傒囊没有被揭穿的慌张,毕竟她已不是一两百年的小精怪,甚至在妖怪中都已算不得年轻,自然是沉稳的多。
“我曾在古籍中见过你的名字。”
听这话傒囊却歪着头有些困惑。
“你不记得我了?”
倾袖觉得她这话说的没来由的奇怪,明明二人是头一次见,她应该记得她什么?
傒囊这个名字在她翻阅古籍时老师专门给她讲过,此山野精怪常以小儿形象出没,本体为蜘蛛,喜将人拖入她的领地慢慢折磨,是个恶趣味十足的妖怪。
并且她的阵法与寻常的也有不同,没有阵眼,故而从内无法破阵,若是被强行拉入,那就只能一点点被蚕食殆尽成为阵中的养分。
傒囊回忆了一番,顿觉茅塞顿开。
“原来是还不到时间呢。”
“什么时间?”
“秘——密。”
倾袖懒得再同她废话,傒囊见她掐诀慌了神,见那架势像是要炸了这里一样。
“等等等等大人,你就不管这些人的死活了吗?”
这些人?
倾袖从桌子上跳下来,环顾四周的狼藉,嗤笑道:“人?”
“他们哪里还是人?不过是被你拘在这法阵里折磨可怜人的工具罢了,这样的存在还能称之为人吗?”
噗嗤。
傒囊笑得开怀不已,顶着孩童的模样做出撒娇姿态,说出口的话却是残忍:
“大人不如同我玩一个游戏?”
她慢悠悠走到村民身边,轻轻拍手,那些本躺着的人竟抽动两下站了起来,只是无甚意识。
所有人都目光空洞地望向倾袖的方向,面上凝地是诡异的微笑,她觉得这个场面倒还挺壮观。
“阵眼就在这些人当中,你来指定我杀谁,若是你猜对了,我就放你走,可若是猜错了……”傒囊语气故作天真。
“若是猜错了?”倾袖挑眉看她。
“若是猜错了,那也无甚大碍!嘻嘻,不过是……死个人罢了。”
“真是恶劣啊。”倾袖戏谑着摇头。
傒囊揣摩倾袖内心,既被奉为神女,按常理来讲,定是舍小家为大家宁可放弃自己求生的机会也不放弃任何一个……
哐当!
傒囊看着眼前的画面眼中终于不再是玩味,让惊恐占了上风。
倾袖根本没有跟她商量的意思,直接走到牌位前拿起烛台扔到人群里,火舌很快就舔上了不知何人的衣角,火势迅速蔓延了起来。
“你你你!”
傒囊急地跳起来大叫:“你怎么这么……这么……”
倾袖学着她故作天真地歪头傻笑:“恶毒?”
“对!就是……不对!”
周围的火不知为何竟烧得如此快,将所有人都围在中间。
傒囊气得跳脚,这么多次了!这么多次!只有倾袖没有被献祭,不好玩!她不想玩了!
下一秒火焰离奇消失,站立着的村民们又躺回了地上,倾袖依旧坐在桌上,嘴角微微上扬。
时间显然是回到了半柱香之前。
倾袖灵活地从桌上转了一圈背对着牌位,抱臂看着傒囊。
“我向来不玩没有把握的游戏,更何况……你的阵法根本没有阵眼,我为何要废那个心力。”
“如果我没猜错,这里更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赌局,不论输赢,一局结束就全部推翻重来,至于他们……”
倾袖翘了条腿,右手撑在下巴上,玩味道:
“他们很早之前就在这个局里死了,是被你,玩死的。”
傒囊此刻严肃极了,无趣,她后悔把她拉进来了。
“刚进来的时候我就发觉,他们的穿着不似同我一个时代,只是很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再探查一二。”
“不愧是在古籍中都颇具名声的大妖,连我都着了你的道。不过……我切身感受了一番绣绣的人生,对他们倒也无甚同情。”
傒囊的阵法对于普通人反而无大碍,但若是入阵者灵力强于他人,那便难以挣脱。灵力越强,阵法的桎梏也越强,可以说是近乎完美的存在了,故千百年来无一人走出这里。
她对于倾袖的话是有些意外,原以为她们这种被供养的角色应是不食人间烟火,只会劝别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
“但我很好奇绣绣跟你是什么关系,能让千年大妖如此不厌其烦的重复数百年。”
绣绣吗……
傒囊将耷拉在她脚边的胳膊踢到一旁,迈过重重叠叠的身体,站在那副朱红的棺木前,再无那副满是戏弄的神态,眼中好似穿越了百年,年轻的瞳孔在此刻终是有了它本来的岁月痕迹。
“现下既是无事可做,那我便与你讲个故事。”
“我和姐姐的故事。”
朱红色的棺材被合上,傒囊坐在上头,抚摸着刷了红漆的木头,眼中更多的竟是难掩的悲伤。
“百年前我与……一人缠斗数日,身负重伤,就快要没了命。”
傒囊语气一顿,看着倾袖讳莫如深,仿佛时间回溯到了百年前。
你可知你我二人今日并非初遇,那时,你还不叫这个名字……
“我也是偶然闯入了这个完全与世隔绝村子,当然那个时候这里不叫木田村,而是叫云栖村,云栖村有一圣女,名叫绣绣。”
“圣女?”
“云栖村的人都那么叫她,那时我昏迷了多日,再醒来却觉身体异常轻松,我本体情况特殊,修炼法不如其他精怪来的直接,所以多年里都未有什么大进展,但那日……竟意外突破了修炼大关……”
百年前
傒囊从昏迷中苏醒时习惯先行运气,却感受到身体内的变化,震惊不已。
经络再无堵塞,丹田处竟有一股沉稳浑厚的气在喧嚣,仿佛下一秒就要喷薄而出。
虽身体因伤还暂时无法完全恢复,但从她原本的伤势来看,目前还能堪堪维持人形,已是奇迹了。
嘎吱。
一面色白皙,身体瞧着并不算健康的孱弱少女推门入内,看到了已在床上躺了多日的女孩醒过来,正一脸警觉地看着她。
傒囊发觉有一只脚露在外头,才忙收回被子,生怕她瞧见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可来人只坐在床边摸摸她额头,并没有露出任何恐惧的情绪,且满是关切,这让傒囊稍稍安心。
“小妹妹,我叫绣绣,你叫什么?”
傒囊低着头紧张地用手搓着一条腿上的绒毛,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道:“阿花。”
当然这不是她的本名,不过是随口瞎编的,区区凡人才不配知道她的名字。
绣绣看出她的不自在,也并没有以救命恩人的身份来索取情绪价值,只帮她掖了被角,嘱咐她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后面的日子里,绣绣常常陪伴傒囊休养,随着身体的回恢复,她也逐渐了解了这个村子的秘密。
绣绣降生那日,干旱许久的大地天降甘霖,竟在数日间就结出了可应急的果实,自此风调雨顺,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虽身处大山,却生活惬意堪比神仙。
“阿花你在干什么呢?”
绣绣来到傒囊身旁,看着已能完全维持人形的阿花正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捕猎。”
绣绣好奇也蹲了下去,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网状痕迹,傒囊正拿小木棍在地上添着新的“网线”和猎物。
她看不懂,只觉可爱。
“好啦小蜘蛛,来吃饭吧。”
傒囊应声,但当她看向绣绣时,却皱眉道:
“你又做什么了?”
不过两日没见,绣绣又生了缕新的白发,很明显是又动用那所谓的“神力”了。
傒囊心中升腾起烦闷。
不是,这村子里拢共才几人,天天都在救什么啊?
相处虽月余,但绣绣也是了解了几分她的脾气,这个语气想来是有些生气了。
于是她依旧温声细语哄着,往她身边挪了挪,像做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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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孩子。
“孙婶家的二狗前些日子从树上掉下来摔伤了腿……”
“断了吗?不就一点小伤。”
实在是忍不住了,傒囊将木棍一扔数落起她来。
“要是断了就躺那养!一天上蹿下跳的没个正形。”
傒囊脸气得都红了。
这村子里的人怎么回事啊,天天找事,小病小痛的养养不就得了,有病就去找大夫!这儿没人会治病!
骂骂咧咧了有一阵,见绣绣没动静,傒囊又不动声色地瞄了眼她,见没啥负面情绪时,脸色更是阴沉。
“姐姐。”
她抓上绣绣的手腕作势要生气,实则是偷偷为她输送自己的灵力。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绣绣作为未修炼过的人类竟能生出灵脉,以至于傒囊能轻而易举的为她续命。
这个村里人人都称她天降圣女,但依傒囊看实则不过是维持这里正常运转的消耗品。
哎……
虽生气,她也能理解。
她从出生那刻被灌输的就是这样的思想,没有人告诉过她,爱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因着傒囊也是一个人摸索着活到现在的,虽然对于绣绣,她除了感激更多的是心疼,这让她自己都震惊不已,百年里,作为一只妖,因为一个人类,她生了怜悯心。
只是……傒囊有些担忧。
不论大事小事,救人的因果全由她一人全权承担,也就是民间所说的,以命换命。
于她们妖而言也就罢了,生命本就漫长,但对于生命不过几十载的人类而言……不划算,非常之不划算。
她觉得是不是跟绣绣这样的人类待久了,感觉自己都变得善良了。
真可怕,顺势打了个哆嗦。
还没等她再抱怨什么,脚下画了半天的“捕猎现场”被一双大脚闯入弄乱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面色黝黑的大脸。
傒囊下意识看向绣绣,苍白的脸上有了抹绯红,她冲着那块“碳”翻了个白眼就起身进屋里去了。
她看得出绣绣有意于他。
至于他对绣绣……
傒囊觉得很奇怪,但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真不知道绣绣看上他啥了,人类其实原来不是很在意皮囊吗?
作为妖,真的很难真正搞懂人类。
绣绣一进屋就看到傒囊直勾勾地看着她,莫名有些心虚。
“姐姐,你喜欢赵元宝对吗?”
绣绣的脸腾的熟透了。
哎……
“你怎么能……?”
绣绣三步并做两步,双手捧住她的脸止住了声。
“晃开唔……”
傒囊被捏住脸,连说话都是挤出来的。
“小孩子别打听大人的事!”
绣绣松开手,佯装生气,傒囊揉揉脸嘟囔着:“我才不是小孩,你才是小孩。”
绣绣笑弯了眼:“妖能活千年乃至万年,你如今不就是个孩子嘛。”
她看着傒囊一边的头发有些松散了,顺手就重新绑一下,傒囊倒也没再生气,默默地坐那任由她发挥。
“姐姐,我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
她感觉得到头上动作的停滞,下一秒又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若不是这回不得不走,她也不放心将绣绣留在这儿,毕竟她的身体已经很糟糕了……
但傒囊能够感知到自己即将迎来一次巨大的雷劫,应当是凶险万分九死一生的,她不想将这种危险引到村里,主要是为了绣绣。
“如果我知道后来的事,绝不会走。”
傒囊像是陷入了情绪,倾袖只是静静地听着:“后来发生什么了。”
傒囊吸了一下鼻子,咬着嘴唇似在强行压下翻涌而来的悲怆,手紧紧抓着棺材边的凸起,嘴唇哆嗦了几下,几次开口都没有发出声音。
倾袖等待着,一直到她眼圈的红褪下,天色已然蒙蒙亮了。
“她死了,死在我回去的当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