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一纸卦辞渡尘缘 > 22. 灯
    赵元宝再睁眼时只觉头晕目眩,闭了会儿眼觉得好受些才起身,却突然发觉不妥。

    他紧张地看着四周环境,满是不解。

    奇怪,自己不是在祠堂同绣绣拜堂吗?怎么现在却站在家里。

    绣绣哪去了?

    等等,还有其他人怎么也不见了?

    他抠抠后脑勺,觉得此事离奇,忙抬脚往祠堂走去。

    或许……或许大家都还在那儿。

    他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可当迈出家门了才发觉,这时辰也是怪异,刚刚明明已入深夜,可现在……赵元宝看着外头的大太阳怔愣半晌。

    明明是夏天,却觉背后发凉,别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想到这儿脚下的步子更急了些。

    这一路上更是奇怪的很。

    当他瞧见第一个熟人时本已稍稍安心,故作镇定同人家搭话,可人家看到他是只低着头离开,并未有言语。

    赵元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很快他就发现了更多不对劲,人人看他的眼神都透着一股打量,就好像在看什么异类一样。

    要说平日里他在村里头的名声还不错,长得结实,五官倒也算得上有个人样,更是与周家绣绣……

    罢了,反正村里人见了面总是要打声招呼的,今日怎么……

    “哎李婶去地里头哇!”

    不远处的女人挎着篮子正往这边赶来,细看去原是他的邻居,方才心里稍安。

    打从记事起李娘子家与他家关系好的同一家人一样,甚至可以说她将他当儿子养也是不为过的。

    可如今她看他的眼神却是充满了防备和……鄙夷?

    赵元宝忙上前想去问上两句,李娘子却在一抬头看到是他时,猛地一头扎去旁边的玉米地里,哪怕是一脚深一脚浅地绕路走小道也不想与他打照面。

    那个词怎么说得来着?

    避如蛇蝎。

    到底发生什么了,生活了十多年的村子仿佛在疯狂的排除异己,可他不是同他们一样吗?

    想到这赵元宝烦闷极了,像是泄愤般将脚下石子狠狠踢出去,更是往地上啐了一口,怒气冲冲地就往祠堂去。

    自己为这个村子出了那么多力,到如今都避我如蛇蝎,岂有此理!

    要找金花娘娘问个清楚!

    “你家小子这事我们也很难办。”

    当赵元宝满头大汗来到祠堂门口就听到了周娘子的声音隐约传出来。

    这是在说谁?

    他本想直接推门而入,听了这刻意压低声音的话却鬼使神差的住了手,轻手轻脚趴在门板上偷听起来,甚至都不由自主地憋着气。

    “他毕竟是我儿……”

    是爹!?

    “那我们可如何是好?这么多年我们待他也够本了,仪式既已大成,是他自己命不好,费了那么多工夫竟是没……”

    什么意思?

    什么这么多年?

    什么叫他命不好?

    此时赵元宝的内心像沸腾的开水,在心中尖锐地叫嚣着。

    当他看向自己的手时,却如遭雷劈,那分明是一双中年人的手,可他明明……

    是了,是了,他搞明白出门时的那种怪异感是哪来的了。

    这里大体上还是他熟悉的村子,家门前的栅栏、那棵曾被当做秋千的大树还有乡间每道熟悉到他闭着眼都能走的小路。

    但孙婶子家门口的那只大黄狗不见了,树下的他曾摘给绣绣的野花变成了更需要精心打理的绣球。

    这里依旧是木田村,却不是少年时他曾生活过的那个了。

    “赵大哥,咱们再经不起异类的存在了,如今我们都已得偿所愿,俗世的链接还有何重要?前几日他才将老李家的揍了一顿,那模样我瞧着都吓人的很,关键是他还叫嚣着必让世人皆知我们的秘密,我知他也许只是情急之下……可我们有了不死身之事终究是个隐患……”

    一时间大脑轰然作响,他与绣绣虚与委蛇了那么久,最后他竟是给别人做了嫁衣?

    原是只有他没有得偿所愿!

    凭什么!

    明明自己才是那场仪式中出力最多的人!

    可还没等他从极度的愤恨中缓过来,下一句话更是直接将他打入地狱。

    “赵哥哥,元宝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可金花娘娘说了,只有舍了他,才有我们、我们村子的未来啊!”

    周娘子紧盯着对面人的脸,见他一直紧绷的脸色在听到她话后有所松动,接着游说道:

    “难道你要为了他舍弃如今的生活吗?”

    赵元宝的爹低垂着脑袋,一口一口地猛吸旱烟,不曾言语,时间仿佛停滞在那缕缕白烟中。

    待到赵元宝的腿都有些发麻了也不敢动,心里直突突。

    他是他爹唯一的孩子又是亲自带大的,想必是不会忍心……

    咔哒,屋内安静了那么久总算是传出了点动静。

    赵叔像是挣扎了很久,将烟杆在地上嗑了嗑,只一味叹气,再抬眼却是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的清明。

    “那就不能再拖了,今晚动手。”

    周娘子霎时眉开眼笑,接过对面的烟杆,亲昵地加着烟草。

    轰隆,赵元宝的天终于是塌了。

    不能再听下去了,他丧眉搭眼地离开祠堂,坐在无人的湖边有一下没一下泄愤似地往水里扔石头,恨不得将湖砸穿,将水填满。

    在倒影里他的模样分明已过不惑之年,可曾经比他年长的村民竟没丝毫变化,甚至可以说还年轻了不少。

    真的是那个仪式?

    想到这儿他心里更是堵的慌,为何只有他……偏偏只有他……世界在他眼中开始扭曲、变形,浓烈的不甘在眼中愈演愈烈,指尖插进手心拌着血肉,内心很快就要被怨恨吞没了。

    就在这一刻,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扭头就往家走。

    “元宝!吃饭了!”

    晌午刚到赵叔将饭菜端上桌子,赵元宝只窝在房间里,将被子蒙过头顶。

    赵叔又喊了两声见他不应也就作罢,只是叹气。

    自仪式失败后,他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一句话说不好不是掀桌子就是摔碗的,动辄就是打架,闹得村中是鸡犬不宁。

    应着大家对他还有些残存的同情,只当作他在发泄,便随他去了。

    可那点同情这两年随着他越发肆无忌惮的闹事,也近乎烟消云散,后来当他开始频繁说出要将村里的秘密公之于众拉所有人垫背时,大家对他最后一点耐心也荡然无存。

    罢了,过了今日一切就结束了,赵叔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饭菜,手颤抖不止。

    毕竟这是他的孩子,做爹的如何能忍心……

    他本想让他跑的,可偏偏……偏偏他关在房内不吭声。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他死了,他们村子才会好。

    赵叔坐在外头深深吸了两口烟,下定了决心,起身打开房间里用来储藏的柜子,当手里捏着那包东西时,心中的情感也无了。

    屋内的赵元宝坐在床边,看着太阳当头,又看着太阳西斜,最后落入黑暗,屋内连一丝亮光也无。

    他不知,因着自己的选择,掐断了最后的生机。

    外头已黑下来好久了,赵元宝坐在床边等着他计划中的骚动。

    可即使过了这么久,周遭依旧安静。

    心下感到有些诧异,轻手轻脚地下地,想要偷偷出去一探究竟,可在推开门的刹那,他的心跳停滞了。

    门外是拥挤的人群,他们就那样站在那,等着他开门,就像他们那日对待绣绣那样。

    哐当。

    是他腿软跌坐在地上碰倒桌椅的声音,若是细看,裤脚还渗出了些黄色液体,在地上划出长长的轨道。

    也是,他内里装着的不过十几岁的孩子,哪里亲自体会过这诡异场景。

    刽子手以为放下屠刀就能恩怨尽消了。

    实则不然,命运的齿轮终是转到他面前。

    “你……你们……”

    “为何我们还活着对吗?”

    周娘子站在人群前面,冷眼看着他因恐惧抖如筛糠的身体,黝黑的脸很快就因变得惨白而浮现一层青灰。

    他惊恐地看着他爹拿着一包东西从人群中走出,他认得,那是家里弄来药耗子的。

    周娘子嫌弃地将那纸包提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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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嘲讽地看向他:

    “你以为撒点这个就能杀人了?”

    话音刚落,人群传出整齐刻板的笑声,就像排练好的一样。

    “量太少了元宝,井水下还有多少水你知道吗?”

    周娘子面上冷漠,眼中难掩的是鄙夷。

    可惜如今的赵元宝不过十几岁,哪里擅得人命之事,他只以为将毒药尽数投入水中就能杀人,却不去想剂量几何才能快准狠置人于死地。

    他应当是又一次失败了。

    “好啦,看样子也是瞒不住你了。”

    周娘子将那包药里剩余的药粉尽数投入水碗,并用手搅动着,眼睛却直勾勾看着他。

    “这里是容不得你这个异类了,若是你真的想让我们好,让你爹好,就听婶子的话,我们……不会害你的。”

    赵元宝看着周娘子嗦了下那沾了毒水的手指时,脑中的弦顷刻间断开了。

    原来毒药对他们是无用的……

    他狼狈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指着他们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泪和着汗,都流进嘴里,两片嘴唇一张一合半天,最后竟是笑了出来。

    剩下的村民也不再看热闹了,而是一拥而上,眼中是藏也藏不住的狂热。

    一时间小屋内好生热闹,有人抓他腿,有人抓他手,都是为了将他死死按在那儿,动弹不得。

    呜咽声在这么安静的房中突兀极了。

    周娘子还是那副慈爱、和煦的模样一如往常,如果忽视她手中是要人命的东西的话。

    赵元宝转而求助看向他爹,可赵叔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并无往日爱意,有的只有同其他人相同的狂热。

    她蹲到他面前,像是哄孩子似的抚着他的头,下一秒却捏住他的嘴就要将毒水灌下去。

    就像对绣绣那样。

    赵元宝不知突然哪来的劲,许是在死亡面前才能迸发的潜力吧,竟挣脱了手脚,打翻了那碗水,牙齿死死咬着下唇不允许它们分开。

    恐惧之下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突然触到的金属感让他手一滞。

    没有人会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还不想死。

    抬手时黝黑的脸颊上沾了红点,眼前被一片红色笼罩,他大力喘着粗气,看着周围刚刚还无比嚣张的人现下纷纷露出惊恐的模样。

    半柱香

    手上还潮湿温热的很,惊慌失措已荡然无存,粗壮的手将那把斧子反而攥得更紧了。

    今夜,注定无眠。

    “啪啪啪。”

    “绣绣姐姐果然是阿花在这个村子里最喜欢的人。”

    一只小巧精致的绣花鞋轻巧地从祠堂正门迈入,看着周围混乱的人群,一双眼睛弯弯的,好奇打量着四周,似是因开心的不得了,而不由自主地拍起手来。

    牌位前桌案上的祭祀品已被“清空”,细看还有些胡乱抓挠后留下的鲜红印迹,想来是有人疯了。

    或者应该说,整个村子的人,都疯了。

    少女背对着门坐在桌案上,抬着下巴凝视着这堆木田村的祖宗和大堂中央金花娘娘的挂画,背后满是狼藉。

    没有等来回应,阿花又自顾自地开口:

    “哦不对,绣绣姐姐早就死了,现在应该称呼您,神女大人。”

    倾袖扭转上半身回头看向来人,女孩站在混乱中,身着粉衣,梳着双垂髻,瞧着这些状若疯癫之人心中无任何波澜。

    阿花的目标是她。

    视线相交时,仿若世间只她二人。

    倾袖见打量她虽是孩童身姿,神态却半分无童真,更不用说流露出的情感竟与成人无二。

    瞧着眼熟的很。

    若是不知情的人此时定会惊觉,她竟与那挂画中的女子有七成像。

    “是阿花啊……”

    倾袖将颊边碎发挽到耳后,笑得没有一丝温度,声音幽幽道:“还是该叫你金花娘娘?”

    她收了笑,回身直面那成堆的牌位不再看堂下众人。

    烛火闪了闪,右手轻巧地打了个响指,周围的“疯子们”应声倒下,这下终于安静了,一双眸子在火光的映射下忽明忽暗。

    “亦或是该称呼你的本名,傒囊。”