾袖,难得开了次玩笑:“丫头你如今连命理都要来找我这个老头子吗?”
嘴上虽在抱怨,却还是拿起来认真看了起来。
“此人虽大致格局与他相差不多,但……”太初道长指向第二人的时柱,敲击了两下道:
“一生不过尔尔,富贵可求却不担财,拼尽半生只能留住一二,父母俱在可却势同水火分崩离析,不出意外此生当有五十载,在普通人中撑死也不过是中下格局。”
可倾袖此时却严肃道:
“可此人如今却是身份显赫非常,虽二十有七,好不快活,却已子女绕膝想来不出两年便能三代同堂,而另一人……”倾袖手指滑向另一张“满是顺遂”的纸条,在空中轻甩了两下。
“母亲已故,父亲厌弃,仕途无望,身陷囹圄,可以说活了今朝无明日,更别提安享晚年。”
太初道长这才明白倾袖的用意,原是一朝偷龙转凤,调转了此生气运,若说一般的做法也不过是从上上命格变为普通人渡过一生罢了,可这布局人却是下了狠手想将此人彻底按死,永世不得翻身。
倾袖看出了太初道长的笃定,追问可有法可解。
太初道长摇头道:“这种换命之法需承极大的因果,二人都不会是长命之相,你如今问我那这二人自然都存活于世,这并不合常理,可若是……”
她追问道:“若是?”
“我刚入道之时,师父经常同我说一些民间邪术来警示我不可沾染歪门邪道害人,此类偷龙转凤之法实则不难,类似的就如你知道的温小子身上的术法,便是其中之一,就连普通村民都能摸索一二更不用说专业干这行的人。”
倾袖忙追问是否还有转机,太初道长却说:“此事有违天道,我的师父认为此法无人传承消亡于世间才是上上之举,故我并未习得更多了。”
倾袖露出颓然的神情,可太初道长却是话锋一转:
“但我听你描述种种,觉此法当初可能并未完全成功,若是这样,那就不是完全不可逆了。”
月亮刚刚爬上树梢,李景毓感觉很久都没有见到倾袖心中总觉空落落的,正巧冬屏拿了衣物要进屋,看到了在外头瞎溜达的李景毓。
“郎君是找大人有什么事吗?”
冷不丁地声音将他吓了一跳,看清是冬屏,轻咳了一下,不知是要点头还是摇头。
冬屏看着他这样子叹了口气走过来,先行了礼才开口:“郎君可否听奴婢说两句?”
他不知为何总觉得冬屏身上有种莫名的压力,就像是上学时没好好听讲,马上就要考问到自己但却一无所知手板即将落在手上的前一秒的那种感觉。
“请郎君可否离大人远一些。”
冬屏看着他,二人虽有身份上的差距,眼中却依旧不卑不亢,不等他回答什么下一句刀子般的话已接上了。
“我陪着大人一步步走来的,一路上如何艰辛如何困苦,落了多少泪流了多少血才活到如今。她虽看似高高在上,却也不过只是一普通小女孩,在宫里步履维艰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她的能力,盯着她的命。”
李景毓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泛红的掌心暴露了他此刻内心是慌张的。
“您是南辽皇子,大人是北邺神女,依奴婢看来,你的亲近是致命的,总有一天会要了她的命,所以,你们并不适合有什么交集。”
冬屏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无任何卡壳,就像是已在心中说过无数回那样。
从倾袖处离开时李景毓独自站在树下望月,身形单薄显得很是落寞。
“致命吗……”
他苦笑一下,看着手中酒壶却不敢喝一口,他如今最怕的便是酒后吐真言。
另一边倾袖与太初道长翻阅古籍到了深夜,却一无所获,便分心闲聊一二。
“既书中无可解,若是在被换命之人身边或许可寻一线生机。”
倾袖没有抬头,借着烛光的映照,眼都熬出了红血丝,手上却依旧翻阅,并未停歇。
“不瞒师父,我将接圣旨即日前往辰州,为民祈福。”
“辰州……丫头那不是二……”
太初道长猛地想起了辰州是谁的地界儿,又忆起那两张写有八字的纸条,顿时了然,转而有些责怪道:“早就跟你说过别再掺和皇家这些事……”
一回头还想再叮嘱几句,倾袖却已撑着脑袋睡着了,太初道长顺手掐算了半晌,神色却愈加凝重,继而又不死心反复掐算几次,依旧是愁眉不展。
看向斜倚在那的倾袖,书页还在手中保持翻开着的模样,苍老眼底里的情绪忽明忽暗,复杂万分。
他这一生潜心修道,从未娶妻更未有子,倾袖虽没与他行过正式的拜师礼,他却早已在心中认定了她为徒弟,故而二人一直以师徒相称。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也早已将倾袖当做女儿。
可卦象种种……他抬头望月,平静无澜的眼中藏着无人看懂的东西。
若二人此生缘分只到今日……
罢了……罢了……
他早年曾为倾袖算过一卦,此女命格多变,他从未见过那样奇怪的命盘,当时只道自己才疏学浅,可即使当他从不惑之年到如今已承了师父衣钵成了观主,更是在民间享有盛赞,却依旧不解。
也许冥冥之中她会被迫走向一个特殊的方向,只不过放眼望去模糊如雾气迷蒙,想来他还没有窥探此等天道的机缘。
狂风登时大作,云遮了月亮,外头就此暗了下去,倾袖打了个喷嚏惊醒,身上被披上的斗篷滑落在榻上,正好瞧见太初道长正将几本零散破败的书收拾起来,她疑惑为何要将那几本“禁书”拿了出来放在一处。
年幼时倾袖曾经翻阅过那些书,记载的多为民间及他国术法,市面上不得流通,故失传已久,她印象里这些书都由太初道长亲自保管,生怕落到有心之人手中,为非作歹。
幼时她曾质疑,为何如此担心却不销毁?
太初道长笑道:“世间万法都似双刃之剑,无人能保证正统术法不会伤人,民间术法就一定伤人,只要使用得当都不过只是一趁手的工具罢了,万物都有存在的理由。”
“师父你为何……”
倾袖刚想问询缘由就被门外的一阵人马骚乱声打断,她神色一凛,向前一步站在太初道长前正好挡住,继而一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
“神女大人现在何处?请大人移步接旨。”
圣旨终是到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辰州灾荒四起,黎庶罹困,闾阎乏食,朕心恻然,甚感悲悯。特着神女九方倾袖即日奉旨亲往灾区,执掌赈济要务,抚慰流民,消弭灾厄,护佑一方黎民。着监察御史温令昀随行襄助,打理庶务,听候差遣。望神女施恩济世,速速安定民情。钦此。”
温令昀看着下首听旨的倾袖,轻咳一下。
“大人接旨吧。”
倾袖俯身道:“臣,遵旨。”
她仰头对上的是温令昀那张面如冠玉严肃冷漠的脸,如果不是偷偷朝她身后的太初道长眨巴了一下眼,还真以为这人被夺舍了。
“马车已准备好了,只等大人整理行装,我们即刻出发。”
倾袖点点头,转身看向太初道长。
“师父,待我此行归来,定补上拜师礼,这回您可不要再行推脱。”
太初道长愣了一下,点点头终是应允。
一炷香后,众人便要急匆匆启程。
临上马车前倾袖回头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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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太初道长一眼,皱眉道:“您这两年身子骨不好,冬日寒风凉得紧,快些回屋去罢,别送我了。”
刚踏上车踵又想起什么,扭身退了回来,“今年新年我定是回不来,观里那些重活就让师兄们去做,别再闪了腰。”
“好了好了你这丫头,快走吧别误了正事,我这身子骨好着呢……咳咳咳咳”
听着太初道长咳嗽,倾袖眉头皱得更紧:“您这不……”
话没说完就被道长推上马车,又使了眼色让冬屏安顿好她,这下就只好在马车里坐稳,却还不放心,便撩开帘子再絮叨几句。
“拜师礼,别忘了啊师父,您先准备着……”
声音随着马车的行驶被拉得又细又长,不消片刻就消失在道观门口,周遭只余寂静。
忙,忙点好。
太初道长在马车完全隐入山林看不见了后才转身离去。
进了屋内,维持烛火的最后一点蜡油刚好消耗完,还没等拿了新的,在黑暗中适才开口:
“阁下何人在此,为何不现身?”
一缕微光亮起,一身穿白色长裙的提灯女子从书架后现身,他看那灯无火无油竟明亮非常,无风自动更是离奇,心中对来人自是有数。
“檠妖。”
那女子听这称呼咧嘴嘿嘿笑了起来,灯中“火”也随之疯狂跳动似要冲出一般。
“道长别叫得那么难听嘛,人家有名字,叫宵明啦。”
她提灯环顾四周,看到一旁的隐秘处有一铁盆,盆中是已化为灰烬的纸页,烧得很透,只能看出是一层层的大致形态。
太初道长瞥了她的神情,想来她就是为此而来。
宵明却捂嘴故作震惊。
“道长,你怎么可以全烧掉呢,简直是暴殄天物啊。”她撅了嘴不满得很。
“真是可惜……这样你可就没用了哦。”
她冷不丁将灯提起与人同高,变为妖瞳的眼睛对上太初道长与之凝视,而他反应不及视线同宵明对上,眼球霎时被白色覆盖,人硬邦邦地站在那,一瞬间就好似没了意识。
“神女去哪儿了。”
宵明勾着笑,一字一句问话。
太初道长机械地开口:“辰……州……救……”
“什么州?”
也不知是年龄大了还是因为被操控,说话不清楚得很,宵明有些不耐,要凑近了听,却在下一秒被一道符纸贯穿了身体,鲜血喷洒在白色灯笼上,染成了红色。
血从嘴角汩汩而出,她不可置信地指着对面的人,没想到竟有人能挣脱她的禁锢,还能催动符咒来杀她。
内心暗骂,真是小瞧这人了。
太初道长被灵力波动逼得后退两步,捂着胸口咳了起来。
宵明看着像是被激怒,不顾依旧流出的鲜血,嘴巴一张一合,听着仿佛是在说:“你装什么。”
而下一秒她便倒在地上没了生气,灯笼霎时如灰泯灭。
屋内因着刚刚的动静有些乱,太初道长只将散落在地的书捡起,却在摸到书页上的潮湿时明显顿了下。
鲜血化作的利刃从八方而来,胸口那片衣料已被数箭贯穿浸透,地上那白衣女子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嘴边的血渍在此时妖异非常。
手上不慌不忙地拍打了衣服上的灰,看着满身的血渍发出不满的声音:“烦死,又要买新衣了。”
灯笼又亮了起来,火光重新凝聚,一会儿是青色,一会儿又成了黄色。
她嘴角勾着笑意,眼中却透着疯狂。
太初道长嘴巴张合了两下,却只发出了鲜血在喉头翻滚的嗬嗬声便倒了下去,抽了两下,没了生息。
宵明手上满是鲜血,不再关心地上的尸体,只定定望向远方,笑了,又将手指抵在唇间,耸了肩轻颤,发出如少女般的娇笑道:“神女大人,我要开始找您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